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夜天高
大臣們都在思考。
劉徹也在思考這兩套理論到底誰纔是對的。
這時候,有人大聲:“孔大人說得對!”
霍海轉過頭去,看到一個三十多四十歲左右的學究模樣的人。
不知道對方來路,霍海:“敢問?”
對方:“呂步舒。”
霍海聽到名字後,挺直了腰桿:“對個屁!”
呂步舒,是董仲舒的弟子,而且董仲舒都討厭他,沒啥背景。
之前董仲舒居家寫《災異之記》,當時遼東高廟發生了火災,主父偃把書上奏給了劉徹。
劉徹讓諸多儒學學者齊聚一堂討論,就跟今天差不多,討論該書是否譏諷朝政。
呂步舒不知這是董仲舒的作品,批評此書是“大愚!”
結果,董仲舒被判死罪,劉徹聽說原來這篇文章是董仲舒寫的後,就給董仲舒赦免了。
董仲舒被抓到牢裏面住了幾天,捱了幾天黑打,出來後聽說原來是自己的大弟子呂步舒給自己送進去的,於是寫文章怒罵呂步舒是個白癡,從此以後不再來往了。
不過呂步舒此時跳出來,應該是代表太學的所有博士發表意見的。
很明顯,呂步舒這人腦子不太好,錯誤的預估了形勢,他可能以爲如果發生了變化,自己這個經學博士學者要丟飯碗。
霍海說了對個屁後,準備開噴的,劉徹一看霍海那架勢就知道霍海要幹什麼了:“這兒是朝堂!”
霍海頓時剎車。
劉徹:你怎麼不去噴那孔夫子的第十一世孫啊?你聽到呂步舒的名字就開噴是吧?
霍海和劉徹交流眼神:陛下,懂的都懂,我又不傻。
呂步舒被噴了後,也很生氣啊,作爲學公羊學的,呂步舒當場就左顧右盼找傢伙事兒了。
不過畢竟是朝堂,沒讓他得逞。
呂步舒氣急:“哪裏不對?你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來,老夫今天和你沒完!”
霍海看向呂步舒,又看向正在思考的孔安國,知道孔安國是個比較難纏的,這貨正在想說辭。
而呂步舒就比較容易對付了。
霍海朗聲:“好,我就跟你說個一二三四,這位孔大人說如果有錯,就錯在有些人不學無術?”
“首先,這就是錯!別人是不想學好嗎?別人是東西擺在面前不願意學嗎?別人是沒得學,學不到!”
“這經典有多少字大家一清二楚,特別是有註解的版本,那兩牛車拉一本書也是常態。”
“那些人想要學好,學得到嗎?”
“試想一下,陛下已經開辦了太學,傳授五經了,但就因爲這些書籍竹簡笨重,整個太學才招收五十弟子。如果書只有兩個巴掌大小,一個巴掌厚,就能寫萬字,那太學就能招收五千弟子!”
“如果書只有兩個巴掌大小,一個巴掌厚,能寫十萬字,那太學就能招收五萬弟子!”
“如果書只有半個巴掌大小,半個巴掌厚,卻能寫千萬字,那就算天下古今所有學子一起在太學讀書,又有何難?!”
就連呂步舒,此時也愣了一下。
好像是這麼回事。
如果太學有五千弟子,自己豈不是就有五千學生?那不是比孔夫子還吊?
呂步舒頓時陷入了幻想之中。
但是,霍海沒有給他太多的白日夢時間,繼續:“孔大人又說,那些人無法理解經典的真義,那更是大錯特錯!”
“孔夫子是什麼人?是聖人!荀子孟子是什麼人?是亞聖!”
“他們的話很難懂嗎?他們說過的話,就是字面意思,字面就是他們要說的東西。你們一天天翻來覆去把幾句話放在嘴裏嚼,能嚼出什麼味兒來?”
“聖人寫的至理名言,但凡是認字的,那就沒有看不懂的,你跟我說誰看不懂?”劉徹本來就聽一樂,現在看到霍海居然對大儒們開炮了,頓時來了興致。
要知道,最近二十年,儒學逐漸複雜化,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推崇講經,也正是因爲這個,纔有了太學。
當初董仲舒說過,誰能搞出一套理論代替他的理論,他自當來辯經。
現在,一號選手準備就位了。
劉徹對着王內侍招了招手。
“整盤甜瓜籽來。”
此話一出,羣臣又陷入思考了。
按理來說,霍海說的是對的,論語嘛,有什麼難懂的?
哪一句話不是一讀就懂。
但問題是,很多人都喜歡自己去解讀孔夫子的東西,來表達自己的觀點。
這就等於扯虎皮拉大旗。
如果不能拉大旗,那豈不是要明牌說是自己的觀點?那不是容易被罵麼。
現在大家扯虎皮,免得被罵,這招的確好用啊。
但問題就是,霍海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因爲現在的人是扯虎皮,後世這些東西就成了真老虎了,後世儒生恨不得把這些扯虎皮的東西,當做爹。
霍海看向孔安國:“最後你說把雅言改成白話,是向沒有學問的人妥協,那更是大錯特錯,你簡直是數典忘祖!”
“你的祖先孔聖人,是我霍海這輩子最崇敬,最佩服的人!”
“他曾經說過,有教無類!”
“你怎麼歧視沒有學問的人?你這是不是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再說了,這些人沒學問,那就是因爲認字難,很難學到學問造成的,如果能讓他們輕輕鬆鬆就學到學問,那豈不是能把孔聖人的聖道傳播的更遠?!”
“當初孔聖人門下弟子三千,只出了七十二賢,是因爲孔聖人不會教育嗎?那當然不是,孔聖人無所不能,是亙古以來最厲害的人,那叫一個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
“孔聖人教書育人肯定沒問題,那爲什麼只有七十二賢,而不是三千賢?爲什麼成材率才百分之二三?明顯就是因爲寫字認字門檻太高,雅言太難學,拉長了學習時間,孔聖人還沒來得及把剩下的弟子都教成賢人,就駕鶴西去了。”
“你說是不是?”
跟我比狡辯……比嘴硬……比辯論是吧?你確定?
霍海如同連珠炮一樣的話讓孔安國是開不了口。
你們不是喜歡拿孔聖人扯虎皮拉大旗麼?在下也會。
霍海把孔子誇到了天上去,你現在怎麼回答?
你說:你放屁,孔子哪有那麼厲害?
那肯定是不能這麼答的。
但是,霍海設置好的陷阱擺在這兒,你承認孔子厲害,那就得承認雅言太難學,導致三千弟子成材率不到百分之二點五。
孔安國眉頭一皺,知道自己遇到對手了。
自己就說了一句,他說特麼一章!
自己說了一句話,每個字都是錯。
劉徹磕着甜瓜籽,目光看向了孔安國。
正方一號辯手說完了,反方一號辯手,到你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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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識廬山真面目
不只是劉徹看熱鬧,不少大臣也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特別是李蔡,看的特別興奮。
今天這大熱鬧一出來,誰還管我的馬伕議論陛下的事兒?
也有大臣倒吸涼氣:“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嘶~這評價倒是貼合我對孔夫子的尊崇,不愧是霍二公子,這文章也寫的忒好了!”
“誰說不是呢,要不說人家厲害呢,不像我,只會說孔夫子好強大,不會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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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安國可不敢拿孔子說話,不過拿亞聖說話他就敢:“聖人不見得一定是對的,就比如亞聖孟子說人之初性本善,而荀子說人之初性本惡,這兩個觀點就相反,至少有一個人是錯的,你說呢?”
朝中,潁川荀家的人瞪大了眼睛,孟家後代也是提起了精神。
作爲武將的荀彘,下意識就去腰間摸刀,摸了個空。
作爲經學大家的孟卿,下意識的就去荀彘的腰間拔刀,摸到了荀彘拔刀的手。
兩人甩開手後,一起看向了孔安國:好你個孔安國,你特麼……
孔安國可不怕,你們只是亞聖後人,誰叫家祖真聖人呢?
霍海卻根本不在意:“的確,二位亞聖,至少有一個人是錯的,或者……都是錯的。”
此話一出,朝堂所有人都驚了。
好傢伙,董仲舒這麼多年都致力於把荀子盤出去。
孟子就是被擡出來對抗荀子的。
要不然孟子根本沒法和荀子齊名。
你現在把爭了這麼多年的雙方一起得罪了?你很勇啊!
而霍海:“戰國列子曾經寫了一篇文章,叫做《兩小兒辯日》,諸位應該不陌生吧?”
現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兩小兒辯日?
什麼玩意兒?
霍海一看所有人的狀況,就知道完啦,出事啦。
自己學這玩意兒的時候,說是戰國列子寫的,現在看來,這怕又是魏晉時期第二輪編經大賽時的人編的吧。
霍海:“哦,那我可能看的是孤本,你們沒看過,我跟你們講一下原文。”
【孔子東遊,見兩小兒辯鬥,問其故。
一兒曰:“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日中時遠也。”
一兒曰:“我以日初出遠,而日中時近也。”
一兒曰:“日初出大如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此不爲遠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兒曰:“日初出滄滄涼涼,及其日中如探湯,此不爲近者熱而遠者涼乎?”
孔子不能決也。兩小兒笑曰:“孰爲汝多知乎?”】
霍海講完後,大家也陷入了思考。
咦?到底太陽是早上近還是中午近?怎麼好像都有道理啊?
霍海笑着給所有人去理解去思考的時間。
其實,根據儒家思想,還真是孟子的性本善比較喫香,荀子那個或多或少是受了道家影響。
不過,兩個人的目的是一樣的。
孟子說性本善,誇別人生來就善,其實是爲了讓所有人都被道德約束住,行善事。
而荀子說性本惡,是在宣傳學習教育的重要性,來凸顯‘禮’字。
此時腦子快的人,已經理解了兩小兒辯日的故事:“霍大人,你剛剛不是說孔夫子無所不能嗎,怎麼現在又說孔夫子也決斷不出?”
霍海:“孔夫子當然是無所不能的!但是,是在他自己的領域裏面無所不能,論讀書,論做人,論教書育人,孔夫子無所不能。”
“而孔夫子之所以是孔夫子,是聖人,最關鍵的就是孔夫子不會不懂裝懂,不會在不懂的事情上亂下結論。”
大家恍然大悟。也有人就是要擡槓:“那就是說,孟夫子荀子是不懂裝懂咯?”
霍海:“錯,孟夫子和荀子,不是道德問題,不是不懂裝懂,而是能力問題,因爲他們不是聖人,所以沒有辦法真正的從全局的角度看到一件事情的真相,所以他們都有片面的一面。”
“自從荀子之後,幾乎所有人都以爲孟子荀子的觀點是互相對立的,但其實,二位亞聖的觀點是一樣的,互爲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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