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 第321章

作者:干卿底事

  “沈郎”,他微微一笑,讓明月失色,冰雪無光。

  沈約下意識伸出手,往前走了幾步,面前的少年便像是以往許多次做過的那樣,奔向了他,一邊眉眼彎彎地笑道:“我正在想見你呀,原來你在這裏。”

  “昨夜讀班婕妤故事,新作了一首小詩,我念給你聽——”

  少年的眼眸乾淨而柔軟,清湛如潭水,綽綽流動着明澈的光影。

  “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你說我們要發明一種新詩體裁,這首算不算數?”

  一旁腥硕钾Q起耳朵傾聽,有種見證了詩壇歷史的感覺。

  這可不是一般的體裁發明,而是沈謝二人合創的永明體,所有唐詩格律詩的始祖。對後世詩歌發展影響之大,不作第二者想。

  “算,當然算”,沈約心尖驀然一顫,“玄暉……你來自什麼時候?”

  謝脁被他抱得緊緊的,雖然有點疑惑好朋友今天爲什麼這麼熱情,還是眨了眨眼,認認真真地回答他說:“一個月前你送我入豫章王府任職,後來又給我寫了好多好多信。”

  沈約喃喃:“這麼說,你今年只有十六歲,幸好……”

  那些噩夢般的事情都還沒有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

  “當然”,謝脁神采明亮地對他說,“我剛過完生辰,許了個願望,希望我們的新詩越來越好,未來可以將名字並排寫在史書上。”

  沈約沉默了許久,直到謝脁抬起手指戳了戳他,墜落了一點蒼白瀅瀅的水光:“郎君呀,你怎麼哭了。”

  沈約抓住了他的手,看着眼前這個隔世相逢又如此年少的友人,萬人如海中的驚鴻一面,尚是未諳世事風霜的貴公子,心中一時悲,一時喜,竟是說不出話。

  也許是因爲謝脁遭罪冤殺,屈死獄中,離開得太早,所以留在他記憶中、留在史冊裏的形象,永遠是風華如故的少年。

  大抵這便是英年早逝者唯一的一個好處。

  他這一生蒼涼如雪,過於驚豔又過於短暫。

  「脁」就是月兆,明月之徵,朔月之日月亮出現在西方,便是「脁」。

  「玄暉」也是月,是寒宵深徹,冷月獨照寂寥庭院的一縷皎潔光暉。

  所以謝脁,他就是謝家最乾淨明徹的小月亮,千百年來一直朗照在世人心上。

  他會寫最秀麗的詩文,記錄最美好的山水,更有着冠絕南朝三百年的才華。

  世人這麼說他,“江南家家窗,何處無遠岫。唯有謝玄暉,眼中揖其秀。”

  江南山水無數,都千篇一律,唯獨經他清澈的明眸一看,寫入了溫情脈脈的詩歌,才被賦予了獨一無二的靈魂。

  這寂寞如斯的萬古人世,曾來過一個才氣縱橫的絕代靈秀之人,謝脁走了之後,似乎將天地之間所有明麗的風景也給帶走了。

  他總是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眷戀着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但世情卻對他何其殘忍,刀刀見血,將明月拉下凡塵、墜入深淵,又毫不容情地踐作塵泥。

  南朝帝王頻繁更迭,變更如走馬,也讓世道變得扭曲而瘋狂。

  如此短暫的一生,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諸般苦難儼然是佔全了。

  幼歲父喪,而後亡國,又遇親族覆滅,流離輾轉。

  終於自請逃離中樞,避居宣城,能夠喘一口氣,又有岳父起兵犯闕,逼迫他做出選擇,因不願作亂選擇了告發,岳父滿族夷滅,自己也從此與至親反目成仇,頻頻遭其刺殺。

  最後仍舊不能保全,幽囚下獄許久,淒涼而終。

  沈約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個階段、每一次轉折點,都陪着他一起走過。

  但那時他還不是梁朝宰相,自身尚且飄零輾轉,朝不保夕,所能做的也僅僅是相伴,給出一星半縷的慰藉而已。

  我站在永夜之中,捧出一點心頭血,燃作螢燭之光,妄圖以此來照亮你。

  謝脁是一個天才型選手,一生中幾乎所有重要的作品,都集中在西邸、宣城的短短數年,如流星迸濺般璀璨。

  眼前有山水,身旁有沈約。

  到後來,他經歷得越多,便越沉默,像是心上的光和熱都被世道冰凍成了一捧冷灰,便不怎麼寫詩了。

  生命最後的一年多歲月,他什麼作品都沒有寫,只是在死前寄給了沈約一篇賦,《酬德賦》。

  苦清顏之倏忽,吝歡賞之多違。

  排重關而休告,知南館之有依……

  他的一生便是在這樣的“倏忽”、“多違”之間悄然逝去。

  沈約一恨世道不公,慧極成殤,二恨己身微弱,無力挽救,三恨天地杳茫,陰陽異界,魂魄不可追。

  於是在往後餘生的歲月裏,謝玄暉這三個字,成爲沈約每一念起、思之便傷的名字。

  他爲謝脁寫悼文詩,爲他整理了文集,從那些遺留下的字句中想象着他不在自己身邊的時候,怎樣零落地走完了這一生,也告訴所遇見的每一個人,謝脁是“二百年間無此人”。

  然而,長眠在九泉之下的人再也不會知道了。

  此時此刻,沈約握着謝脁的手,淚水滑落,能隔世再見一面,還能有這樣相對的一刻,已是上天的恩賜。

  “你是天上的小月亮……”他顫聲說,“世道澆漓,亂世太苦,你這回莫要再來了。”

  謝脁來到了劉宋帝國,這裏有他的親人,有一個盛世,有平安的社稷河川,他可以一輩子都像此刻的少年般無憂,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寫自己喜歡的詩。

  “不要哭”,謝脁有點茫然地看着好友,不明白他爲何這麼難過,他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他轉頭看了看旁邊人,發現好多人都嘆息一般地看着他。

  若是單純見證一場毀滅,或許還不會讓人如此動容。

  可是若你親眼見了整場毀滅的過場,知道他在走向心如死灰之前,卻是這麼一位清新如雪的少年,又豈能無動於衷。

  “玄暉過來”,劉裕神色溫和地對他招招手,謝靈哒驹谝贿厽崆械貜埻拧�

  “去吧”,沈約輕輕推了謝脁一把,“那是你的家人。”

  謝脁一步三回頭地去了,沈約一直凝望着他的背影。

  圍觀的喫瓜羣羞@時也調整過來情緒,見證了這故友相見、感人至深的一幕,心中感慨不已。

  “沒想到沈休文作爲海王,居然也有付出真心的時刻啊。”

  “不妨把思路打開,若是謝脁未死,沒準人家沈休文就不是海王了呢。”

  “呵呵,你這話敢當着梁武帝、蕭統、蕭綱、還有梁朝那麼多沈約朋友的面說嗎?”

  “溜了溜了!”

  也有人表示,沈謝二人作爲南朝詩歌交相輝映的雙璧,是多麼登對的天選文星摯友啊。

  有詩爲證:

  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殘月空江清夢遠,令人長憶沈休文。

  李白:???

  前一句確實是他寫的,後一句不知是哪個後世狂徒,硬生生照着這個格式湊出來送給沈休文的,他可不認!

  隨着參賽小隊的人選正式確認,李白左手一個謝靈撸沂忠粋�謝脁,等會還要去蘭亭副本見謝安。

  快樂到飛起. jpg

  這是三倍的快樂,身在天堂的感覺大抵就是如此吧。

  ……

  李白萬萬沒想到,自己樂極生悲,一進蘭亭副本就和其他人失散,身邊只剩下了一個小曹植。

  他和這個小不點四目相對:“……”

  彷彿來了個寂寞。

  此刻,二人來到了一處煙樹蒼蒼的青山之上,四周荒無人煙,環境清幽,風景極美,可惜天色黯淡,北風呼嘯,陰沉沉地似乎要開始落雪。

  “爲今之計,只能繼續上山看看有沒有人家了”,李白迅速做出了決定,向小曹植伸出手。

  “哼哼,不必了”,小曹植揹着手,稚嫩的臉上寫滿了嚴肅,大聲表示拒絕,“我可是要白馬飾金羈,做幽並遊俠兒的人,纔不需要被人牽着走……”

  他捂着額頭“哎呦”痛呼一聲:“你做什麼?”

  李白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收回手,小曹植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生氣地看着他。

  “是你是你,一根手指頭就能戳倒的幽並遊俠兒”,李白搖搖頭。

  眼看快要下雪了,他們又沒帶傘,現在還得進山,倘若耽擱了時間在路上過夜,可不是鬧着玩的。

  上山的路磕磕絆絆,對於小曹植的小胳膊小腿來說還是太勉強了,但他又抹不開面子求助,只得自己兀自悶頭往前。

  李白在後面看了半晌,眼見他如同一根圓滾滾的白蘿蔔,即將一頭栽進山坑裏,終於忍無可忍,上前將他提了起來。

  他本想背起小曹植,但因爲自己負着劍,只得改爲抱在懷中:“走吧。”

  小曹植奮力掙扎了幾下:“快放開我,我自己能走!”

  李白正眼都不看他,語氣慢慢悠悠地說:“入夜之後,山裏會有老虎,還有蛇,獅子,豹子,你確定要留下來嗎?”

  他每說一個猛獸的名字,小曹植就捂着耳朵尖叫一聲,最後嚇得縮成了一團。

  李白見他終於安分下來,滿意地繼續往前。

  走不了多久,飛雪就落了下來,如一羣流離的白蝶般疏疏穿過空林,紛揚灑墜,頃刻就將山湖掩覆得一片沉寂,空明如鏡。

  李白靜靜地行走在這一片清絕的雪光中,衣衫上很快就落滿了雪。

  他所經過的那些地方,那些青蒼遠岫,浮雲草木,都陪伴着他在一瞬間白頭。

  天色一點點黯淡下來,薄暮漸起,遙空寒蕪,唯有一絲半縷的微光從凍雲深處滲出,若婆娑的星子墜下,點綴着衣衫。

  小曹植被這樣的景色迷住了,伸手給他拍去肩頭的雪花,又側耳聽了聽山間風雪呼嘯的聲音,不禁裹緊了自己的衣裳:“我有點冷。”

  李白也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好在此時終於走到了山上一處搭建起來的迴廊,可以進去躲雪,遠處的亭臺已依稀可見。

  他把小曹植安置在檐下:“此處建有亭臺樓閣,想必是個大戶人家,等雪稍微轉小,我們便上門拜訪。”

  小曹植打了個哈欠,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了大半個時辰,雪勢不見轉小,反而在檐上、地下積了厚厚的一層,飛雪如雲絮般紛紛墜落。

  李白望着檐角,曼聲吟道:“因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

  大雪,山間,舊樓臺,合該飲一壺酒,再配一支舞劍。

  於是他摘下了腰間的酒盞,一飲而盡,在酒盞觸碰在欄杆邊的清脆聲響中,拔出了劍,如雪白的雲鶴般自長空下掠出,明亮的劍光一瞬綻裂,刺破了天慘雲高的晦暗。

  小曹植睜大眼看去。

  他這一生彷彿都沒再見過這麼漂亮的夜雪,這麼驚鴻的一場劍了,天地間,彷彿只有那麼一點星子淬濺般的劍光,鋒芒所過,銳雪驚飛,繁花如簇。

  星星點點的綠意從被擊碎的大雪之下露出來,彷彿是一條蔥蘢流淌、飛花搖曳的河。

  小曹植呆呆地看着這一幕,忽然拍手大讚道:“我知道了,這就是「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迴雪」!”

  李白失笑,一劍揮出,在璀璨光輝的餘燼中回眸問他:“我長得很像洛神麼?”

  小曹植不答話,如風一般狂奔出來,在厚厚的深雪裏打了一個滾,摘了一片葉子在脣邊吹奏,音調被狂風吹得斷斷續續。

  再來,我吹曲子給你伴奏!他在心底這麼說。

  就好像靈魂深處有一簇火被點燃了,李白是一個仗劍在天地間、與萬物鬱郁孤峙的狂客,那麼很巧,他也是一個小狂客。

  他生來就是疏狂的,輕薄桃花隨流水,形影相弔萬古愁,註定要接引魏晉風流的千秋先聲與塵埃野馬之餘韻,不因年齡幼小、時移勢易而更改。

  小曹植無比認真地吹奏着曲子。

  今夜既有雪,豈能無劍?既然有劍,豈能無絲竹之聲?

  至於爲什麼要有,就如同江潮送歸舟,朗月映深谷,俠客負劍白雪出紅塵一樣,是世上理所當然之事,天地若是沒有了它們,也會感到一種萬古如斯的寂寞。

  便以此曲,敬天地人間,放肆一醉。

  李白一怔,揮劍迎向飛揚如潮的曲聲,露出了一抹微笑。

  ……

  不遠處的六角亭臺之上,有人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幕,撫掌而嘆。

  “此劍此曲,殊爲奇絕,當爲此浮一大白。”

  他舉杯一飲而盡,邁着行雲流水般的步子,緩行出了山巔。

  片刻之後,小曹植終於吹完了這一曲,跌坐在雪地裏,振臂長笑,忽然伸手掬起一捧雪,飛灑向了李白:“看來我們很有默契!”

  李白笑着把他拉起來,夜雪愈發凜冽,模糊了視線。

  就在此刻,一柄紫竹傘兀然出現,遮擋在了他身前,有一隻骨節分明、潔白如玉的手扣住傘柄,微微握緊。

  李白訝然地抬眸看去,見來人一身清絕高徹,身披雪白的鶴氅,肩上滿是琉璃色的如練月華,似要隨時飛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