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羽渔钰
如今的大宋也是這般。
趙匡胤眉頭越皺越緊。
顧瑾這番話並無尋常儒生那般繁冗經典的堆砌,卻句句直指要害。
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三點背後所指的深意,而整間書房,霎時靜了下來。
趙匡胤沉默了良久之後,這纔再次開口:“公子以爲,我宋地之困,何解?”
“然天下之變,非獨力可速成。”
顧瑾再次露出了一絲笑容,朗聲說道:“陛下以制度爲根,以實幹爲刃,固然超邁羣倫.但若欲九州同沐此風,仍需鉅鹿之勢。”
說着,他在地圖上的鉅鹿指了指。
雖然未曾點明其中關鍵,但趙匡胤還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顧氏數百年所積的聲望。
包括顧氏學院與雲韶閣所代表的文道聖地地位。
只要能夠與顧氏聯手,大宋便可以解決當前的這三點要害。
當然,這同樣也需要時間。
趙匡胤的眉頭越皺越深,但顧瑾卻是愈發的放鬆。
就在片刻之後。
顧瑾重新開啓了話題。
此番二人所談,已非宋地一時一策,而是放眼九州、縱論天下諸侯。
他們甚至聊及大宋若欲定鼎天下,當如何佈勢、如何進取。
顧瑾始終對答從容,言談之間未有半分遲疑。
他實在等這一刻太久了。
——不,不止是他。
顧氏一代代心懷大志的子弟,皆在等待這樣一個時代,尤其是他們這一輩人。
他們自幼時起,便常玩一種“代入列國爲傅”的遊戲。
憑藉顧氏探子源源送來的諸國情報,基於實時天下大勢進行推演模擬,從治國理政,到練兵籌糧,乃至一統九州,彼此在沙盤紙筆間反覆博弈。
雖看似遊戲,實則極大錘鍊了每個人的器局與智帧�
顧瑾自己早已數不清曾多少次代入“大宋”視角,推演種種可能。
如今真面對趙匡胤發問,他又怎會猶豫?
一君一臣,一問一答,言談之間愈發深入。
趙匡胤面色也越來越肅穆——既爲新思想一脈,顧瑾所說種種無不符合他的理念認知,雖在一統天下的具體策略上二人略有分歧,但趙匡胤並無不滿,反更深識顧瑾之才。
時間悄然流逝,窗外滂沱雨聲早已不知何時停歇。
書房內唯剩二人話語交錯。
而最終,顧瑾終究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如何看待顧氏?
鉅鹿的實力與聲望早已擺在明面,這是任何欲圖天下者都無法繞開的一點。
作爲顧氏真正的根基,數百年的經營已使此地鐵板一塊,不容動搖,無論於他個人,還是於整個顧氏,都需要趙匡胤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
對此,趙匡胤的回答卻出奇簡單。
他只是笑了笑,反而問了顧瑾一個問題:“少公子可知,爲何吾心志如此堅定,自始至終,對那套天命之說嗤之以鼻?”
“哦?”顧瑾聞言,不禁微微蹙眉。
這確實是他心中長久以來的一個疑問。
身爲一國之君,摒棄對自己最有利的“天命”之說,無論如何都顯得異乎尋常。
見顧瑾面露惑色,趙匡胤放聲大笑,旋即收斂笑容,正色道:“正是因爲顧氏。”
趙匡胤緩緩站了起來,眼神在這一刻也是愈發深邃:“吾生於亂世,長於兵戈,年少時亦曾見過鉅鹿之安穩。”
“彼時吾便在想——”
“若當真存在所謂天命,那自後漢以來便屹立不倒、歷經滄桑卻愈發輝煌的顧氏,又算什麼?”
“顧氏見證無數王朝興衰,渡過多少亂世依舊鼎盛若天命當真眷顧天子,那它是更眷顧那些早已覆滅的王朝之主,還是更眷顧你鉅鹿顧氏?”
“那時年幼,吾想不透這個道理。”
“可這些年來,吾於沙場喋血,在朝堂思治,每每回想顧氏數百年來的作爲,方纔漸漸想通。”
他的聲音陡然沉凝,一字一句,重若千鈞:“所謂天命,實乃人心!”
“若顧氏不曾一次次救黎民於水火、扶社稷於將傾,又豈能跨越數百載風雨,至今仍爲天下所景仰?”
——直指核心。
甭說是顧瑾,甚至就連於冥冥之中的顧易都不由得愣了一下,萬萬沒料到趙匡胤會說出這番透徹骨髓的見解。
“人心”二字,天下人人皆可脫口而出。
然而古往今來,多少豪雄嘴上說着民心,所作所爲卻與之背道而馳。
但趙匡胤如今可完全不同。
他目光如炬,緊緊凝視着顧瑾,迎着對方審視的眼神,無比懇切而又斬釘截鐵地說道:“朕願請顧氏出山,與朕共掃天下。”
“若蒙不棄——”
“吾願以統帥三軍之權,託付於顧氏太傅之職;更將頒下詔令,許顧氏世襲罔替,永爲天下武宗,與我大宋共榮辱、同休慼!”
萬籟俱寂!
這一刻,甚至就連顧易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有了一絲絲明顯的漏拍。
唐宗宋祖唐宗宋祖。
雖然早已知道趙匡胤的能力定是極爲不凡。
但他卻怎麼都沒料到,趙匡胤如今竟然已經達到了這個地步。
新思想的出現,加之顧氏這數百年來的所作所爲。
顯然是給這個於當前時代最爲耀眼之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改變。
許你世襲罔替,永掌大宋兵權;
更何況區區鉅鹿之軍?
這寥寥數語,真如驚雷裂空,在顧瑾與顧易耳邊轟然炸響。
顧瑾一時也怔在原地,幾乎脫口而出:“陛下.就不怕我顧氏日後反客爲主?”
“哼!”
趙匡胤一聲冷笑,目光如磐石般定定看向對方,淡然應道:“顧氏數百年來不曾稱帝,朕今日以此障啻詫⑺疹櫴媳浦敛坏貌环础�
他語鋒一頓,臉上掠過一絲近乎桀驁的平靜,斬釘截鐵道:
“那便是我趙匡胤的後人無能,是我大宋該亡!”
話音落下。
整個書房瞬間便寂靜了下來。
顧瑾緊緊盯着面前的趙匡胤,整個人的眼神也是愈發的堅定。
下一刻,他緩緩起身,衣袂微動,面向趙匡胤鄭重躬身,行下臣子之禮:
“臣,顧瑾——”
“拜見陛下。”
話音甫落,恰逢窗外第一聲雞鳴破曉而起,清越悠長,劃破了夜的沉寂。
燭火漸微,晨光熹微。
天,亮了。
——————
“乾德三年夏四月,帝幸鉅鹿。
會大雨,有顧氏子瑾者,奉傘迎謁道左。
帝遂棄車輦,與瑾共執傘行,巡觀城池,諮訪水利,察士民風俗,及至州學,聞諸生辯經義,帝乃厲聲斥天命之妄,申人事之爲,音振庠序。
日暮,召瑾對於私第,諮以時政。
瑾條陳新政三要,言皆切中時弊,帝深然之,乃嘆曰:“非顧氏不足以成大事。”
遂以三軍之權、太傅之位相托,許共天下。
瑾頓首受命,雞鳴方罷。”
——《宋史.太祖本紀》
第240章 百家爭鳴,滅二國揚天下
這無疑是一次極具力量的回擊。
無論是趙匡胤在顧氏學院中的舉動,還是顧氏子弟出鉅鹿追尋趙匡胤而去,隨着這兩件事逐漸傳開,瞬間在整個九州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震動。
——思想,終將開花結果。
新時代的思想其實早已爲天下人所知,只不過始終未能更進一步。
亂世終究影響了許多事物,但也正是在這亂世之中,孕育着新時代的萌芽。
正如昔年戰國時代,終會有英豪出世,掃平亂局、一統天下。
而如今,這個契機似乎已經到來。
顧氏爲何一直備受矚目?
並非是因爲諸侯覬覦他們的人才,或是鉅鹿的勢力。
在未揚名之前,縱使顧瑾等人確有才幹,也不至於引起如此重視,鉅鹿更不必多說。
真正關鍵在於顧氏在許多時候,確實能夠代表天下人心。
當顧氏終於決定出山的消息傳開,天下即將統一的傳言愈發甚囂塵上,甚至連老一輩的儒生都開始宣稱“趙宋已得天命”。
哪怕就算宋君趙匡胤不認天命之說。
這也擋不住他們的想法。
這種人心所向的影響力,纔是各路諸侯最渴望得到的東西。
而這種影響力,也恰恰爲新思想的傳播奠定了堅實基礎。
大爭之世正是如此。
當大宋僅用一年時間就滅掉一國,又如同當年唐太宗請出顧氏一般,得到顧氏的支持,這就已然爲整個天下的變革鋪平了道路。
列國之中,總有許多受新思想影響的學子,希望趁此東風崛起,在各國推動一場又一場的改革。
彷彿就在這短短時間內,整個時代的氣息徹底改變了。
就連顧氏學院中,也有無數年輕學子紛紛奔赴列國,迎接這場前所未有的變局。
一個顧易從未見過的時代終是到來了。
像極了昔年的列國爭霸。
但又與當初有着完全的不同。
至於原因,同樣也很簡單。
宣揚大一統的思想在這種情況之下便已經起到了作用。
所有的改革核心皆是以大一統爲主。
而就在這璀璨的大勢之中,一個個不同的理念亦是再次出世,就亦如當初的那般,百家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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