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不耐煩道:“我已經說過了,別再問我同樣的話。”
方嚴取過文書桌案上的幾張紙,一邊翻一邊問:“公子說,‘椎髻翦發’,是有人椎髻,有人翦發,還是所有人都椎髻翦發?”
“我又沒挨個看,我怎麼知道?”
“就算沒挨個看,也看了個大概吧。”
“你到底想問什麼?”
“公子說,‘椎髻翦發’,是有人椎髻,有人翦發,還是所有人都既椎髻又翦發?”方嚴又問了一遍。
王揚看着方嚴不說話。
文書們停下筆,等着王揚回答。
方嚴一笑:“公子如果記不清了,可以說‘記不清了’。”
那豈不正中你下懷?
王揚都可以猜到,自己如果說‘記不清了’,這苟人接下來會問自己什麼。
王揚一笑:“方都護可逛過妓院嗎?”
兩個文書抬頭,瞪大眼睛看向王揚。
方嚴臉一冷:“請公子不要說和本案無關的事。”
王揚理所當然道:“有關啊,你的回答,可以幫你理解,我的回答。”
方嚴忍下一口氣,說道:“去過”
“姑娘們穿什麼顏色衣服?”
“五顏六色。”
“哪五顏?哪六色?是一共有五顏、一共六色,還是五六合十一色?”
方嚴哼了一聲:“不過是成辭泛指,如何徵實?”
“我說的也是成辭泛指,你爲什麼就在這兒徵實呢?”王揚反問。
“椎髻翦發如何是成辭?”
“‘椎髻’出《論衡》‘化南夷之俗,背畔王制,椎髻箕坐’;‘翦發’出《說苑》‘客必翦發文身’。如何不是成辭?方都護還是要多讀書啊!”王揚惋惜一嘆。
方嚴臉上煞氣隱現。
這小子滑得跟泥鰍似的,問了這麼半天,竟然沒抓住一句把柄!
偏生還是他孃的高門士族,不僅用不得刑,連重話都不好說,真真的打不得、罵不得,這麼下去,如何完成劉大人的交待?
他從匣子裏拿出一支小箭:“這個公子認得吧?”
王揚看了一眼:“不認得。”
方嚴本想下套,沒料到王揚直接說不認得!
他忍怒道:“公子之前不是說被小箭所射嗎?現在如何說不認得?!”
“我又不知道是不是這一支。再說當時危險,我一沒細看,二不通弓箭,小箭什麼樣,我怎麼知道?”
方嚴馬上問道:“那你爲什麼說小箭?”
王揚神色無辜:“典故啊!晉張瑩《後漢南記》雲:‘南蠻用小箭,便叢林近射,走草如飛’,我跟着張瑩用,有問題嗎?”
方嚴臉皮微微一抖,吸了口氣道:“公子句句用典,可還有自己的話嗎?!”
王揚正色道:“方都護這說的是什麼話?《易經》雲:‘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胤徵羲和,陳《政典》之訓;盤庚誥民,敘遲任之言。此所謂明理引乎成辭,徵義舉乎人事。我效仿前賢,引經據典,可錯之有?”
方嚴氣得太陽穴血管怦怦直跳,他問案多年,老於刀筆(刑訟案獄),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喫沒文化的虧!這小子明明胡七八扯,可全拿聖人的話作虎皮,自己竟連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問案問到這種地步,也算窩囊!世家子弟能通經治學就了不起嗎?還不就是有個好姓?呵!
“有十四人在樂家綠籬牆角門外,被這種小箭射死,公子是否知道?”
“不知。”
“蠻人下手如此狠毒,那對你爲什麼只是恐嚇,沒有射殺呢?”
王揚抬眸瞥了方嚴一眼:“聽你這話還挺遺憾唄?”
兩個文書忍笑。
方嚴嚴肅道:“請公子回答我的問題。”
王揚表情玩味:“那你說我爲什麼聽你在這兒廢話,而不抽你兩個嘴巴呢?”
方嚴大怒,拍案道:“王揚!我奉長史令問話於你,你敢辱我?”
“放屁!有你這麼問話的嗎?我是犯人嗎?我有嫌疑嗎?本公子出於對柳兄的同情,所以配合你答一下,你還當真了?”
方嚴嚯的一下站了起來,緊盯王揚眼睛:“汶陽蠻距此三百多里,就算一路行山中,那是如何繞過成安、靈阻兩戍的?!”
“我怎麼知道,你問他們去!“
方嚴圖窮匕見,目光逼視:“真的有蠻族嗎?聽說你和柳公子不睦......”
“你真的不是閹人?聽說你不舉......”
“你!”
王揚一指方嚴:“誣告者反坐!你若有證據,便來拿我。無憑無據地兜圈子,你當我陪你聊天呢!走了!”
王揚站了起來。
方嚴冷笑:“公子怕是走不了了!”
王揚囂張一笑:
“哦?我現在就走,看你怎麼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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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古時寫竹簡文牘需用刀筆,對則筆寫,錯則刀削,所以“刀筆吏”專門指文吏,後來又逐漸窄化成專務案獄文書之法吏,因爲玩弄文辭,或刀或筆,可操縱案件,輕重由其手。且以筆爲刀,又能殺人。所以漢時士大夫很討厭刀筆吏,認爲他們苛察污枉,以文辭陷阱網羅致罪(謂之“文深”)。又以對刀筆吏爲恥辱,所以李廣寧可自殺也不願被刀筆吏詰問:“且廣年六十餘,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矣。”
不過漢時大臣不願對刀筆吏而自殺的原因比較複雜,有文化風氣上的,也有制度上的,不光是刀筆吏的問題,闡述起來體量太大,就不展開了。
第183章 看我破連營
方嚴心思一轉,說道:“公子的女護衛不是士族吧。”
王揚停下腳步,看着方嚴。
方嚴彷彿抓住什麼軟肋一般,陰惻惻中又帶有一絲得逞的笑意:“公子如果不願配合,我便只能去問她。”
王揚看了方嚴幾秒,突然笑出聲來。
“公子不信我會從她嘴裏審出東西嗎?”
王揚一指兩個文書:“你們先出去,我跟方都護單獨聊幾句。”
兩個文書本來就不想在這兒待!琅琊王氏惹不起,上司的話又不能不聽,所以只好看向方嚴,等他示下。
方嚴揮揮手,兩個文書趕緊退出房間。
王揚坐了下來,微笑問道:“你姓方吧,本地人?”
方嚴覺得王揚要拿姓氏門第說事,冷哼一聲:“是又如何?”
王揚漫不經心地用兩指劃了劃鬢髮:“你家幾口人?”
“我家......”方嚴猛然住口,警惕道:“你做什麼?”
“成親了?孩子多大了?父母都健在吧。”王揚溫和而笑。
方嚴看着王揚的笑容,只覺身上發冷:“王揚你......”
王揚看着方嚴,一臉納悶兒道:“你說你每個月那麼點祿米,玩什麼命啊?”
方嚴遽然失色!
“你敢威脅朝廷命官?!”
王揚容色淡淡:“我就是和你聊聊天,怎麼就成威脅了?你可別污衊我!你是懂刑律的,凡事都得講證據。難道過幾天你家裏出了什麼意外,你也無憑無據,張口就說是我乾的?”
方嚴鐵青着臉,心中思量幾過。
高門子弟,行事無忌;琅琊王氏,底蘊難測。此人年紀雖小,又看似囂張跋扈,但其實不失狡詐深沉,不然在說這番威脅的話之前,怎麼還記得把兩個文書打發出去?怎麼能在反覆詰問之中,不露一點罅隙?看他這副樣子,弄不好還真是個狠角色,因此事犯險,殊爲不智......
想到這裏,方嚴拱手道:“剛纔多有冒犯,我也是職責所在,還望公子海涵。既然公子已經說過了,那公子護衛就不必再問了。”
王揚露出個笑容:“這就對了,凡事都留個餘地,你還年輕,別衝得太猛,容易把路走死了。”
方嚴聽着這個少年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諄諄告誡,心中憋悶至極,卻也只能咬牙道:“多謝公子教誨,我記住了,只是在長史府的命令到達之前,您不能出這個房間。”
“我如果非要出去呢?”
“我是奉命行事,只好得罪了。等長史命令到後,我再向公子賠禮。”方嚴一揖,然後高喝一聲:“來呀!”
雕花大門應聲而開!
四個冷麪衛兵按着刀柄走進屋內。
王揚掃了一眼四人,揮扇冷笑道:“怎麼,還想捆了我?”
“不敢,只請公子安坐。”
王揚刷的一聲收扇,喝道:“齊律,卑與尊鬥,皆爲佟N夷死喷鹜跏献樱F在要出門,凡擋我者,皆以僬摚 �
王揚上前一步,方嚴臉色一變:“公子別逼我!”
此時一個軍卒跑了進來,神色略顯慌張,低聲和方嚴耳語,才說了兩句,方嚴皺眉成川,暴躁道:“我說了!誰也不行!”
“方都護好大的火氣呀。”樂夫人眉宇冷肅,身旁跟着陳青珊,身後帶着十幾個帶劍的樂家護衛,湧起堂屋。
陳青珊擔憂地上下打量王揚,王揚一笑,做了個“我沒事”的口型。
小珊快步站到王揚身邊。警惕地看着方嚴和四個軍卒。
方嚴沉着臉,先向樂夫人一揖,然後道:“此屋乃我問案之地,夫人就這麼闖進來,不合適吧。”
“笑話!這是我家!哪裏我去不得?”
“我奉長史令進駐——”
樂夫人冷聲打斷道:“長史讓你進駐是保護!不是讓你做主人翁!我淯陽樂氏百年山墅,就是送給你姓方的,你敢要嗎?”
世家欺人太甚!!!
方嚴嚥下一口氣,拱手道:“夫人說笑了。”
樂夫人看向王揚,微笑道:“我備了些酒菜,請王公子隨我到前廳用飯。”
王揚一笑:“多謝夫人。”
“誰——敢——動!”
方嚴一揮手,四個軍卒拔刀,陳青珊拔劍。
樂夫人道:“齊桓。”
樂府護衛全都掣劍而出!快步散開,包圍方嚴等五人。
方嚴只覺一股血氣往腦門衝,暴喝道:“樂——夫——人!”
樂夫人淡聲道:“有人尋釁生非,擅動刀兵,欲借公幹之名,凌虐士族,刺殺衣冠。在場凡有妄動者,殺!”
說完便不再看他,向王揚笑道:“王公子請。”
方嚴怒不可遏,可被十幾把劍圍着,卻也不敢亂動,只能眼睜睜看着樂夫人和王揚出門。
出屋後,王揚作揖道:“給夫人添麻煩了!”
“麻煩什麼?都是自家人的事,公子不要見外!劉寅既要爲難,恐怕不會就此罷手,公子現在應該儘快回城,早做準備。”
樂夫人說中了王揚心事。王揚之前強硬出門,除了要擺脫受制於人的境地之外,也要趕回荊州城做安排,以應對劉寅的威脅。
“我正有此意。現在就向夫人告辭。”
“路上亂,我派人送你。”
......
夜色蒼茫,一行人正要下山,一將騎馬當先,身披甲冑,手持大戟,帶大批軍卒圍攏上來。
四十多名樂家護衛亮出兵器,王揚欲上前去,樂夫人把王揚擋在身後,喝問道:“來將欲趁天黑,截殺士族,搶掠財物耶!”
那將領嚇得趕緊下馬,躬身抱拳道:“怎敢如此!末將乃南郡防郡隊主曹用,奉長史令請王公子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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