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張易的臉色陡然一變,霎時裂開了一條縫:“珪兒,你還活着?你告訴小叔叔……”
“壞東西!”小糰子陡然打斷他,生氣極了。
小糰子早在崖山前後就離開了家,又生過病,壓根不記得跟張家有關的任何事。
他聽二人在那裏爭吵,滿臉懵逼,但隱隱約約知道被綁着的那個不是好人,於是雙手叉腰,向張易一陣毫不客氣地齜牙咧嘴:“壞東西!你爲什麼要殺漂亮哥哥,打死你打死你!”
陳英:“……”
漂亮哥哥是什麼奇怪的稱號,小陸相公他知道麼。
張珪小糰子眨眨眼,哎呀,不小心說漏嘴了。
自從有一天被小陸相公摸了摸頭髮,特別溫柔地對他一笑,還給了他一塊小點心,張珪就在心裏悄悄這麼稱呼他了。
此刻,他聲音清脆地說:“老師說了,漂亮哥哥是天下讀書人的偶像,是一個爲國爲民的大英雄。我以後就要成爲他那樣的人,殺死很多很多你這樣的壞蛋。”
張易眸中的溫度慢慢退了下去,忽而一聲冷笑:“可憐的孩子,張家都已經滅了,你不去給家族殉葬,還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上做什麼呢?讓他們把你培養成這個蠢樣子,已經完全站在了他們那邊——”
“現在的你啊”,他看着小張珪,語氣中滿含輕蔑,“纔不算我們張家的人。”
而後,任憑陳英等人再如何鞭撻拷打,他都不再說話了。
陳英眼見他心如鐵石,奄奄一息只剩最後一口氣也始終咬緊牙關,未曾開口,甚至連呼痛都沒有一聲。
便知道,就算拿張珪的性命威脅也是無用,只好匆匆趕回去覆命。
……
丞相府。
晨光熹微,這漫長的一夜終於走到了盡頭,腥硕际菑匾刮疵撸嬲碾y題纔剛剛開始。
朱丹溪花了數個時辰處理好了小陸相公的所有外傷,但傷口處的毒纔是最可怕的。
霍去病和朱棣各自拿着紙和筆,求助天幕,進行了萬朝會浴�
一人負責隨時監控記錄陸秀夫的症狀,另一人負責迅速記下所有名醫給出的解決方案。
秦始皇位面的夏無且,唐太宗位面的孫思邈,魏武帝位面的華佗、張仲景,晉武帝位面的皇甫謐,嘉靖帝位面的李時珍,崇禎帝位面的張景嶽……
幾乎歷朝歷代的所有醫學大師都給出了認爲最合適的解決方案,然後被朱棣彙總一番,交給太醫院院長朱丹溪斟酌遴選。
朱丹溪一邊翻閱,一邊讚不絕口:“妙啊,此君實乃大才,這個方子我都沒想到!”
“此等治療手法亦頗有可取之處,這孫思邈巧妙將多種藥物融於一處,神性非凡!”
“還有這鍼灸……”
他說得正高興,忽覺一道冷凝的視線在他身上淡淡一掃,頓時嚇得打了個激靈:“陛下放心,臣縱然肝腦塗地,也定會把丞相救回來。”
張世傑立在榻前,握着陸秀夫垂落的一隻手,神色冷然,眉間一片森嚴峻刻如霜後檐瓦:“朕要你一條微末性命有何用,速去行動。”
朱丹溪心下犯了難,這麼多治療方案,包括他自己的,無論哪一種都是建立在先根據配方祛毒,而後再治傷的基礎上。
小陸相公受了那麼多傷,毒素的組合變化何止千百種,不對症也沒法下藥啊。
正在此時,陳英一臉沮喪地來報,張易態度死硬,怎麼都不肯招,就算是拿張珪性命威脅也沒用。
他在那邊戰戰兢兢,準備迎接一通狂風暴雨。
未曾想,張世傑看起來居然還很冷靜,四平八穩地給出指令。
張易無論招與不招都在他意料之中,他不可能將君實的命呒挠氃诖巳说囊荒钪g,早就進行了許多部署。
“朕已讓皇城司去查保定張氏府中所有僕從,包括遣散之人,從前附屬的各路店鋪田莊一干人等活動軌跡,你去查他們的枝蔓姻親,近三個月的所有行蹤都要交代清楚,一切機宜,便宜行事。”
毒藥種類如此之多,不可能無中生有,定然是從外界獲取而來,這就會留下某些線索有跡可循。
陳英匆匆拱手,領命而去。
朱棣在這個節骨眼上接手了京城防衛工作,就算是一隻蒼蠅飛出城,也要被他盤查一下。
霍去病的任務比他更細緻得多,當然也更繁重許多。
因爲張世傑拒絕施行全面戒嚴,封鎖了所有與丞相有關的消息,以免引發更大的動亂,故而他得帶着自己的親兵穿行在皇城的街道通衢中,安撫百姓,整飭治安,確保一切如常咿D。
這麼做的同時又要留心許多勢力在背後的暗流湧動,當然很費心思,遠不如全面戒嚴來得更爲肅清簡單,只需要挨家挨戶盤查就好了。
不過,霍去病倒是很贊成這個做法。
一來,陸秀夫再造江山,重開盛世,聲望實在太高,尤其是一系列助寒門人人如龍的政策,更是讓百姓們心嚮往之,爲他豎起了無數的長生牌蹲!�
必須要安定人心,避免形成大面積恐慌。
二來……
似乎城中萬事如常,就可以假裝似乎這中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往後一切依舊,繁華如初,山河歲月溫柔亙古。
萬家燈火依然在,小陸相公,你也快醒來看一看吧。
此刻,朱丹溪因爲沒有辦法準確解毒,只能將各位名醫給出的方案斟酌一番,強行配置了一個比較普適性的一般解毒藥丸。
至於效果,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甚至還起了副作用。
小陸相公吐了好多血,昏迷中容色蒼白,被初升的璀璨日光一映,愈顯得光影微茫,似澄江盡處的一抹凍雪,要消融在這孤影渺渺的千山沉暮中。
張世傑見他如此痛苦,眉頭下意識就擰緊了,拿起一塊手帕細細拭去了那些血痕,目色利如刀劍,一霎回眸望去:“這就是你的辦法?”
朱丹溪心魂俱裂,眼看着今日治不好病人,自己肯定也得交代在這裏,登時膝蓋一軟,撲通跪下道:“還、還有一種刺絡放血療法。”
“說”,張世傑淡淡道。
朱丹溪仍是支支吾吾,未敢置一詞。
張世傑見他心有顧忌,耐着性子勸導道:“說吧,朕瞭解你的醫術,無論情形如何,都不會降罪於你。”
他不可能說什麼“治不好就讓你償命”之類的話,他從內心深處拒絕思考有“治不好”這種可能。
況且,“償命”本就是一件十分荒謬的事。
世間只有一個陸君實,千秋萬載也不會再出現他這麼好的人了,誰能爲他償命,誰又有資格爲他償命呢,張世傑覺得沒有人配得上。
朱丹溪硬着頭皮道:“臣從前遊歷滇南、占城一帶,聽聞當地育有一種細細長長的黑蟲,以毒爲食,經常被用來解毒,對人體亦是無害。臣當時帶回來一些蟲卵培育着,若是給陸相公放一點血,確認這些蟲子確實對此毒有效果的,就可以、就可以讓它們……”
他說到這裏,實在是沒敢再繼續說下去,因爲陛下的眼神似乎是已經準備把他送下去了。
這種醫術實在太過歹毒,饒是心志堅毅如張世傑,也難免感到毛骨悚然。
放在自己身上還不覺得有什麼,可若是換成君實……他下意識收緊了手,許久未置一詞。
朱丹溪小心翼翼地覷着陛下的臉色,但見一片冰雪冷覆,什麼都望不出來:“這個法子乃是情急之下,萬不得已而爲之,事後可以利用滇南的一種香木再把蟲子吸引出來。”
“當然,最好還是能找到配方,調配出解藥。”
大批的力量都已經被動員出去搜查了,可是,這樣的調查牽扯甚廣,極其耗費時間精力,而時間不等人。
正在這邊僵持着,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霍去病如風一般捲起來:“我想到了!”
裏面二人同時抬頭看向他,張世傑問:“你有救人之法?”
“呃,這個沒有”,霍去病眼見他又漠不關心地收回視線,立刻跺了跺腳,大聲道,“但我有拖延時間的辦法,請看這個魔法迥摇�
他手心託着那一隻被小老虎粗心大意留下的魔法迥遥萌菀撞欧涞箼櫿页鰜恚鋈痪彤a生了一條靈感:
“小老虎之前用這個來儲存小喫,一直都保鮮,我們只需要將君實放進去,他身上的時間不就可以停止住了嗎!”
天幕前的觀校骸啊�
論思路清奇,還得看我們冠軍侯。
照這個操作下來,豈不是任何瀕死之人,一旦進入這個魔法迥遥涂梢詮拇碎L命百歲,永葆歲月,直至未來找到救治之法的那一天?
明世祖鄭成功作爲迥业闹魅耍D時思路就被打開了:“如此一說,我倒是想到了一件可行之事。”
“只需要將幾名巔峯時期的國家棟梁存入這迥抑校会釋㈠囊傳之後世,每次國家遇到難題,就放人出來,等度過難關之後再把人放回去,後世的英傑也可加入這個存放的行列。這般下來,便真正做到了帝國萬世可期。”
一旁的李定國:“……”
鄭森森,多年間一直走在離譜之路上,並且從未回頭。
但不得不說,這一次他的想法雖然離譜,但仔細推敲了一番,居然還真有幾分道理。
“寧宇”,鄭成功一轉頭,頗爲不滿地看着他,“你離我那麼遠做什麼?你放心好了,除非我自己要封印,不然是不會把你放進去的。”
李定國:?哈?
方纔分明是鄭森森說鋪輿圖的時候施展不開,讓他往後面去一點的,怎麼忽然又成了他的鍋。
不過,他這個人素來比較偏心,幫親不幫理,所以也不打算和鄭成功講道理,而是隨手從宮人手中端了一杯果汁遞給他:“好啦,是我的錯,等迥一貋砟阋扇嗽囋噯幔俊�
鄭成功捧着冰瓷盞,渿L了一下,發現是自己喜歡的葡萄味,決定今天先放過他。
“到時候再說吧,還有好一段時間呢”,他的心思已經飄到了輿圖上,“寧宇你看,葡萄牙沿海的三島恰好在我們貿易的必經之路上,這是上天送給我們的禮物,不打都不合適……”
此刻,萬里之外的地中海,“勝利王”阿方索四世忽然狠狠地打了個寒顫。
……
魔法迥业膬炔勘贿M行了重新佈置。
張世傑將大半個丞相府都搬了進去,堪稱亭臺迴廊,曲折盈檻,花花草草,流鶯貓咪,一應俱全,最後終於輪到了陸秀夫本人。
霍去病看得脣角一陣抽搐。
只想提醒他,小陸相公並不是要在迥已Y生活,僅僅在那裏昏睡一陣,根本就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這麼多東西收拾了也是白收拾。
偌大相府被搬空後,一下子顯得空空蕩蕩了起來,斜陽穿窗而入,照徹深深院。
霍去病忍不住感嘆道:“這麼大的地方,這麼多的東西,等下要重新收拾會很麻煩吧。”
張世傑語氣淡淡地說:“不必了,反正以後此地也棄之不用了,朕已經爲他選好了新的宮殿。”
他一想到自己只是一時沒看住,就發生了這麼一樁錐心刻骨之事來,若不是霍去病帶來了魔法迥遥龑崿F在或許已經……
若是那天晚上他不同意讓君實出宮,強行將人留下,那後面什麼事都沒有。
所以從今往後,他說什麼都不會再放對方走了。
“但是”,霍去病客觀地評價道,“君實自己設計了庭院,似乎很喜歡呢,就這樣棄用太可惜了。”
張世傑一想,好像確實是這個理:“那就按照原本的格局重新佈置一番,東西都換新的吧,新年新氣象,也該換了。”
霍去病:???
過個年就要把所有東西都換一遍,有錢人的世界他不懂!
張世傑帶着迥覛w去。
皇城司的調查小有進展,僅僅找出了第一種毒藥的解法,朱丹溪爲之配出了第一種解藥,收效甚微,很快就到了這一年的新年。
落雪冰封,飛霰如流,匯聚成瓊林玉樹,天地間俱是白茫茫一片,千山萬里,盡顯神姿高遠。
京城彷彿也在這一場大雪中沉睡中,天子宴請百官,散場離去後,整座禁宮遍也隨之沉寂了下來。
張世傑獨自一人立在高塔上,衣衫覆雪,身形岑寂。
他的視線透過重重疊疊垂落的冕旒,望着遠方的關山蕭瑟,千秋萬古,往來呼嘯的風雪吹入眸中,緩緩停泊成一道冰凍經歲的霜河。
其實這時節本該有宮宴,但他孑然一身,並無家人,這個環節自然也就此省去。
他立在最高處,目送散場的百官各自歸家,滿城的萬家燈火很快漸次燃起,如星虹般將夜幕照亮,忽而緩緩抬手遮在了眼前。
君實……
這人世間,你若不在,我又能歸於何處?
張世傑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在面前擺了兩隻空杯,一一滿上,又將那隻魔法迥曳旁诹藢γ妗�
他本想如飲冰雪般直接飲凍酒,但是想了想,覺得好友可能會不高興,還是改爲了溫酒。
在簌簌雪落的聲音中,張世傑低眉點起了爐火,白煙飄飄嫋嫋,浮動升起,將他素來鋒芒銳利的眉目也徽值靡黄岷汀�
他低頭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祈福紅繩,是這一年端午,陸秀夫給他繫上的。
“楚州習俗,雖說一般只有小孩子才戴這個”,陸秀夫微笑着眨了眨眼,“不過,世傑並沒有童年,就當是我爲你補上啦,以後要擁有好邭狻!�
“你就是我的好邭狻保丝蹋瑥埵纻茏⒁曌判〖t繩,聲音低低地說。
他彷彿是在對着那個人說的,聲音卻只穿透了身前空蕩蕩的冷風:
“君實,去歲新年在大名府,也是似今宵一般的雪夜,你我等了半夜,只爲見星星出來……”
當時天寒地凍,二人等得都有些發毛,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陸秀夫問他信不信神,他斷然否決,說“世間無神,人只能自渡。”
但後來卻又不怎麼確定了,當深夜星辰滿天,陸君實一身清絕,素衣如雪地站在星河深處的時候,實在是太像神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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