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這件事註定無法一世功成,卻並不意味着它就是錯的。
因爲如果他們終此一生、窮盡心力地向着那個方向行走,艱難跋涉,衝鋒披雪,每走一步,都會離最後的那個終點更近一分。
功成不必在我,我將歸於這河山中,見證往後的千百年,有人揹負着我的理想前行,九死一生,直至將旗幟插上山巔的那一日。
陸秀夫最終徹底被他打動了,只是心中還懷有一個深深的憂慮:“我只是擔心……他們無法理解你,這一條路上你只能獨自永夜前行。”
窗外落雪簌簌,溫柔輕盈地流轉,張世傑握緊了他的手,淡淡說:“無妨。在遇見君實之前,我一向都是一個人;在君實之後,只要你願意與我一路同行就好了。”
“我當然願意”,陸秀夫溫聲說,“我會一直陪你施行新政,追逐理想,直到歲月盡頭的。”
張世傑凝視着他:“這可是你說的。”
陸秀夫微微點頭,見到了他眸底獵獵燃燒的熾焰,從前那是幽暗欲燒穿天幕的復仇之火,如今,這是如烈日般洞徹蒼穹的理想光輝。
“是我說的。”
“那君實要活久一點,至少比我久,不可以食言。”
“嗯,我答應你。”
“來拉個勾。”
“好啦,我伸手還不行麼,有點癢……這般你滿意了?”
“好。”
出來的時候,更鼓已經沉沉敲響,陸秀夫準備告辭歸家。
張世傑挽留他道:“夜色已深,不如留在宮中。”
陸秀夫立刻擺手拒絕:“可別,明日休沐,忙了這麼多日難得休息一下,我準備在家睡一天。”
張世傑本想說留在宮中也可以睡一天,反正他不介意,料想別人也不敢介意,但見他去意甚是堅決,只好同意,撐起傘道:“我送你?”
陸秀夫一陣無奈,抬手推了推他:“行了,別爭了,快回去休息你的吧,再這樣下去今晚還要不要睡了。”
“那,晚安”,張世傑沉聲道。
朔風吹起他玄色的襟袖,裹挾着雪花飛蕩,顯得肅殺清冷,如同遺世獨立。
他就這樣獨自走入了禁宮深處,身影孤高寂寥,昏黃的月影在蒼穹煢煢孑立,映照得宮室間一片空空蕩蕩,侍從們都按照吩咐遠遠綴在後面,盡皆沉寂無聲。
天地有萬古,萬古彷彿都是這一種如斯的荒涼與寂寞,皇城尤甚。
“世傑”,陸秀夫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爲什麼忽然叫住了他。
張世傑訝然駐足,回眸望去:“怎麼了?”
陸秀夫也只是突發奇想叫住他,並不知道要做什麼,伸手在衣袖裏一摸,忽而摸出來自己寫的四十四條完整國策的定稿。
便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這卷還有餘溫墨香的小冊子拍到他手心,揮了揮衣袖:“拿着,我走了,明天……不對明天休沐,那就後天,我到時候再來跟你討論。”
張世傑輕輕笑了一下:“好。”
他目送陸秀夫遠去,直到那一道執傘的素白身影,在轉過一道迴廊後消失不見。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又指派了一隊親衛去護送對方。
此刻的他並未意識到,今夜過後,一切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
三個時辰後,霍去病在睡夢中被吵醒,連同住隔壁的朱棣一起,如同打包快遞一般被迅速架起,緊急送往了宮中。
兩人披着睡衣,四眼懵逼,不是,到底發生了啥?
再看天幕,好傢伙,全都是在嘲笑他們此刻造型狂野、頭髮亂飛的哈哈怪。
霍去病捂着臉,恨不得倒回被子裏去,覺得眼前彷彿是一場噩夢。
“還好我沒有裸睡的習慣啊”,少年朱棣兩眼無神地喃喃道,“不然就是在諸天萬朝的觀忻媲吧缢懒恕!�
霍去病:“……”
他這個抓重點的能力確實十分非凡。
兩名少年哈欠連天地被拉下車,終於發現自己來到的居然不是皇宮,而是丞相府,頓時心頭一沉,直覺有大事要發生。
此地燈火通明,已經完全戒嚴,雖然表面上沒有顯露,但根據霍去病的感知,暗地裏至少排布着數十個高手,過千的兵力。
鄧剡在門口等着,鬢髮散亂,神色焦灼,一見霍去病來頓時如蒙大赦,連忙將人往裏拖:“你可算是來了,快救人。”
霍去病大驚:“救誰?”
“有人刺殺君實”,鄧剡深吸一口氣,“而且得手了,非常嚴重。”
霍去病第一反應就是太荒謬了,張世傑不可能不派人保護他,誰敢在天子眼前做這種當庭刺殺的事情來?十族都不夠誅的。
“是真的”,鄧剡聲音急促地說,“動手之人是保定張氏的遺子張易,姻親王著,還有一個高姓的和尚,帶了八十多個人散落在這條街的各個店鋪裏,僞裝起來,已經蟄伏了數月之久,動手的時候從各處拿出刀劍一齊湧上,這纔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一定很久之前就在策劃本次刺殺了。”
霍去病心頭頓時怒氣上湧:“又是保定張氏!把張弘範從地獄中再拖出來殺十次都不爲過!”
“我想起來了”,朱棣湊過來,小聲告訴他說:“這三個人確實是北方世族的人,在歷史上就合执虤⑦^阿合馬,現在居然盯上了陸相公。”
“誰威脅到他們的利益就會被盯上,不分善與惡”,霍去病冷笑一聲,邁入院中,便看見各路醫者持着各種器皿,來回進進出出,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們其實覺得丞相傷得太重,根本沒救了,但誰敢去和陛下說這樣的話啊,這不等於找死麼。
這個年代最頂尖的醫學家朱丹溪就在太醫院就職,立刻連夜趕了過來。
這位被稱爲“丹溪先生”,一代宗師、中醫滋陰學派創始人的大師,拿着銀針探測幾下,神色漸轉沉肅,聲音有些發抖地說:“陸相公的情況,傷勢嚴峻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這些兵刃上都塗了見血封喉之毒,且又不止一種,只能先解毒……”
張世傑淡淡道:“你盡力治,若治不好,朕恕你無罪。”
他立在榻前,神色看起來相當平靜,古井無波,但任誰都能看出來,這只是一種暴風雨即將來臨之前強行壓抑的平靜。
朱丹溪長舒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都被冷汗淋溼了:“多謝陛下。”
霍去病就在這時進門,見陸秀夫已然換了一身白衣,雙眸緊閉,靜靜躺在那裏,夜間明滅的燭火流落在他蒼白如雪的面容上,彷彿星輝碎裂,散作點點幽茫的波光。
他上前想要看一下情況,張世傑抬眸給了他一個冷銳的眼神,充滿警告意味,迫使他頓住了腳步。
“先讓我試試吧”,霍去病說。
雖然他不懂醫學,但這不是還有明世祖的烏鴉嘴願望籤嗎,按照鄭成功之前參賽時和陸秀夫的交情,一定會幫這個忙的。
他立刻在天幕上開始@人。
那一頭,鄭成功已經準備出征討伐荷蘭了,自然是沒有第一時間看到消息,好在留守京城的小老虎手中就有一根,立刻跳出來回應。
他信誓旦旦地表示:“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媽咪媽咪轟”,小老虎對着許願簽寫完了字,就開始作法,宛如醉酒一般亂動,“媽咪媽咪轟——轟——我再轟!”
然而不管轟了多久,許願籤都沒有任何反應,小老虎怒氣衝衝地@天幕尋求一個答案。
天幕:
“【拯救陸秀夫】是副本任務之一,所以,陸秀夫的生死不能用許願籤來解決。”
張世傑一言不發地望着他,等待一個答案。
霍去病眉頭緊皺,十分抱歉地說:“現在看來,我也沒辦法……但,朱太醫不是說可以先解毒嗎,君實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沒問題的。”
朱丹溪爲難道:“這兵刃上的毒少說也有幾十種,分量不一,稍有差池便會謬以千里,第一步,必須要儘快拿到毒藥的配方纔行。”
一旁的鄧剡默默鬆了口氣。
還好,張世傑雖然在盛怒之下,但還是有理智的,首惡三人都留了一條性命,而是投入獄中嚴刑拷打審問,只需要把配方拷問出來,君實就有救了。
又過去了半個時辰,張易等人嘴硬得狠,一心只想讓陸秀夫死,停止新政,所以打死不吐露配方。
張世傑終於徹底失去了耐心,冷冷道:“去把張珪抓來,當着這幾人的面殺死,朕看他們招不招。”
鄧剡:???!!!
【作者有話說】
朋友們,要注意提防換季流感這種狡猾的東西,可惡,我不小心中招了好難受這幾天(哭)
大家記得喫飽穿暖,多喝熱水,開好暖氣,囤好零食迎接這個漫長的冬天
那麼問題來了,請選擇接下來的劇情走向
A. 小陸死,正所謂“丞相祭天,法力無邊”,小張大受刺激,宛如殉道者,一生都燃燒自我來應對這些世家和不公,最後同樣也死於刺殺
B. 小陸活,但病弱身體不好,小張小霍Judy爲了給小陸找各種靈藥續命,只好勉爲其難地把歐亞大陸全都打下來了
C. 小陸非死非活,大宋版本的薛定諤的貓(?)把他放進棺材裏,只要不打開盒子進行觀測,那他就維持着一個非死非活的疊加態
第116章
鄧剡早在刺客來襲, 並且被指認出是保定張氏之人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把小弟子藏了起來。
雖然張珪小糰子剛滿三歲,什麼也不知道, 明顯跟刺殺陸秀夫一事毫無干係。但他的身份實在是太敏感了,所以鄧剡還是提前做了準備。
如果在自己家中,他會選擇立即將小糰子送走, 越遠越好。
但誰讓他今晚突發奇想到陸相府上蹭飯來了呢, 第一個就被捲進了漩渦中心,跑都跑不掉。
鄧剡靈機一動, 想着最醒目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把小糰子捲成一團,塞到了客房的牀底下:“你乖乖在這裏待着, 爲師等會來接你。”
“我不要”,冬天地板上好冷的呀,小糰子打了個哈欠,睏倦地伸手向他要抱抱,“唔, 我想回家。”
“暫時還不行”, 鄧剡見他壓根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有些無奈, 給他塞了一塊奶糖, 又把他整個都裹得毛絨絨的,看起來至少不那麼寒冷了。
“你之後不管看到什麼,都待在這裏不要動,也別發出聲音。你可是最乖最可愛的小孩, 能做到嗎?”
張珪小糰子本來不太樂意, 但聽到最後一句, 頓時咯咯笑了,像一個毛絨玩偶一樣乖乖躺回了地面:“當然可以!”
鄧剡鬆了口氣。
然而事實證明,他這一口氣松得太早了。
小糰子縮在黑暗中,裹緊了衣服,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揉揉眼,發現外面人影幢幢,似乎在不停地有人走動。
陳英帶人去鄧府搜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張珪的半點人影,無奈之下,只好先回來做鄧剡的思想工作。
“尚書大人,你把人交出來吧,我只是抓他去威脅一下刺客,若是張易肯吐露毒藥配方,你弟子自然什麼事都沒有……”
鄧剡打死不承認:“小孩子就是喜歡在外面到處瘋玩,我怎麼知道張珪去哪兒了,我也正在找他呢!”
說罷,裝模作樣地扭過頭,向周圍“徒兒”、“徒兒”地一通亂喊。
陳英見他油鹽不進,正頗感棘手。
不料此刻張珪小糰子聽見老師喊自己,精神一振,立刻腳底抹油,蹭地一下飛蹦了出來,甚至還摔了個屁股蹲兒:“老師,我在這兒!”
他滿臉都寫着開心,一骨碌爬起來,撲進鄧剡懷中,高高興興地說:“我好想你呀,我們快回家吧。”
陳英:“……”
鄧剡:“……”
你可真是會給爲師惹事. jpg
他第一反應就是護住小糰子,無論如何也不能交給陳英,但他畢竟只是個文人,陳英指揮禁衛下屬一擁而上,很快就將他制住,提起張珪揚長而去。
小糰子尖叫着,在空中使勁踢打抓他的人:“不許你們欺負我老師!”
陳英一個不察,被他在手腕處狠狠咬了一口,險些泄力掙脫,連忙換了一隻手才穩住,發現已經留下了深深的血印。
“好凶的小崽子”,他嘀咕道,提着人進入監獄。
鄧剡憂心不已,反應過來後急忙追上。
此刻,刺殺案的三名首謴堃住⑼踔⒏吆蜕校呀洷豢酱虻醚饽:耆怀扇诵巍�
張易朦朧中聽見又有人來,雖氣若游絲,卻是無比堅決、擲地有聲地說:“人是我殺的,就是要陸秀夫死,你休要再言。”
陳英見他居然還能一臉大義凜然的模樣,真是怒極反笑,猛地揚手,一桶冰水劈頭蓋臉地澆下:“我呸!”
“你還真有臉說,搞得好像自己成了正道之光似的!陸相公惠及萬方,澤被生民,何等功在萬古,卻只是因爲觸犯你們這些世家的利益,就視爲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
“他今日若是救不回來,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天下蒼生的罪人,必須要送往東市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張易仰頭大笑,鮮血猙獰地順着臉上的傷口滾落:“那些賤民百年來世世代代就是我家的隸屬,他憑什麼剝奪我們的財富。我保定張氏滿門都被陸秀夫所滅,他難道不該死嗎?”
陳英氣得七竅生煙,大聲怒斥道:“陸相公是見了賬冊之後才動手的,你保定張氏滿門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食民膏、吸民髓的害世之徒,何嘗存在無辜者!今日,你尚且還可以在這裏狂言焰焰,大放厥詞,被你們害死的北境千萬百姓冤魂未息,六合未淨,又能去何處哀哭!”
張易一時語塞,只嘿然冷笑:“我等着陸秀夫下地獄的那一天。”
陳英拿起刑鞭,怒氣衝衝地破空甩了一下:“做你的春秋大頭夢。陸相公即便死了,也註定會功德封神、飛昇成仙,受他幫助的那些靈魂一人一拳,也能把你打得死去活來幾千次。”
他懶得再繼續理會對方,直接把張珪拎到了面前,橫刀在頸:“這是你保定張氏的最後一人,你若想保他一命,就把毒藥配方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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