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無人應答。
蒼涼的招魂歌聲在風中瀰漫,一任江水滔滔東流去。
于謙神色平靜無波,只有一種千帆已過的沉寂。
青碧色的竹如意蒼翠欲滴,更顯得那隻握着如意的手蒼白如雪,清冷支離,整個人也是衣衫飄搖,似要隨風而去。
一曲歌罷,竹石盡碎。
謝翱暗歎一聲:“廷益萬望珍重。”
于謙笑了笑,最後回身一拜,凝眸望了許久,才轉身離去。
謝翱問他:“你日後可有什麼打算?”
“我和千載兄要回去重建白鷺洲書院”,于謙告訴他,“等一切都準備好,就可以再開門收學生。”
張千載拍拍胸脯:“是的,我準備把整個白鷺洲書院都翻新一遍!”
他見謝翱盯着他看,熟練地擺出了一個掏錢的姿勢,摸出一堆銀票:“謝兄此去可有盤纏,要不我來贊助一下……”
謝翱不禁扶額,幾年軍旅歷練,誰不是走出了千里萬里,如同重活了一遭,只有張千載這個喜歡砸錢的性格依然如故。
看着還怪親切的。
“不必了”,他趕緊道。
張千載拉着他的衣袖,硬要給他塞錢:“謝兄不必客氣,一千兩夠嗎,要不要再來點……”
重度強迫症的謝翱被他這麼一拉,衣袖歪到一邊,差點當場昏過去:“你走開!”
他生怕張千載繼續糾纏不休,趕緊轉向陳英:“你日後有什麼打算?”
陳英尚未開口,于謙已經替他回答:“他要回揚州老家結婚生子,爭取早點把他外孫帶到這個世界上。”
陳英:“……”
他夫人還沒娶到,這傢伙就開始惦記他外孫了?
好在他經過這些年的交往,也已經瞭解到了自家外孫的未來使命。
當下,也只能充滿無奈地說:“行了,你就等着瞧好吧,孩子一出生,我就把他送到你那裏去!”
于謙問謝翱:“汝將何往?”
“我亦不知”,謝翱目視着遠方天際的一縷渺茫雲氣,神色淡淡,“也許就這樣四處浪跡,客行煙波,待下一次相見之日。”
“保重。”
“保重。”
當下,哭祭西臺的甲、乙、丙、丁四人組,就此告別,各自離去。
……
三年後,白鷺洲書院煥然一新,開始對外招生。
廬陵的地方長官早已換成了元人,對此深感惱火,不明白這個與逆傥奶煜橛嘘P係的東西,怎麼又死灰復燃了。
他正準備進行打壓,卻被朝中一紙調令下達,調往了別處。
新來的地方官,是張珪的人。
張珪因平亂有功,拜昭勇大將軍,在朝中炙手可熱。
但他志不在此,很快就改爲文官,一路青雲直上,授中書平章政事,大元宰相,封蔡國公。
張珪和于謙之間,是一見面必然要分出生死的關係,但他也絕不容許,有人前來白鷺洲搞事。
畢竟,他始終記得,老師鄧剡死前曾叮囑他:“如果行有餘力,記得去把白鷺洲好好修一修。”
白鷺洲這方書院,曾無數次出現在鄧剡的講述中,被語氣溫柔地追憶提起,裝點了他的舊夢,成爲了他心中的一方淨土。
就這樣吧。
張珪斷斷續續地收到過一些消息,于謙將白鷺洲建設得很好,親自教導,費盡心血,門生弟子,英才如雲。
江南江北的無數英傑趕到此地,只爲拜入門牆。
現在的白鷺洲,和老師故事裏的那個地方,似乎一模一樣。
于謙並不禁止學生出仕元朝,他們中很多人,在入朝爲官後,免不了要和張珪打交道。
張珪開始了推行漢法的大計,進行以文治國,輕賦稅,裁冗官,戒奢華,開言路,各種制度的改革,讓漢人可以得到更好的待遇。
許多來自白鷺洲的弟子,都在經歷了重重選拔後,加入了他的計劃。
張珪有些驚奇:“你們好像專門受過這方面的訓練,顯得很是熟稔。”
弟子們告訴他:“於先生教了我們很多執政實務,也許他早就料到,我們會參與您這場漢法變革,爲世間漢人指l戆伞!�
張珪沉默了許久:“于謙當年帶領平虜軍轉戰千里,是何等堅決如鐵、頑抗到底,我與他亦是……仇深似海。他怎麼肯把你們放出來,爲大元效命?”
有人這麼告訴他說: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於先生經常教導我們,罪在王廷,百姓何辜?”
“在朝在野,皆可爲生民做實事,不必囿於一朝一代之更迭變幻。”
“前路依舊莫測,我也想試一試用自己的平生所學,在這個華夷倒置的時代,儘可能去保護天下千千萬萬的漢人。”
張珪抬眼看去,見說話的是一個少年,風度俊爽,眉目高遠,有一派光風霽月、落落出塵之氣。
張珪心想,這應該就是白鷺洲書院近年來最得意的弟子了:“你叫什麼?”
少年說:“張養浩。”
“你籍貫上寫了是北人?”
“我六歲時,父親爲了送我求學,全家遷居江南。”
張珪與張養浩徹夜長談過後,將人推薦進了御史臺,後來成爲了變法不折不扣的主力。
恢復科舉制後,張養浩三次擔任科舉主考官。
無數的漢人子弟與寒門後進,因此得到了拔擢啓用。
二十年間,來自白鷺洲的登科進士超過百位,亦成了朝中最不可忽視的中流砥柱力量。
有一次,張養浩問他:
“您總是問我白鷺洲,何不親自回去看看?於先生在摘星樓前,爲您的老師鄧光薦立了塑像。”
張珪沉默。
他不可能諒解于謙對鄧剡的算計,于謙也不可能諒解他射出的那一箭,最好的方法就是互不相見。
在於謙的有生之年,他始終未曾再度踏進白鷺洲。
後來,又過了許久。
久到蕉痕覆鹿,野芳成春,皇城的蕪草來來去去生了又滅,一茬復一茬,久到張珪已經不記得,當年十七歲的他初次踏入京師王廷,是一種怎樣的心境。
這些年,他身居宰相之位,夙興夜寐,事必躬親,身體一直不是很好。
他平日太忙,唯有在病中閒暇時,經常會翻閱鄧剡給他留下的《相業》,在旁邊寫下批註。
無論寫了多少批註,總是因爲在病中,字跡顯得過於輕飄柔軟,不夠好看。
可他細看着鄧剡留下的字,其中每一個,俱是清正雋秀,端方正直。
從前張珪不明白,老師重病加身,如何還能寫出這麼好看的字,一筆一畫,歷歷分明,甚至一寫就是數十卷。
他也是當世知名的大書法家啊,還給許多名畫題了詞,怎麼就做不到呢。
現在他知道了……
那根本無關書法造詣,只是因爲,鄧剡關心他,遠勝過了關心自己。
——今生今世能遇見這樣一個人,他已經無憾了。
變法者永遠在懸崖邊踽踽獨行,一路揹負風刀霜劍,走到信延H離,煢煢孑立。
張珪的親子不理解他,與他憤然割席,他從前的戰友對他暗箭中傷,欲置他於死地。
到頭來,張珪發現,茫茫人世千萬裏,已經沒有一個人能再和他說上一句話。
他時常在深夜披衣獨坐,問自己:
我已經功成名就,位極人臣了,能不能就此收手,莫要再去實施改革,推行漢法?
古往今來,變法者能有幾個得到善始善終,我何必自討苦喫?
但每一次夜盡天明,他都依舊沿着這條路走了下去。
有一次,張養浩休假回白鷺洲書院探親,歸來後,捎給他一句話:“於先生讓我轉告你,世事豈能盡得圓滿,不過求仁得仁,問心無愧。”
張珪有些想問,那他於廷益,問心無愧否?
但轉念一想,其實那年的舟山島上,自己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
許久之前的一個暮夜,在白鷺洲山間,于謙問他:“變法是一條無歸之路,若舍你一人而定天下,可乎?”
張珪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堅定的回覆。
“可。”
他亦是這麼做的。
這位終元朝百年間,最傑出的漢人宰相,英風烈骨而浩氣昭然。
一生歷經四朝,受罷相三遭,刑罰數回,沉浮數十載,攻訐與猜疑無盡。
卻如同凜然風雪後,兀立在元廷萬丈高牆上的孤松,終此一生,都爲了守護天下漢人的利益而戰,沒有後退半步。
他萬刃加身,走過這人間,又清清白白而去,俯仰天地,無愧蒼生。
……
這些年間,于謙除了教導門生,著書立說。
就是承接了鄧剡的使命,爲宋末死去的卸嘤軐懴铝袀鳎鱾麽崾馈�
楚州陸秀夫、范陽張世傑、江陵劉鼎孫……
寫了最多的,還是先生。
《文信國公墓誌銘》、《文丞相傳》、《題文山遺畫》、《挽文山詞》……
他寫了千百篇,字字傷骨,落筆如刀。
這一路光輝的印跡,絕不會埋沒在歲月中,而是猶如旌期獵獵,與日同輝。
是年深秋,水雲先生汪元量來訪,送來了許多文天祥早年在臨安的舊稿。
這位昔年南宋的宮廷琴師,于謙的同鄉,在亡國後被擄北上,成了忽必烈的琴師。
幽囚多年之後,如今終於得以離開元廷,孤身一人,放歸江南。
于謙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鄧光薦,和對方笑談起汪水雲這個人的場景,但如今,早已經物是人非。
“我給你帶來了這些”,汪元量把文天祥從前的手跡遞給他。
“當年臨安舊都的那批人,文山死了,君實死了,張太傅也死了,疊山絕食於漠北,光薦是我看着他離去的……到現在,就剩我一個了啊。”
他輕聲笑着,如雪的白髮垂落雙肩,坐在殘陽夕光裏,單薄得宛如一葉白蝶剪紙:
“爲什麼就只有我活下來了呢,怎麼就只有我活下來了呢?”
“明明昨日還在高樓風花,獨坐彈琴,今朝夢醒,一切卻已人事全非……”
于謙默然。
汪水雲這個人,彷彿命裏帶離別。
在原本的歷史上,是他時時抱琴去監牢中,陪伴着文天祥走過了最後一程,在如今的歲月,又是他送走了重病的鄧剡。
“我聽說你在給人物作傳,我把這些都給你”,汪元量拿出了更多的資料,一張張,一卷卷,皆是不同的字跡,“答應我,將它們都傳下去……”
于謙翻開第一張紙,見上面寫着:“故宋昭儀王清慧:……人去後,書應絕,腸斷處,心難說。更那堪杜字,滿山啼血……”
“故宋宮女金德淑:……空懊惱,獨客此時還,髻壓馬頭金錯落,鞍获劚冲斑斕,腸斷唱門關。”
“故宋徐君寶夫人:……破鑑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于謙看到這裏,頓覺手中字跡重如千鈞。
每一行字,每一句話,都是那些滯留在北境的孤魂,用心頭血蘸寫的滿腔亡國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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