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 第60章

作者:干卿底事

  汪元量告訴他:“我一生都居於宮廷,所交所遊,也以女子居多。我尚可以迴歸故鄉,可她們註定是要一輩子死在北國,無法重歸江南了啊……”

  “你既然要給宋末英傑們作傳,何不也爲她們寫上一寫?”

  “她們是無法向世間傳遞音訊的人,卻終究不該被改朝換代的浪潮所湮沒。”

  于謙沉聲說:“好。”

  他無從得知,歷史上的鄧剡是不是也在汪元量的囑託下接手了這些材料,做了這件事。

  有也罷,沒有也罷。

  畢竟鄧剡的作品佚散了太多,最後很多都沒流傳下來。

  但他覺得,自己一定要將其完成。

  汪元量帶來了巨多的第一手親歷資料,有他在宋、元兩朝宮廷中數十年的日記,也有一些來自王清慧等人的親敘手稿,字字血淚。

  王清慧尚有家人在世,聽說白鷺洲有人要給女兒寫傳,不遠千里,風塵僕僕地趕來,只爲將他們所知道的故事親口告訴于謙。

  于謙寫信給畢業的弟子們,還有謝翱和張千載,託他們在外行走時,多多打聽這些女子的故鄉是否還有人在。

  如果尚在,就邀請前往白鷺洲一敘。

  若干歲月間,陸續有人抵達了白鷺洲,給出許多音訊。

  就這麼東拼拼,西湊湊,和汪元量的資料互相一對照,信息的空白終於被填補上,已經足夠在歷史的塵煙罅隙裏,拼湊出許多亡國女子的一生。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于謙一直忙忙碌碌。

  除了教導學生,就是埋頭於《王清慧傳》等卸鄬懽鳌�

  ……

  二十餘年後,陳英帶着自己的外孫上門。

  “我把他交給你了”,他鄭重其事地說。

  小朱元璋還是一個黑黢黢的小糰子,五官都沒長開,在臉上擠成一團。

  他疑惑地瞅了瞅于謙,又轉頭看向陳英:“外公,你打算將咱送到哪兒去呦?”

  于謙:“……”

  不愧是本朝太祖,一開口就有那個味了。

  陳英:“這就是你未來的先生,于謙於廷益,你先生是千古英傑,你要跟他好好學。”

  小朱元璋驚呆了,瞪眼望着于謙,慢慢流露出了神往之色。

  于謙微笑,走過去牽起了他的手,帶他向着書院內走去:

  “今日,我們先來學習第一課……”

  小朱元璋十分地頑皮,四處亂跑,導致一開始進度緩慢,學習頗爲喫力。

  有時,天幕上的太祖陛下都看不下去了,不免要站出來吐槽幾句。

  然後又被馬皇后輕嗔怒嘆,揪到旁邊,好一陣無奈。

  每到這時,于謙都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耐心,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

  小朱元璋到了來年春暖花開,愈發坐不住。

  唉,他惆悵地托腮。

  外面春光大好,自己卻要整天被關在屋裏學習。

  可他一回頭,看見先生清亮如秋水,彷彿倒映着一整片白鷺洲長天的眼眸,就覺得,好像還是有必要學一學的。

  若干年間,于謙將一切都教給了他。

  帝王之道,縱橫之術,君子六藝,諸子百家,呋I決策……

  凡是他所懂得的一切,都讓小朱元璋學習過、嘗試過。

  有的很感興趣,有的一般般,有的……最好還是當做這種事根本沒發生過。

  小朱元璋:《古琴學習,一個時辰,從入門到放棄》。

  于謙:“……”

  你可真是能耐了啊。

  對此,小朱元璋表示不服:“先生,明明你自己也不怎麼彈琴,那個掛在書房牆上的琴,我從來沒見你碰過!”

  話音剛落,他瞧見對面的先生,露出了一種怔然如水、充滿哀傷的神情,似清風般低迴。

  “那是你師祖留下的琴”,于謙輕聲嘆息。

  那張題字爲「正氣歌」的琴,猶是懸掛在牆上,彷彿輕輕撥絃,還能聽見那年舟山島上穿林而過的海風聲。

  卻是斯人已去。

  遺掛猶在壁,流芳未及歇。

  小朱元璋拽拽他衣角:“先生不要難過,師祖是個怎樣的人?”

  于謙把弟子散落的作業收拾起來,微微一笑:

  “他啊,是一個很好很好,影響了我一生,讓人見了就覺得「除卻巫山不是雲」的人。”

  ……

  張珪的漢法有效緩解了漢人的處境,讓百姓生活出現好轉。

  然而,隨着至治三年,張珪罷相,朝廷叛黨發生政變,一切重又陷入了無盡的深淵。

  小朱元璋有感於生民哀苦,便決定外出行走,忠环笫隆�

  他這次,倒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上路。

  他的一個“伯公”,廬陵著名富商張千載,散盡家財,給了他一大筆啓動資金。

  他的另一個“伯公”,浙東著名民間義士領袖謝翱,則給了他一批故舊的聯絡方式,與可用的人馬。

  這些年間,外公陳英在安徽一帶行走,陸續遇見了不少可塑之才。

  比如,一個天生偉力,身高臂長,成天想着打架的小朋友。

  比如,一個年幼多病,家境貧寒,口體之奉皆不若人,卻又過目不忘的小神童。

  再比如,一個出生在晨曦東昇之時,極其聰明伶俐,喜歡剖擊問難的怪才。

  等等,還有很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平虜軍曾在這些人的家鄉征戰過,帶來的蝴蝶效應,他們的出生都大大提前了。

  陳英將這些人通通打包,送到了白鷺洲。

  于謙:“……”

  他這裏難道是大明開國功臣培訓班嗎?

  反正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教就教吧。

  于謙特意寫信把謝翱召喚過來,讓他教導小常遇春的武藝。

  謝翱此時正負劍千萬裏,四處行俠仗義,浪跡人間,聽說他要來,最激動的還是小宋濂。

  在原本的歷史上,他就是謝翱的超級粉絲一枚。

  不僅給謝翱寫了傳,還盛讚對方橫絕當代,直追盛唐,“嶄拔峭勁,雷電恍惚,出入風雨中”。

  他一度興奮到夜不能寐,把自己扭成了麻花,逢人就說:“拜託拜託,那可是謝皋羽啊,超棒的!我也要跟着他習劍!”

  于謙:“……”

  腥耍骸啊�

  看看你這小胳膊小腿的,可悠着點吧。

  小常遇春:嘖,這傢伙好弱小,需要保護。

  腥嗽跀的赆幔K於學有所成,這次也跟着朱元璋一同出山,共襄盛舉。

  腥讼蛩麚]手:“於先生,我們走啦!”

  天幕上的明太祖:“……”

  小朱元璋咋邭忭サ魏茫@波簡直屬於神仙開局,人才、錢財、義軍全都有了!

  跟他的「開局一個碗」對比,簡直不要太扎心好吧!

  于謙送弟子們離開白鷺洲,衣衫獵獵,立在斜陽裏,目送一行人遠去。

  小朱元璋忽然回頭,問他的先生:“您在此處這麼多年,教導門生無數,走向四面八方,就沒想過去別的地方看看?”

  于謙搖頭,回望着山水如煙,江晚煙霞。

  “現在這樣,便已經足夠了。”

  這一日。

  小朱元璋離開了白鷺洲,一步邁出,進入了歷史前進的滾滾洪流之中,即將開啓一個新的時代。

  一個充滿蓬勃希望,由華夏人,再開漢家天的新時代。

  是年春,張養浩深感元廷腐朽,已不可救,選擇掛印辭官歸去。

  “於先生若不棄”,這位元朝第一大儒說,“我願從此留在書院,詩書耕讀,教導以終。”

  數十年間,從白鷺洲書院走出了賢臣進士無數,照料天下生民。如今,在局勢動盪的時候,又培養出了新一批人傑,即將改朝換代,開天闢地。

  兩朝棟樑,悉出自此。

  於治世提供能臣,智蟀捕ǎ混秮y世英傑輩出,解蒼生憂。

  張養浩從前還疑惑,古來有學問的人那麼多,爲何只有他的先生成了真正的天下之師。

  那時,于謙告訴他:“不過對江山百姓,聊表寸心罷了。”

  張養浩便明白了,先生的立場不是宋,更不是元,始終是天下萬民。

  在先生經年的教導下,他也成爲了這樣的人。

  張養浩決定將白鷺洲的教育事業傳承下去,即便日後先生離去,也可代代有才人出,代代爲黎民百姓保駕護航。

  于謙雖在山中,卻經常收到弟子們的書信,告知他近來發生的所有事。

  元朝泰定帝發動南坡之變上位,當政期間,朝野四處動盪不安。

  朱元璋起兵浙東,一夜之間,星火燃遍四海,數年後一統江南,立國“大明”。

  宋濂作《北伐檄文》,痛斥“胡虜無百年之摺保竺鏖_始了全軍北伐。

  又二年,攻佔元大都,元朝覆滅。

  太祖平定天下,大封功臣,尊于謙爲帝師,白鷺洲書院爲江山第一書院。

  他登基那日,于謙婉拒了邀請,並未前往應天府參加典禮。

  他只是獨自來到文天祥的墓邊,在那裏,坐到了日落西斜。

  祭以一杯清酒,琴曲數支,又將大明立國的事細細說來。

  “先生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那個新時代。”

  江岸的清風吹起他寒涼衣衫,彷彿流雲飛動。

  當年,先生曾說,“我會時常回來看你的,來年等青松抽出新芽,枝枝葉葉皆向南,你就知道那是我來了。”

  如今,蒼樹的新枝年復一年,向着南方生長,溫柔抵拂過他眉間。

  風還是那一年的風,畫像上的先生,也還是那一年的風華正茂時,好像過去和未來的光陰都在此間定格,亙古如斯。

  前賢永不死,只是隨水去。

  眼前這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河川風月,誰能常主?

  唯有天地無情,人世暗換。

  一代又一代人的前赴後繼,纔可爲萬世開闢一條太平之路。

  于謙告訴先生:“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傑——當年答應先生的事,我用一生做到了。”

  這一晚,歸來後,他聽到了闊別數十年的天幕提示音。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