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羽渔钰
十月末。
遠征大軍,旌旗招展,踏上了歸途。
不同於來時的心懸戰事,此刻的李世民終於能靜下心來,細細端詳這片新近平定的異域山河。
車駕緩緩行進,他透過車窗,望向車外廣袤的土地——那是被戰火洗禮過的平壤平原,此刻顯得空曠而寂寥。
沃野千里,靜靜地鋪展在秋日的天穹之下。
一個念頭驟然在他心中升起。
“如此膏腴之地,何不徙九州之民實邊墾殖?”
“或是…將此地之民,盡數教化,使其心向華夏,終成我大唐赤子?”
宏圖偉略方在胸中勾勒,一股熟悉的、撕裂般的悶咳卻猛地襲來,打斷了他奔騰的思緒!
“咳咳…咳”他劇烈地弓起身子,強忍着肺腑間翻江倒海的痛楚與窒息感,寬大的手掌死死抵住胸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陣,那令人心悸的咳聲才漸漸平息,只餘下喉嚨間濃重的血腥氣和胸腔內火燎般的灼痛。
李世民疲憊地靠在車壁上,並未叫人。
這已經是老毛病了。
他昔年所留下的暗傷實在太多太多了,根本就不可能完全解決。
深深吸了幾口微涼的空氣,待翻湧的氣血平復。
李世民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遼闊而陌生的土地,一聲蒼涼的嘆息幾乎微不可聞地逸出脣邊:
“這如畫的江山啊終將是要託付給後人.”
長安。
因爲遼東近期的戰事消息還沒有送過來,整個朝堂上的氣氛仍是有些凝重。
此戰看來是要無功而返了。
這是所有人的判斷。
雖然唐軍佔領了不少城池,且高句麗的傷亡也不小,無論怎麼看都是打贏了,但只要未能靖全功,對於大唐而言就是敗了。
因爲李世民已經放出了話,那就是徹底掃平高句麗,滅了淵蓋蘇文。
在四方關注的情況之下。
只要淵蓋蘇文未死,那大唐的聲望就註定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而且最關鍵的是——李世民的身體。
對於這個皇帝的性子羣臣都是清楚的,再加上這些年來李世民的身體日漸變差,若是真的就這樣撤回來了。
這個不可一世的帝王能夠承受的住嘛?
整個朝堂上下,一片陰霾。
雖然沒有人會主動去提起此事,但此事仍是影響到了所有人。
李承乾確實是有能力的。
他一直都在秉持着李世民堅定的道路,這是父子二人之間最相像的。
但也有不同——
相比於李世民,李承乾爲人更加的乾綱獨斷。
李世民剛剛離去的時候還好。
他還能壓着自己,但隨着時間不斷流去,他這個性格的弊病就漸漸爆發了出來。
就比如對於西域之事,李世民對於西域的態度一直都是交給地方官員。
也就是顧氏如今在西域的一凶拥堋�
採用的也是恩威並施。
但李承乾卻直接干涉了過去,對於西域造反的勢力,下達了屠殺令。
按照他的話而言——“西域受大唐教化多年,如今竟還有不服教化者,自是要再次立威。”
其實這也並不是什麼錯誤的決斷。
西域的商路確實能給大唐帶來極大的收入,但行教化之舉亦是大唐當前消耗最多之處。
李承乾還年輕,做出這種決定也不算意外。
但這種行爲——
無論是放在任何地方或許都可能有着作用,唯獨西域不同。
西域教派林立,信袠O多。
一味地立威只會引起他們的更加抗拒,這也是教化西域困難的最大原因。
想要讓西域徹底融入九州,唯有需要恩威並釋,且需要長時間的投入。
此事鬧得極大。
先是西域各路官員上疏,最後還是和李承乾最爲交好的顧磊相勸,李承乾最後才罷休。
朝堂內部,其實並未出現大亂。
但光憑着此舉羣臣便能看出李承乾的性格。
魏王府邸。
因李世民對魏王李泰的殊寵,這座王府坐落的位置距皇宮僅一坊之隔,恩遇之隆,可見一斑。
事實上,李世民曾動過讓李泰直接遷入宮內武德殿的念頭。
但當時顧泉亦是在世,在說清楚其中的道理之後,便直接將此事給擋了回去。
饒是如此,魏王府的氣象也遠非尋常親王府邸可比。
府中冠蓋雲集,人才濟濟。
儼然是昔日秦王李世民開府納賢的翻版。
然而此刻,往日喧囂的魏王府內,卻瀰漫着一股沉重而凝滯的低落氣息。
李泰頹然陷在寬大的椅子裏,身上華貴的王袍也掩不住那份深深的疲憊與失意。
一聲接一聲沉重而壓抑的嘆息從他口中逸出。
在這空寂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李泰有些絕望了。
沒錯,就是絕望。
以往的他有多麼風光,如今就是有多麼的悽慘。
李世民讓李承乾監國的這個行爲,可謂是讓李承乾的地位徹底穩固了下來。
羣臣也不是傻子,自然不會再去理會李泰的拉攏。
再加上李承乾的性格所然。
在監國之後,有意無意的便會針對李泰,包括他麾下的那些心腹,更是讓李泰只感心情低落。
他的前路似乎已經斷了。
一切幻想在現實面前終究被擊潰。
與那位被父皇親賜監國大權、代行天子事的太子李承乾相比,他李泰縱使再受恩寵,終究也只是個困於王府的親王。
其中的天塹鴻溝,絕非恩寵可以填平。
“拿酒來!”
李泰越想越是心緒如焚,不由地一拍桌案,厲聲嘶吼,想要以酒買醉。
恰在此時,駙馬都尉柴令武未經通傳,徑直步入了這瀰漫着頹喪氣息的書房。
眼見李泰李泰仍是如此頹靡,他眉頭緊鎖,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沉鬱如鐵:“殿下!何以自墮至此?”
“若一味沉溺於頹靡之中,來日大位,殿下還圖是不圖?!”
作爲柴紹的次子,又是李泰的絕對心腹之一,柴令武身上同樣也是帶着一股尊貴的氣質。
說起話來也是十分的直接。
“不頹廢?不頹廢又能如何?!”李泰猛地扭過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柴令武,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自嘲道,“父皇以國事託付太子。”
“令其監國至今,權柄日重!”
“本王.本王又能爲之奈何啊!”
他聲音嘶啞,那份苦澀幾乎要從字裏行間滴落下來。
聞言,柴令武亦是默然片刻,輕聲嘆了口氣。
當前局勢對他們這一系而言,確已如履薄冰,危機四伏。
然而——
這絕非死局!
只要李世民龍體尚安,乾坤未定,一切就還有翻盤的一線生機!
念及此處,柴令武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
他撩袍在李泰近旁的太師椅上正襟危坐,身體微微前傾,鄭重說道:“殿下!此等自棄念頭,萬萬不可再有!”
“殿下可知,臣等,早已隨殿下踏上此路,身後——便是萬丈深淵,已無退路可言!”
“太子監國日久,其心性手段,殿下難道還看不分明嗎?”
“殿下難不成當真以爲”柴令武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即便我等此刻束手,自斷羽翼,來日太子登基,便會賜我等一條活路?”
“便會容得下殿下這曾與他分庭抗禮、深得帝寵的親王?”
這是一個血淋淋的、不言自明的答案。
李承乾的秉性,朝堂袞袞諸公,誰人不知?
其執政酷似李世民之雄略,然爲人卻愈發剛愎獨斷,睚眥必報,他日若是李承乾繼承皇位,哪怕是能夠放過李泰,可他們這些李泰的臣子呢?
朝堂傾軋,奪嫡之爭,自古便是如此。
一步踏出,便如離弦之箭,再無回頭之路。
無論是對於李泰自己也好,亦或是柴令武這些個心腹也罷,他們都只能向前。
聞言,李泰的表情也是猛然一變,眼神之中閃過了一絲畏懼:“此話何意?”
“難不成太子繼位之後,還會殺了本王不成。”
“我們可是.兄弟。”
他這話是越說越弱。
因爲他也不由得想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繼位之後會不會放過李承乾和其他兄弟。
顯然不會。
其他兄弟就暫且不說了,李承乾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死。
這是一定的。
一瞬間,他臉上血色褪盡,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驚懼,聲音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音,幾乎是失態地抓住柴令武的衣袖追問:
“那那如今該當如何是好啊?!”
“太子監國,大權在握!父皇遠征遼東,鞭長莫及!”
李泰語速飛快,彷彿要將心中積壓的恐慌傾倒出來,“朝堂之上,羣臣對我避之唯恐不及,視若瘟神!”
“本王.本王就算不頹靡不振,又能如何?!”
巨大的無力感和對未來的恐懼徹底攫住了李泰,讓他方寸大亂。
柴令武顯然早有腹案。
他眼神一厲,霍然起身,俯身湊到心神不定的李泰耳邊,壓低了聲音,開始密授機宜。
隨着柴令武的低語,李泰臉上的表情急劇變幻,從最初的驚疑不定,到中間的掙扎權衡,最終化爲一片難以置信的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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