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烟柳画桥
申鯀下意識想回頭和何鄔通氣,打探打探口風,卻忽然想起來何鄔被安排在寨門口同軍隊駐紮在一處了,只能收起詢問的心思。
從一開始,數千甲兵臨門的驚訝與恐懼,到後來薛虹的蔑視與審視,再到如今突然的誇獎以及升遷的希望。
剛見面到進寨這短短的一刻鐘內,申鯀的心中的戒備與身爲地頭蛇的那點傲氣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薛虹削光了。
這種人,永遠是畏威而不懷德。
待他越是和善便越是欺你!
你待他越過分便越是畏你!
哪怕申鯀現在心中依舊對於薛虹兵臨寨下存在不解與戒備,但心底已經種下了想要抱大腿,搏一搏升遷的種子。
人吶,一但有所求了,總是要低三下四的。
因此申鯀見到薛虹走遠了,一拍腦門連忙微微彎着腰跟了上去。
這一幕看的寨子裏的百姓目瞪口呆。
他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還存在着人,可以讓“神的後裔”他們的土司老爺點頭哈腰。
薛虹進了正堂,一屁股坐在上位,老馬、劉綎一左一右站在左右的位置上。
薛虹靠在椅子上也不說話,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不多時,兩名侍女端着茶具上來爲薛虹奉茶。
薛虹端起茶盞打開蓋子看了看,隨後皺了皺眉,但還是溍蛄艘豢冢崦碱^擰的更重了。
老馬見狀嗆一聲,寶刀出鞘些許:“安敢拿這樣的東西侮辱大人!”
劉綎身上的氣勢也迅速升騰而起,龐大的軀體向前邁動一步。
兩人突如其來的發難嚇的毫無準備的申鯀下意識便跪在了地上。
“大人!下官從無侮辱大人之心吶!這是下官府裏最好的茶葉,大人明鑑吶大人!!”
“退下,於此窮山惡水之間,能拿出這樣的東西招待,足可見心铡I晁臼蛊饋戆伞!�
老馬和劉綎黑着臉,又退回了原地,但面色依舊不善的看着申鯀。
申鯀連連道謝,而後站起了身子,還不等站直,便聽見薛虹開口道:“改土歸流的主意,是本官定的方略,如今還未正式向陛下進言,向全國推行。
剛剛試着在湖廣的地界動一動,便受到了你們的聯合抗拒。說說看吧……”
薛虹放下茶盞後,向着椅子一靠,目光微動,明明是坐着,眼神卻好似在高高在上的俯視着申鯀。
申鯀連忙道:“回稟大人的話,並非是下官等和大人唱反調。
只是族人們都不願意。下官也嘗試進行祭祀占卜,看看能否有所轉機,可卻得到了不好的結果。
下官雖然蒙陛下天恩祖宗廕庇,擔任土司一職。可畢竟下官不能憑藉一個人和全寨人對着幹……”
啪!的一聲,桌子上的一套茶具被薛虹掃到地上,茶葉、茶水濺到了申鯀的身上。
“你們壞本官方略,毀本官政績!這可笑的說辭就是你們的理由??
你身爲一地土司,連區區萬戶刁民都治理不好,本官將來要你們做什麼!!我在湖廣的佈局又要如何實現!!”
薛虹將上位者的傲慢與居高臨下展現的淋漓盡致。
聽到薛虹的話後申鯀先是一喜,隨後再次痛快的跪下。
聽大人這話裏話外的意思是……有收我當狗的意思??
申鯀心情複雜的將頭埋在地上,撅着屁股跪在薛虹腳下。
“實話告訴你!要不是擔心朝中有人攻訐,就是戴你們個址吹拿弊樱苯优杀懒四銈冞@些大大小小的寨子,爲本官換去晉升之資也未嘗不可。”
對於薛虹的話申鯀並不懷疑,之前就聽人說過,這一次到地方來的欽差是京裏皇上眼前的寵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萬餘戶山野村民的賤命,在這樣的大人物眼裏確實如同螻蟻一般。
別說是那些賤民,據說就是那些知府大人在這位面前,那也得畢恭畢敬的叩頭問安。
薛虹語出驚人,隨後停頓片刻,發出一聲悠悠嘆息,似乎宣告着事情還有所轉機。
“唉!事已至此,本官也只能及時止損了。所謂朝中有根基,平步青雲梯。
本官可以作爲你的根基,那你們這些大小的土司,願不願意作爲本官最忠心的後盾呢?
若是沒人引路,你不過管理這萬餘戶人罷了,也只能在這山溝裏耍一耍威風。一輩子都是見不得世面的。”
申鯀頭埋在地上,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大人,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也罷,本官便直說了吧。在朝中的官員,總是要有一塊地方勢力作爲自己的根基的。
本官本出身江南,但江南之地卻是當今嚴閣老的基本盤。再三考量之下,便想到了湖廣。
本準備藉着改土歸流,提拔一批屬於本官的班底。可如今改土歸流卻被你們否了。
那你們說……本官的班底要到哪裏去尋呢……嗯?”
第388章 破心中偶像
入夜時分,申鯀躺在榻上,摟着懷裏的二夫人,腦海中浮現着白天薛虹的話。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會這位欽差大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但他也不敢拂了薛虹的面子,因爲那羣凶神惡煞的甲兵就駐紮在寨外呢。
萬一真惹到這位欽差大人不高興,給他扣一個址吹拿弊樱瑢⑷舷峦纻�乾淨,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
一萬戶,六七萬人,很多嗎??
五千甲兵敞開了殺,也就一天的功夫就殺個乾淨了。
所以申鯀還是嘴上應承了下來,然後爲薛虹安排了下榻之處。又爲薛虹安排了幾名本寨最爲貌美的少女去服侍。
可薛虹對此卻有些不開心。
最後還是申鯀用“找狻崩u打動了老馬,對方指點了他一二。
大致的意思就是說欽差大人什麼美人沒見過?就這幾個的姿色,也想讓欽差大人寵幸?
申鯀仔細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他自己現在的二夫人、四夫人、七夫人,都是從外面青樓花銀子買回來的。
那皮膚嫩的,彷彿能一把掐出水來,和這些整日在田裏跑的女子完全不同。
總而言之,不論如何,現如今的申鯀,對於薛虹的敬畏,已經迅速的建立了起來。
申鯀也已經在心底,漸漸的相信了薛虹的說辭。
可他不知道,薛虹要的不是他的投眨膊皇鞘颤N忠侦蹲约旱墓賳T班底。
薛虹要的,只不過是打破地方百姓對於土司的神話,打破地域和朝廷的隔閡。
功績不重要,申鯀這些土司也不重要,沒有這些土司對於薛虹而言很重要。
……
薛虹下榻之處,門外是一層又一層的士兵把守着。
左右兩邊的房間內,住的是負責保護薛虹的十幾名逡滦l。在房間外,還有一隊隊的士兵來回巡邏。
“大人,下官不太明白。憑藉咱們這些人馬,想要砍了這幾個土司,直接推行改土歸流輕而易舉。
您爲什麼要廢這麼多的時間去忽悠這個申鯀??”
劉綎對此表示有些不解。
薛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裏衣,解去了頭頂的紗巾,盤坐在榻上:“咱們固然可以直接殺了此人。
可殺死的終究只不過是一個人罷了。土司還是會活在地方百姓的心中。
只要咱們一走,很快就會誕生另外一個不叫土司的土司。
想要這塊地方徹底平定,就必須讓這些百姓意識到,所謂的土司,也不過是一羣狐假虎威,攫取朝廷權柄可恥的螻蟻罷了。
心中的偶像不碎,這塊地方是安寧不了的。”
土司制度是宗教、政治一體的統治制度。
土司一般以神之後裔自稱,宣城自己有通過祭祀占卜,溝通鬼神的手段。
他們還會通過這一層身份,制定許多可恥的規定。
比如治下女子的初夜權、時不時要求祭祀童女等等,以此滿足他們變態的嗜好。
宗教傳說本源自於人們對於未知和自然的崇拜。
但當有些人們掌握了宗教的真相後,必然會利用信仰之名,行骯髒齷齪之事。
一開始,或許人們是抗拒的,是反抗的。
可是隨着土司統治的時間越長,他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也就越發不可動搖。
就如同前些日子說的少女祭祀鬼神之事。
爲什麼進去洞穴的人出來後大多精神恍惚,甚至精神失常瘋掉,甚至有的人會死在裏面?
其實說白了就是在進去之前,對這些少女進行大量頻繁的心理暗示。
加之這些少女從小耳濡目染鬼神的傳說,潛意識中就相信了鬼神的存在。
地下空間,黑暗非常。人在極度的黑暗環境,在極度的壓力下,必然會出現幻聽,甚至是幻視。
受驚過度,精神失常自然也就不足爲怪。
而且湖廣地區,蛇蟲卸啵叵驴臻g也必然會有毒蛇盤踞其中。
下去的少女若是邭獠缓茫欢旧咭涝谘Y面,也是情理之中。
所謂的祭祀鬼神,被吞噬魂魄導致瘋癲甚至死亡也就是這麼點事了。
在鬼神的襯托下,土司的地位在百姓的心中越發的穩固。
所以,薛虹首先要打破土司在百姓心中神聖的光環。
讓百姓意識到,所謂神之後裔土司,也會在更強大的面前卑躬屈膝,俯首低頭。
薛虹會通過自己在申鯀心中建立的威嚴,打破土司在百姓心中至高的地位。
而後再親手摔碎這尊立在人心中的鬼神的偶像。
再豎立朝廷的威嚴,百族一家、大一統的意志。
等名爲愚昧的泥像摔得粉碎之後,屬於文明和智慧的火苗才能燃燒。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才能真正迎來希望。
破身上枷鎖易,破心中枷鎖難。
“明天本官會讓申鯀傳我號令,命各大土司前來面見本官。”
劉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哦~然後把他們也忽悠一遍!”
老馬抬手肘了劉綎一下:“嘖!大人那是忽悠嗎?那叫智取!不會說話少說話!”
劉綎猛得向旁邊挫了一步,龐大的體重差點將老馬撞飛出去。
“不是!你啥意思??想比劃比劃??”
“就你這小體格,老子能打十個!!你有老子耍的大刀重嗎?”
“體格大了不起啊!大胚子大份兒,拉粑粑……”
薛虹無視老馬和劉綎的打鬧,瞥了一眼兩人後,穿上鞋子站在窗口,望着外面壓抑漆黑的寨子。
薛虹自認爲這輩子之所以能有此成就,一是仰賴天賦異稟,二是時吲d旺。
第三,便是因爲前一世的教育,薛虹心中的偶像,就已經是一座破破爛爛的隨時會垮掉的泥像了。
借聖賢書讀出來的君子風,吹破了壓在心中的偶像,自此“一舉北冥快哉風,鵬程萬里弄雲中。”
薛虹的心中有信仰,卻無偶像。
“再有兩日,便是數個部落一同祭祀鬼神的時候了。
屆時,本官會親手將土司之名,湮滅在滾滾歷史的長河中。”
第389章 安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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