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 第234章

作者:干卿底事

  這個名字在東南地區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對此敬仰者有之,盲從者有之,更多的則是驚懼憎惡,聞風喪膽。

  畢竟除了沿海一帶建立了海王廟,確實見過他本人或他的部下,其他人遠隔千里萬里,哪裏知道傳說中的張王是什麼樣子,何等作風。

  純靠想象而已,結果就傳得越來越離奇玄乎,有許多誅心之論,他聽了也不過付之漠然而已。

  讓他感到高興的是,陸秀夫並未露出什麼異色,而是眨了眨眼說:“張王,你看起來全然不似傳說中那般蠻橫無理,搞什麼食人肉、飲人血、拿人骨當樂器之類的。”

  張世傑:“……我沒有那種特殊嗜好。”

  陸秀夫莞爾道:“可見傳言荒謬,全不可信,元軍水師打不過你,就搞這一套言語抹黑,當真是其心可誅。”

  張世傑冷凝的眸中閃過一絲晴雪初霽般的笑意,低聲道:“你和通緝畫像上長得也不一樣,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陸秀夫擺擺手,示意沒關係,但張世傑堅持要給他抹藥,低眉在斜陽下靜默了許久,這般折騰了好半天才弄完。

  今日雖然開場有點不愉快,最終結局還是很不錯的,陸秀夫覺得自己交到了崖山隱居期間的第一位朋友,便出言邀請道:“你留下來一起喫飯吧,我給你做好喫的。”

  然而,然而……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好像還留了一盤點心在外面,給另一個闖入者……

  哦豁,這麼長時間過去,都把人忘了,不會被海水給浸傻了吧!

  陸秀夫立刻起身向外走去,張世傑不明所以,提劍緊跟着他,到小院迴廊處,便看見霍去病抱着劍,和轉角處一隻飛毛雞正在大眼瞪小眼。

  真. 飛毛。

  這隻雞因爲過度驚嚇而撲騰,嚇得羽毛飛舞,掉落得到處都是。

  陸秀夫遲疑:“……這人是跟你一起的?”

  張世傑下意識拔劍擋在他身前,蹙眉道:“……不是。”

  霍去病已經在這裏等了好一會了,他纔不想摻入陸、張二人之間,給自己平添工作量。

  事實證明,縱然時移勢易光陰倒轉,小陸相公依舊永遠都有辦法解決張世傑,他在這邊等了些時間,裏面的氣氛果然漸轉和諧。

  但是!誰能告訴他!

  爲什麼這裏會出現一隻雞,一隻耀武揚威,卻又長得很有嚼勁的雞!

  霍去病作爲幼年時期的村中一霸,少年時期的長安一霸,頓時心思動了,很想把這玩意變成烤雞,準備捉了去向陸秀夫買下來。

  經歷了簡單的上樹鬥爭之後,他輕而易舉地就抓到了這隻雞,拎在手上,陸秀夫頗爲讚歎地鼓了鼓掌:“好身手。”

  霍去病拿出一堆金子,準備跟他買雞。

  陸秀夫先前在混亂中未看清楚,這時見這少年眉目雋爽,天然一段颯沓風骨,絕非庸常之輩,便灑然一揮手,示意付錢就不用了,不如今晚一起來喫烤□□!

  “區區幾兩幾十兩黃金的事,算不了什麼,開心最重要。”

  一旁的張世傑:???

  作爲白手起家的海上王者,他深知就連一個銅板賺起來都不容易,陸君實這句話可謂是非常凡爾賽,非常讓人想打他了。

  霍去病卻覺得他這個人很值得一交,霎時將先前的嫌隙拋開:“我是大漢霍去病,你既然請我喫烤雞,那就是我的朋友了!”

  陸秀夫攜着他進門,一邊詫異道:“大漢?什麼國家,沒聽過,我好像也不認識你。”

  霍去病:“……”

  在這個倒流時空,能認識他就怪了,還有一千多年才輪到大漢登場呢。

  話又說回來,本來後世的漢人是因爲以漢王朝的名字命名,所以才叫「漢人」,那麼現在第一個漢人王朝成了明,豈不是要改叫「明人」?

  陸秀夫拿出了他從臨安帶來的數罈美酒,還有卸嘞嗯涞钠髅蟆�

  他見張世傑準備打開一罈,忙制止住,溫聲道:“世傑稍微等一等,我朋友特意寫了紙箋在這裏,提醒我什麼酒該配什麼杯。”

  文天祥家中作爲廬陵鉅富,世代豪族,自然對此頗有研究。他很看不慣陸秀夫用一隻玉杯喝遍所有酒的行爲,寫小紙條再三提醒道:

  “琥珀杯應配葡萄酒,取其色澤明豔,琉璃盞應配桃花酒,更添數分光輝,木藤杯配梅子酒,使香氣盡情生髮……農家臘酒,這種東西爲什麼會出現在酒單裏,算了,就用一隻樸實無華的瓷碗吧,倒也相得益彰。”

  陸秀夫唸了一大通,終於將酒具和各自的酒都一一對應上。

  霍去病聽了歎爲觀止,一掃屏幕那頭,果然看見他的舅媽平陽公主,大漢現役第一宴會狂魔(上一任是誰懂的都懂),正兩眼發亮,奮筆疾書記錄。

  文山先生真是智慧滿滿,她過兩天就在宴會上推行試試,再配上幾個美人就更好了!

  漢武帝一臉無奈,總感覺這個姐姐又要做什麼了不得的事了。

  陸秀夫爲他們各自倒了一杯酒,舉杯道:“敬此刻的相逢,希望未來事事順利。”

  霍去病想了想自己的副本任務,拍了拍他肩膀,揚眉說道:“那是,我們來日方長。”

  陸秀夫探手取了空餘的杯盞,玉箸敲擊,就這般對着天風海濤,亙古月色,清越而歌。

  可能是因爲尚未經過大宋三百年爲官系統洗禮的緣故,這個版本的小陸相公,看起來比之前的每一版都更加清新雋麗,灑脫任情,雅秀蘊藉到了骨子裏的一脈名士風範。

  他唱着很豐贍富麗的行文,珠玉琳琅,如霜滿目。

  在場的兩個人都是武人出生,一個聽得半懂不懂,配合視頻那頭司馬相如的解說食用,另一個乾脆就完全沒聽懂過。

  張世傑看了許久月光中的陸秀夫,覺得他彷彿就是那皎潔的明月本身,因爲過於明亮,所以會給人一種錯覺,彷彿一伸手就能捉到月亮,但若真的伸出手,轉瞬之間那捧月色就會倏忽散去,潑濺在刀鋒上宛如經年的覆雪。

  按照他的理論,這隻杯盞應該配什麼酒來着?

  張世傑找了半天,終於選擇了放棄,凝視着素白冰瓷面上自己的倒影,忽而微微一哂。

  ……

  深夜告別時,月落霜海,水天一色,俱是茫無涯際的銀白。

  張世傑將自己見令如見人、可以調動海上所有軍隊的令牌留給了他:“若你遇上了什麼事,就持這枚令牌……”

  陸秀夫隨手接了過來,並不知道這枚令牌的含金量,眨眨眼說:“其實吧,我也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張世傑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堅持道:“拿着吧。”

  “那好吧,謝謝世傑”,陸秀夫想了想,帶着一點調笑的語氣說,“雖然我覺得用不上,我仔細回想了一下之前平平無奇、但名滿天下的歲月,可能我人生到目前爲止最大的波折——或者說驚喜,就是遇見了你。”

  面具之下,張世傑很輕地彎了彎脣角,又似一聲嘆息:“很好。”

  霍去病經過一番和劉徹的交流之後,決定跟隨張世傑前往海上,張弘範很快就要在崖山發起進攻,那裏纔是完成任務的主線戰地。

  他對此大爲不解,陸秀夫作爲崖山海戰最重要的人士之一,怎麼可以留在這裏,不參與戰事呢?

  泛舟歸去的路上,沿途霜風靜寂,海浪潮湧,張世傑凝眸望着天邊月色,一動不動。

  霍去病終於沒忍住問道:“你爲什麼不把陸君實綁過來當軍師,我觀你的行事作風,也不像是有軍師的樣子吧?”

  張世傑沉默了許久:“他必定不願。”

  “他的人生如此謇C,名馳當世,縱蟄伏一時,未來自有青天坦途,又何必自降身份,與我這般草莽流寇爲伍。”

  自降身份,霍去病覺得自己有被內涵到。

  但他作爲諸天萬朝起點最弱、終點最高的一代勵志典型,很快就找到了華點:“什麼叫草莽流寇,方今亂世正是英雄進取之時,古人還有從奴隸出發,一路成爲帝國大將的,何況是你。”

  張世傑奇道:“誰這麼神奇?”

  霍去病:啊這。

  險些忘了這是倒流時空,自家舅舅還沒存在哈。

  他只好靈機一動:“我說錯了,但之前不是有流寇爲王、海盜爲帝、書生作上將之事嗎?”

  這些典故張世傑倒是知道,微微揚眉:“你說的是明朝開國初期的晉王李定國、高皇帝故太子朱成功、還有忠烈公張煌言吧,他們確實是很催人奮進的典型。我雖然是一個墮民,出生比他們還低點,也沒說我不進取不努力啊,只是……”

  只是,陸君實這般澄澈如斯的千秋明月,並非他所能觸碰的,何必墜入塵中歷劫一遭。

  霍去病一怔,什麼是墮民?

  天幕上,老朱倒是很快給出瞭解答,墮民這東西他就設置過一次。

  就是當年戰勝了陳友諒、張士盏纫慌酥幔湄撚珙B抗的部署爲數卸啵瑲⒅槐M,索性盡皆貶爲墮民,較普通人更低一等。

  那麼推及到元朝的案例,試着一比擬,大約就是說。

  在原先明朝的幾處核心要地,元朝入關後最後拿下的幾個方鎮轄地區,死守到最後之處,譬如張世傑的家鄉河北涿州,有許多當年的將領及高官後人就被元朝君王貶爲了墮民。

  終元朝統治的數十年間,始終被視爲賤籍,不得與普通平民削籍通婚,不得爲官,不得科舉,視同牛馬,地位低下,處在一種極爲悲苦、所有人羣最底層的困境之中。

  元末亂世,普通人尚且難以存活,何況墮民。

  張世傑很小的時候,就家人喪盡,甚至沒有方寸埋骨之地,自己獨自一個人爲了求生,四處流徙,什麼樣的事都做過。

  後來不得已輾轉到了海上,一過二十年,直至如今。

  像他這樣能從最極端困境中殺出去的人,既是死裏逃生天命所向,也多少有着生而爲王的氣撸吘梗y治的八十六年間,能走到這一步的墮民,只有他一個。

  所以,他纔會悍然撕毀元朝的冊封詔書,長年飄零海上,不履元朝寸土。

  他會爲了海神廟的求助香四處奔走,是因爲想起了從前的自己,爲受苦受難的流離百姓,竭力表寸心罷了。

  經年以面具覆面,也不是爲了震懾敵軍什麼,不過是自覺無顏見故人同胞而已。

  張世傑知道,自己兵力微弱勢單力薄,縱橫海上有餘,打向內陸不足,不能夠將那些依舊生活在煉獄中的人們解救出來,分明已盡所能,卻依舊問心有愧。

  “……”

  霍去病沒想到張世傑身世比自己還慘,心中大起同命相憐之感,沉默了許久,忽而就理解了他爲什麼拒絕與陸秀夫同道。

  那是一個在黑暗中踽踽獨行許久,以爲會就此終年的人,面對乍現的明光,想要觸碰卻又收回的手。

  但理解歸理解,人總得帶回來,他只好盡力勸說道:“亂世烽煙茫茫,你若不搶先預訂人才,等會陸君實去投奔別人當种鳎汜峄谝瞾聿患傲恕!�

  張世傑淡淡道:“那我祝他前程似濉!�

  霍去病辯不過他,最後只能鬱郁地說道:“陸君實願不願意又有何干系,你可是海盜啊,直接把人搶過來就是了!”

  張世傑無語了片刻,決定糾正一下他這個離譜的觀念:“我是海盜,但我不是海寇,更不是海佟⒑D酰圆粫龀龈闫茐牡氖虑椤!�

  霍去病未料此等冷門行業竟還有如此細緻的分工,登時肅然起敬道:“失敬失敬,請問張王,這盜、寇、佟⒛蹙烤褂泻螀^別呢?”

  張世傑告訴他:“只取物不害人爲盜,戕害毀壞一切爲伲謬殖钦郀懣埽T罪並犯爲孽。”

  霍去病總覺得這個邏輯乍一聽十分合理,但好像總有哪裏不對,想了想,問道:“那你殺那些元人大將的時候,是不是既殺人也奪寶?”

  張世傑神情霜寒,冷笑一聲:“他們自然不算人。”

  霍去病:“……”

  他確信,張世傑和明世祖一定很有共同語言。

  ……

  張世傑回到了他熟悉的天地中,頓時如蛟龍入海,一切行事都無比自如熟稔。

  接下來就是忙着在崖山這裏設伏,備戰張弘範的元軍水師。

  他呋I帷幄,一應調度俱是來去如風,在崖門這個地方的湠┨巵严轮刂嘏谂_伏擊,張弘範第一仗就輸得無比慘烈,幸好軍力未折損太多,暫借着退潮之勢暫時退去,回到海岸另一側躲避。

  這一夜,張世傑交給了霍去病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那就是去民間四處行走,尋訪故明皇子朱棣的墳墓。

  “還是等打完仗我再走吧”,霍去病想了想歷史上張世傑的崖山操作,總覺得不太放心!

  而且現在陸秀夫又不在,僅靠眼前這一羣海盜,除了張世傑本人以外都是歷史上的nobody,那些宋人曾經的大將,什麼蘇劉義、劉師勇之類的全不在,更讓人覺得擔憂了。

  張世傑卻搖搖頭,遞給他一張輿圖:“你越早動身越好,畫上有三十六處疑冢,俱是朱棣有可能的葬身埋骨之處,他最直系的後人應當就在那裏守墓。”

  他想的是尋找朱棣的後人,而霍去病要去尋找朱棣本人,雖然目標完全不同,但行動路徑可謂是不侄稀�

  就是這三十六處疑冢……好像數量有些多。

  對此,張世傑解釋說,沒辦法,你就慢慢奔波吧,大明末代皇帝朱元璋爲了保護這個兒子做了太多措施,以至於百年的時間過去,很難分得清這些亂七八糟的墳塋真假。

  霍去病算了算,首先假設朱棣真的在這些墳墓當中,而不是其他某些被張世傑遺漏的地方,他要把所有的墳墓都跑遍,就至少要跑遍一萬五千裏起步,這還是經過推測的最短直線距離,沒有算上彎彎繞繞的地形、四處綿延的戰亂等因素的耽擱。

  霍去病:“……”

  他選擇死亡!

  新朝位面,王莽看見如此景象,不覺一怔:“冠軍侯和朱棣這故事,萬里奔波只爲君,看着有點像迪O尼王子和等待被王子喚醒的睡美人。”

  一句話脫口而出,他心中忽而充滿了慶幸。

  就是說,還好自己穿越了,不然迪O尼的最強地表法務部,豈不是要因爲這句話過來收版權費?

  王莽卻沒注意到,就在他吐槽的功夫,他的手一不小心按到了輸入鍵上,頓時,整個諸天萬朝都看到了這一句振聾發聵的評論。

  觀袀儽揪鸵呀洷贿@一通尋找朱棣的三十六個疑冢的難度驚到,正在瞠目結舌,如今更是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漢武帝和霍去病隔着視頻彼此看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出發之前,先殺莽子祭天吧”,許久之後,小霍將軍緩緩擦拭着劍鋒,神色冷漠無比。

  誰讓這廝到處敗壞自己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