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东一枝花
“這一份手書不單單是警告,更是通知,通知我回到長安。”
“明日,我便上書請辭交州都督一職。”
事已至此,柴哲威別無選擇。
“不管夫君做什麼樣的決定,妾身都支持。”
劉婉君的美眸中泛着清波,濃濃的情意似乎要融化柴哲威。
“夫人。”
柴哲威一把將她抱在懷裏,一對老夫老妻相互依存着。
與此同時。
“噠噠噠!噠噠噠!”
沉悶的馬蹄聲在土默川響起,藍天白雲下,一座青色的城池屹立在大地上。
剛剛趕到這裏的武連縣公、左武衛將軍李君羨都忍不住拉緊了繮繩,躑躅不前,一雙犀利的眼睛不斷掃視着周圍,好像要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嘩啦啦!”
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從大青山流淌過這片平坦的土地,兩邊水渠縱橫,一塊塊平整過的田畝上已經生長出了鬱鬱蔥蔥的麥苗,田間地頭還有正在巡視的農人,一個個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靠近黃河的那一片灘塗地上生長着鬱鬱蔥蔥的牧草,不少突厥人正在放牧牛、羊。
在這一刻,農耕、遊牧文明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諧、融洽,就像是靠近朔州邊牆的定襄城和近在咫尺的雲中城一樣,雙方距離大約120裏,卻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一個是靠近塞外的交易中心,一個是靠近關內的交易中心,來往的商旅比比皆是,哪怕現在剛剛開春。
“統領。”
“有人來了。”
陪在李君羨身邊的百騎露出了警惕之色。
“噠噠噠!噠噠噠!”
不遠處十數騎馳騁而來,越來越近,就在距離李君羨不足百米時止步,來人穿着硃色小科綾羅圓領衫,腰纏草金鉤,腳踏八方靴,璞頭束髮,這是大唐五品以上官員纔有的服制。
“雲中都督府長史曾勍見過武連縣公。”
爲首之人立即拱手示意:“都督請您過府一敘。”
“好。”
審視了曾勍一會兒,李君羨點頭答應。
隨即,一行百騎跟着他們策馬進入了雲中城,一路疾馳來到了城中央的雲中都督府。
“武連縣公。”
“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一身紅色圓領袍衫,璞頭束髮的趙節出現在了李君羨面前,微笑着打了個招呼。
“開化郡公。”
李君羨愣了下,他完全沒辦法把眼前這個古銅色皮膚,眉宇間透着一抹久經沙場的堅毅的男子跟昔日那個白胖子一樣的開化縣公聯想到一起。
“哈哈哈!”
反而是趙節看見他那驚訝的樣子,爽朗一笑:“沒曾想趙某變化倒是讓武連縣公見笑了。”
“來人,上茶。”
“是。”
都督府侍從連忙泡了一壺茶水,連忙上前伺候。
“我確實沒想到郡公如今變得這番雄武。”
“不過,看見這雲中都督府的繁榮,我倒是明白了。”
“昔日一片荒蕪的塞北,不過半年竟然變成了塞上江南,這一杯,我敬郡公。”
李君羨發自內心的對雲中今日的變化感到不可思議,對雲中都督趙節更是敬佩不已,舉杯相敬。
然而,趙節搖了搖頭,謙遜道:“雲中都督府今日之景並非我的功勞,我只是按照太子殿下當初的構想一五一十的踐行,從築城到開墾農田,同化突厥人,建立定襄、白道二縣。”
“今日,雲中都督府治下有民二十五萬,開墾良田三百餘萬畝,畜養牛羊不下數十萬匹,駿馬數萬,這些都仰賴與東宮的大力支持,移民戌邊。”
‘嚯!!!’
這一消息讓李君羨張大了嘴巴。
大唐治下有三百六十州,十萬戶以上爲上州,二萬戶以上爲中州,二萬戶以下爲下州。
以貞觀十三年爲例,地處河北的冀州不過16500戶,相州15000戶,貝州14000戶,反觀雲中都督府治下至少四萬戶,這是多麼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當然,雲中都督府本就接收了東突厥部腥f戶,就算如此,遷徙至塞北的漢人也有幾千戶。
“武連縣公是否以爲這裏是個例。”
“那你可就想錯了。”
“居延都督府的人口與我這裏相差無幾。”
“東胡都督府稍微少一些,卻也有近二十萬人。”
接着,一個更加驚人的消息從趙節口中吐出,讓李君羨再度陷入了呆滯中。
這怎麼可能?三個新近設立,不滿一年的邊境都督府治下有如此之多的人口。
“呵呵。”
趙節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譏笑道:“朱門骨肉臭,路有凍死骨。”
“武連縣公執掌百騎司,應該對此很瞭解。”
“京兆府的乞兒多達上萬人,每年湧入的流民更是數以萬計。”
“東都洛陽、晉州、幷州、冀州、青州、潤州、廬州、襄州、秦州、益州不外如是。”
“天旱水澇、蝗災鼠害,地龍翻身,天從來不會垂憐地上卑微如螻蟻的人們,長安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們,還有那些世家門閥何曾在意過尋常百姓的生死。”
“太子殿下命四海商行爲流離失所的百姓提供糧食、糧種、農具,鼓勵他們前來塞外開墾荒地。”
“知道嗎?雲中都督府三百餘萬畝良田,超過一百五十萬畝都屬於百姓,官員最多擁有上百畝地。”
“在這裏,我們實行了二稅一的政策,所有的賦稅全部免除,按田收稅,得到了所有的百姓的大力支持。”
“呼!!!”
長吐出一口濁氣,李君羨有些不解:“如此高的田稅,百姓爲何願意?”
“他們爲什麼不願意?”
趙節悠然自得的飲了一口茶水,笑了笑:“我大唐的賦稅主要是租庸調製,建立在均田制基礎上。”
“租:凡授田者,歲輸粟二斛或稻三斛謂之租。”
“庸:用人之力,歲二十日,閏加二日;不役者,日爲絹三尺;加役達二十五日者免調,達三十日者租調皆免,民役每年不過五十日。”
“調:丁隨鄉所出,歲輸絹二匹,綾絹二丈,布加五分之一,綿三兩,麻三斤,非蠶鄉剛輸銀十四兩。”
“陛下宅心仁厚,輕徭薄賦,這確實是一個好辦法,規定民役每年不超過五十日。”
“貞觀初年,租庸調製爲大唐恢復元氣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可現在不是貞觀初年,現在是貞觀十五年,天下真正做到了耕者有其田嗎?”
“世家門閥、王公貴族,乃至尋常的官吏都在不斷的侵佔田地,租庸調製成爲了壓倒百姓的最後一根稻草。”
“雲中都督府治下,他們不需要服任何勞役,更不需要租田,所有開墾出來的田地都屬於他們自己,一家五口人完全可以侍弄4、50畝地,甚至是上百畝。”
“就算繳納二分之一,剩下的二分之一足夠他們喫飽穿暖。”
“而且,都督府僱傭百姓服役,同樣會支付報酬,增加了百姓收入。”
‘咯噔!’
李君羨抬頭看向趙節,問道:“這也是太子殿下做的?”
“自然。”
趙節雙手一攤,聳了聳肩。
頓時,現場陷入了一片沉寂中,李君羨第一次對李承乾感到陌生。
第121章 現在還是未來,李君羨的決定!
“今天在這裏攔下我,恐怕也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對嗎?”
目如鷹隼,李君羨直勾勾的看着趙節。
“百騎司統領親自出塞,前往草原究竟所爲何事。”
“大家都很清楚,不是嗎?”
然而,趙節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把他頂了回去。
“我奉陛下旨意前往北庭大都護府召太子回京。”
“有何不可!”
“雲中都督今日截留我在這,所爲何意?”
凝視着趙節,李君羨此時的表情已經變得格外凝重。
這一次他帶來的百騎不足十人,而眼前的趙節是雲中都督,能夠調動的軍隊至少萬人。
“別。”
趙節伸出手打斷了他:“可別這麼說。”
“照你這麼說,我都差點要造反了。”
“武連縣公年歲與我父相仿,按理說,我應該稱你一聲叔父。”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武連縣公是前隋泗州刺史李虔之子,先仕李密,再爲王世充的驃騎,因爲厭惡王世充的爲人,這才率部歸附大唐,爲高祖太武皇帝授封輕車都尉。”
“隨當今陛下破宋金剛於介休,從討王世充,爲馬軍副總管,後隨軍破竇建德、劉黑闥。”
“陛下即位後,你才做了左衛府中郎將,當年東突厥大軍至涇陽,你和尉遲敬德將其擊退,後改爲左武候中郎將,受封武連縣公,駐守在太極宮玄武門。”
‘???’
李君羨不明白趙節把他的生平全部吐露出來是什麼意思。
“我是想說,你今年都50了,知天命之年,折騰個什麼勁。”
“你50還只是正三品的左武衛將軍、開國縣公,我現在才26跟你一樣正三品,中都督,還是開國郡公。”
“咱就是說,這人跟人之間的差距比狗跟人的差距還要大。”
‘.’
聽到這裏,李君羨有些繃不住了。
就在他即將暴走之時,趙節的一句話制止了他:“武連縣公,人吶,最重要的就是跟對主子。”
“雲中都督何意?”
聊到現在,李君羨也不再以郡公之名稱呼他,而是公式化的問道。
“陛下今年43歲,日漸蒼老。”
“太子年僅23,已征服一國,將華夏歷史上從未直接治理的草原納入統治。”
“朝堂之上,世家門閥、王公貴族早已瓜分了一切利益,東宮之中,庶族揮斥方遒。”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陛下之天下。”
趙節止住了話茬,沒有繼續說下去。
就算如此,這些話也足以讓李君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沒有來到雲中都督府之前,他無法這麼直觀地的感受到陛下跟太子之間的區別,更感受不到太子給整個天下帶來的是什麼,那是希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倘若居延都督府、燕然都督府、東胡都督府、北庭大都護府都像雲中一樣,那這個天下點燃的不只是一把火,這已經是冉冉升起的紅日了。
“呼!!!”
一時間,這位大唐皇帝李世民的親信,百騎統領陷入了糾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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