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烟柳画桥
待所有人走後,賈母獨自靠在榻上,不由得悲從中來。
單單薛虹那一份禮單,賈母就看出來不少的信息。
林如海是真的在把薛虹當做政治繼承人在培養。林家最值錢的東西,已經沒了。
……
只能說賈母確實有眼光,但不算太遠,有見識,但不算太多。
賈家缺的是那點人脈嗎?
貴爲四王八公之首的賈家,人脈又豈會少了?別的不說,單單王子騰借了賈家殘留的一點軍中香火,便平步青雲。
賈府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個真正能夠挑起來大梁的人。
賈母枉費心機,精心挑選賈珠、賈璉的媳婦,總想着藉助外力。
現在還把主意打在了黛玉的身上,卻從來沒有想過,賈寶玉的性格若是不加以改善,就是把七仙女嫁給他,照樣還是爛泥扶不上牆。
暮年憐憫多心機,難掩傾頹日斜西。
滿堂兒孫反爲患,膏梁無才誤期期。
可憐府上鳳翩降,不敵池沼陷泥淤。
朱門綺戶多少事,白雪覆地再歸一。
第24章 御書房奏對
薛虹將一干車馬貨物送到後,又差人將隆慶帝賞賜自己的寰勀贸鰞善ニ徒o黛玉。
又差人去打了幾十兩的銀瓜子借賈璉託付王熙鳳一併交給黛玉。成錠的銀兩面額太大,平日用來打賞下人不太方便,也不雅觀。
雖然賈府不是什麼好地方,但只要林如海不死,他們也不會苛待了黛玉。
至少今天看起來,賈母對黛玉的喜愛不是假的。只不過大家族長輩的通病,對晚輩再喜愛,一切也要爲了家族的利益讓步。
薛虹帶着下人剛回了林府,還沒等進門遠遠的就瞧見一位太監和兩個小黃門騎馬奔馳而來。
薛虹指揮着下人去停放好車馬然後駕馬也向着對方而去。
“籲!可是薛公子當面,陛下有請,跟奴才走吧。”
薛虹掏出一塊五兩的銀錠,塞進領頭的小太監手裏,而後提起自己的袖子:“公公,虹這一路風塵僕僕,恐如此進宮於陛下不敬,可否容我回府更衣?”
那小太監開開心心的收了銀錠:“薛公子說的正是這個理兒,還請薛公子快着些,莫讓陛下久等了。”
薛虹立刻向府內趕去,心中暗自嘀咕:還有換衣裳的時間,那就說明不是什麼大事。更大的可能就是隆慶帝召自己談一談江南的事情,或者詢問一下老師的情況。
既然是這樣,那就可以稍微放寬心一些了。
……
賈府王熙鳳的房中,平兒一邊做着針線活一邊感嘆道:“林姑父到底是探花郎,收個弟子竟也是這樣的人物,說不得日後要落個師徒雙探花的美名呢。”
賈府年輕一代的美男子也不少,可真要說起來,勉強能入眼的也就賈璉賈寶玉兩人。
其他人要麼形容猥瑣,要麼畏首畏尾,全無一絲一毫大丈夫的氣度。
比如賈珍,正值壯年,容貌甚偉,但卻因流連於酒色,導致眉宇間自帶一股子猥瑣之氣,失了堂皇。
王熙鳳則是半靠在軟榻上,單手託着香腮,似嘆息似懊惱道:“林丫頭竟然這般好命。
我原以爲她雖出身仕宦之家,又有這樣的相貌,卻幼年失恃體弱多病,是個可憐的孩子。
可是如今看來,你奶奶我和人家一比怕不是纔是真正可憐的那個!
人家林丫頭到哪裏都有人疼着愛着,哪像我啊,說到底恐怕這房裏頭,真正疼我愛我的也就數平兒你了。”
平兒聽到這話背地裏鬧了個臉紅,但嘴上依舊道:“奶奶,二爺平常也是想着你的。還有老太太、太太、姑娘們都記得你的好。”
王熙鳳翻了翻眼珠子,從桌子上拿起一粒蜜餞送進嘴裏不再接話,自她管家後,這府裏敬她、愛她的少,恨她、畏她的纔多呢。
不過王熙鳳並不排斥這樣就是了,甚至很享受這種大權在手的感覺。
“天色不早了,估計璉二今天也不會回來了。平兒,你去把門關了,將角先生取了出來……”(好奇的別搜,搜了別怪我)
……
夜晚時分,御書房房檐上掛着八角宮燈,房內雖有燈燭常燃但卻依舊亮度有限。
御案之上,隆慶帝不斷翻閱着摺子,手持硃筆御批,夏守忠侍候在旁,見薛虹站在門口,也沒有急着開口,而是等着隆慶帝批閱完手中的摺子要去拿下一份的時候纔出聲。
“陛下,薛公子到了。”
“讓他進來吧。”
隆慶帝微微挑眉,將批閱好的摺子放在一旁晾乾字跡,又將硃筆在筆洗中涮了涮,然後拿紙微微擦乾掛回筆架上。
薛虹只是看着桌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就已經覺得牙疼了,這年頭當皇帝可是真遭罪啊!
想當個好皇帝更遭罪!當然,如果想當個昏君,那鐵定是享福的。
“未知陛下召草民前來有何旨意?”
兩名太監將奏摺堆積如山的桌案撤下,抬上來了一張盛放一些喫食的桌案。
隆慶帝一邊拿起一碗銀耳蓮子羹小口喝了起來,一邊開口:“朕知道你老師的學問,所以想試試你這個做弟子的怎麼樣。”
聽到這薛虹就明白了,隆慶帝拿自己當下飯小菜了。閒着也是閒着,考個人玩玩吧。
“最近時常有人和朕言道,國之重患在於邊,而非國內。商人一流更是不足掛齒,無需朕費心。你怎麼看?”
“草民才輕識湥圆桓液鷣y言語。”
只有過了殿試的,纔算是天子門生,舉人對官員可自稱學生,但對天子不行。
“年紀輕輕的怎麼也學那羣老頭子一樣,畏首畏尾,朕讓你說。
要是說的不能讓朕滿意,那就說明你這功名名不副實,朕可就要革去你的功名了。”
薛虹只能拱手一拜,開始思索該怎麼說。
他接觸朝廷不多,消息閉塞,九邊的情況知道的也有限,直接拿現實說話肯定是盲人摸象,不過是出醜罷了。
心思急轉之下,薛虹有了主意。
“回陛下,草民以爲,北部實不足爲患,或者說邊患僅僅是內部憂患的外在表現形式。
自古以來,遊牧文明鮮有戰我農耕文明勝之的例子。”
隆慶帝聽到文明一詞眼睛一亮,有了幾分興趣:“文明……語出尚書:見龍在田,天下文明。有點意思,你繼續說吧。”
“陛下方纔說有位大人所言商賈不足爲慮,此話不錯。
縱觀歷朝歷代,未有商人成大事者,亦未有因商而生大亂者。商之患在於官,而不在於民。”
隆慶帝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湯匙,頗有興趣的聽了起來。
“自夏皇開朝以來,貴賤始於有別,自周而始,姬公方創周禮。
自有考以來,國生亂皆於上,而未有下生亂者也。
國之根本在於農,農之根本在於田。農失田者則國失民,是故國亡。
草民以爲,國之強否在於五:一曰農、二曰禮法、三曰商、四曰軍、五曰文。此五者不分先後輕重,皆國之基石也。”
“昔日有宋一朝,商農並行,是以富甲天下,諸國皆以窮滅,獨宋以富亡。
今本朝克戎狄以復正統,得國正未有如此者。是故未有弊宋強文廢武之道,此乃大幸。
然觀古史,國至百年,必生積弊,貴者阡陌交通,良田千頃。窮者,衣衫襤褸,無立錐之地。”
這裏薛虹換了一個字,將富換成了貴字。
因爲華夏這片土地上,無論哪個朝代,逼的百姓反的,一定是貴,而不是富!
富如沈萬三者,也不過和平民百姓一樣,都是待宰的豬!只不過這隻豬肥一點,喫的好一點。殺一頭頂殺幾千上萬頭罷了。
隆慶帝這會兒對於薛虹的期待越來越高了,就憑薛虹說出了問題在於權貴階層,就代表他不是一個讀死書的人。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人非聖人,皆有私心,官員貪腐,雖不能根治,卻可限制。”
“如何限制?”
“改稅制、設養廉、奉節儉。”
開頭第一個詞就讓一旁的夏守忠瞪大了眼睛,我滴個親孃唉!!小孩家家的真是啥都敢說!改稅制,那是要命的!!
隆慶帝卻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這個問題他同樣也發現了,現在的稅制有問題!而且非常大!
本朝實行人頭稅,自人出生下來,就必須開始交稅,無論有沒有地。
也就是說,稅收的多還是少,有一部分是按照人頭算的。
而且現在的收稅,一般是收糧食。
對於收稅的官員,民間百姓稱呼他們有四大:秤大、斛大、腳大、臉大!
百姓一斗的糧食,上了官府的秤,可能就直接少了十斤,再把糧食倒進斛裏,等米快堆滿的時候,官員就會踢一腳斛,讓米灑落,這灑落的米,就歸地方官員個人了。這就是淋尖踢斛之法。
還收稅的時間不統一,以及收稅的種類繁多,這也給了地方官員的操作空間。
“那你的意思是,現在當務之急應是改革稅制,而非其他?”
“草民只是認爲減輕百姓負擔的辦法在此。剩下的,草民不敢妄論。”
隆慶帝給夏守忠使了一個眼神,而後御書房內的宮女太監出去了大半,僅剩下了少數的幾個心腹侍衛和夏守忠本人。
“本朝不以言獲罪,你大膽的說。”
薛虹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歷朝歷代的稅法亦然。
本朝稅法在開國之時確實是最合適的,可如今時過百年,已經不再適用了。”
薛虹先給隆慶帝打了個預防針,我可不是說你們老朱家的稅法不行啊,只是人家大聖人都說了,啥玩意都要與時俱進啊!這可不是我說的。
“第一,清丈田畝。第二,賦稅統一,免除苛稅。第三,廢裏甲,官收官解,火耗歸公……”
說到這裏薛虹看了一眼隆慶帝,見對方沒什麼表情。
這場考試是隆慶帝在考察薛虹的同時,也是薛虹在考察隆慶帝。
要是隆慶帝真是一位難得的明君,那薛虹也不介意陪他浪一次,搏得青史留名。
要是魄力一般,那薛虹今天說的話就當自己是放屁,科舉他也不打算考了。等幫老師度過難關,甄家倒臺後,就帶着老孃找個偏僻點的地方做地主去。
這是一場雙向面試。
見隆慶帝沒有反應,薛虹說出了下一句話:“攤丁入畝,廢除人頭稅,計畝徵銀。”
一旁的夏守忠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副咱家啥也沒聽到的樣子。
隆慶帝雖然不動聲色,但終於有了些喜悅,能說出這些實實在在大明存在的問題,就已經證明薛虹算個人才。
可這些問題很多的人也知道,只不過大家揣着明白裝糊塗,誰也不敢說罷了。
說出來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又是一回事。
但到了現在爲止,隆慶帝第一次開始正視下面的薛虹。
“夏大伴,賜坐,看茶。”
今天晚上,朕倒要看看,你這小子到底真是天賜良臣,還是僅僅於此!
第25章 帝弓者,虹也!
“你的意思是,只要更改了稅法就萬事大吉了?”
“當然不是,治理國家就像治病一樣。一但病患有了在外表現,那必然是多種內在病症的結合所導致的。
想要清除利弊,就像用藥一樣,更改稅制僅僅也只是其中的一味重藥,需在後期入藥方可。
若是在病人體虛之時便用,恐虛不受補,適得其反。
依草民愚見,當務之急是要先重建京營、清查九邊、罷庸任賢、整頓朝堂。”
薛虹的意見很直接,先整頓收攏兵權,確保沒有人敢狗急跳牆,然後再開始考察績效,確保行政效率能上來。
薛虹這會沒提反腐的事,因爲反腐這東西一但大環境出了問題,你越反他腐敗貪污的反而越嚴重!
實際上,一但稅制改革成功,自然而然會對貪腐有極大的抑制作用。
隆慶帝攏了攏鬍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談何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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