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 第159章

作者:干卿底事

  岳飛抬眸,看見有個朱衣燦燦,頭戴斗笠的少年闊步而入,一身匆匆行色,背上弓箭用束帶包裹着,猶沾溼雨,似是要準備動身遠行。

  張珪對他深深一禮:“嶽王。”

  岳飛打量着這位歷史上未來的大元宰相,變漢法,開言路,爲天下漢人請命,是一個品行端正的真君子。

  他直截了當地說:“以後我欲行變法救民之事,你不妨留在朝中。”

  張珪神色淡淡地說:“嶽王自己是盡忠愛國之人,何必教我背叛自己的國家,我此生不叛元,也不歸宋,做個終身不仕的世外遺民便好。”

  他將自己的家族安頓好,就準備去遠方四處浪跡,反正絕不會留在朝堂之中。

  這些日子,他看盡了多少位高權重者的落寞和血洗,已經心冷如冰。

  也不過二十歲光景,卻彷彿走過了漫長的劫難與兇險,半生都已經埋葬落幕。

  他的國家拋棄了他,但他並不會離棄他的國家,這是他心中的君子之道。

  岳飛嘆了口氣,知道張珪就和那個阿術一樣,因爲生在蒙元境內,又深蒙忽必烈知遇之恩,是絕無可能爲劉宋帝國所用之人。

  張珪和阿術一生一死,到最後都殊途同歸。

  劉宋帝國爲了表彰張珪這種將所有家產盡數獻出的行爲(真的很多,他們家治下有十幾座城),給他頒發了一個沒有封地的公侯虛銜。

  一切辦妥之後,張珪謝絕了帝國方面客氣的挽留,獨自一人踏着夜色悄然離去。

  “嘿,徒兒,這邊!”

  鄧剡身影修長,衣上風露照夜,提燈站在一株柳樹下,解下繫馬繩,衝他瘋狂揮手:“我等很久了,你能不能快一點?”

  說來也是神奇,不管是誰的挑戰副本,不管副本劇情如何發展,鄧剡和張珪每次都能成爲師徒。

  哪怕周圍的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他們總會聚到一處。

  可能這就是天定的師徒因緣吧。

  張珪看見老師,沉肅的臉上總算多出了一絲鮮活神情,輕聲說:“勿憂,一切都結束了。”

  鄧剡長舒一口氣:“我就說嘛,廟堂之高,終歸不如林泉之思,之前那麼多腥風血雨總算渡過去了。”

  他遞給小徒弟一塊熱乎乎的烤紅薯,而後充滿興致地問:“所以你想好了嗎,我們下一站要去哪裏?”

  張珪無語,心想這種事果然不能相信自家老師,這出行計劃,難道不是鄧光薦本人上次自告奮勇要制定的嗎。

  眼看鄧剡除了一堆喫的,什麼都沒準備,他只能嘆氣道:“老師不是一直說想回家鄉廬陵看看,就去那裏吧,我還從沒到過江南呢。”

  鄧剡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當即點頭說好。

  張珪爲難道:“可是山長路遠,我剛把所有家產都捐出去……”

  “哦”,鄧剡掏出了一大把銀票塞給他,充滿豪氣地說,“沒關係,爲師有錢,家鄉還有很多莊園地產,多養一個你綽綽有餘。”

  張珪:?

  行吧,反正他現在無事一身輕,就心安理得地準備啃老師了。

  二人向着滿天星河深處,並騎而去。

  ……

  大都城破之日,烽火四起,岳家軍紀律嚴明,有條不紊地進入城中,盡最大的努力安撫百姓。很多的勳貴世家都在道旁拜倒,迎接岳飛策馬入城。

  一名將領活捉忽必烈,送到了岳飛身前。

  忽必烈神色陰沉,表示岳飛通過陰衷幱嫶蹔Z他的江山,這不算數,提出要進行單人決戰。

  岳飛看了他一眼,冷聲道:“你曾是天下之主,功過罪責自然也該由天下人來評判,豈能逞這種一人一劍的匹夫之勇?”

  “傳令下去,十日後舉辦公審大會,請天南海北各族子民悉聚於此,共議僞元皇帝之罪。”

  【作者有話說】

  忽必烈:就非得讓七旬老人當猩缢绬幔�

  嶽王:是的。

  裕總:是的。

  帝國一腥耍菏堑模n鴨!

第63章

  忽必烈全身被鐵鏈禁錮, 虎目瞋張,一派威風凜凜的氣勢,如雷霆般厲喝道:“嶽武穆, 朕敬你是一代英傑,你安敢如此羞辱朕!”

  岳飛根本不想與他多說:“你覺得讓天下人審判你是一種羞辱,那就是吧。”

  他神色清肅, 如同沉淵靜水般無波無瀾, 轉身就要離去。

  忽必烈冷笑一聲,掃了一眼路兩旁或伏拜, 或屈身, 或極盡討好之色,在那裏恭敬迎接大宋軍隊入城的各路蒙元勳貴王侯。

  谐济髅髦肋@位舊主已然英雄末路, 徹底淪爲了階下囚,被他抬眼一掃,依舊忍不住低下了頭,渾身冷汗涔涔,不敢與他目光相接。

  忽必烈看着岳飛的背影, 怒意勃發地說:“嶽武穆, 昔日金蓮川幕府的人告訴朕,你是大宋第一名將, 用兵之神, 佈局之妙,刀劍之威,皆前無古人。”

  “朕還以爲你有多了不起,今日一見, 也不過爾爾。”

  “你以爲搞一個天下公審大會, 將朕置於天下萬人之前, 受盡嗤嘲議論,朕就會動搖自己的信念麼!“

  “朕何罪之有?強國攻伐弱國本就是天經地義,何曾有豺狼猛虎願與孱弱的羊羣共存?故宋從前國小力微,合該歸入朕的版圖,如今你劉宋建國崛起,不也同樣一路攻城掠地,打下北境,佔領大都了?怎麼,這天下百土萬邦,你劉宋能打得,朕的大元就打不得?”

  忽必烈說到這裏,目光如銳利的匕首徑直紮在岳飛身上:

  “你與朕都是一樣的征伐者,劍鋒所指之處,就是唯一的道理。”

  “朕敗給你只是因爲技不如人,打不過你,在道理上卻沒有高下之分。你滅了朕的國,擄了朕的民,到頭來還要給朕加上一堆荒謬絕倫的罪名,不覺得可笑嗎?”

  岳飛離去的步伐一下子頓住了。

  他折回來,提着忽必烈的鎖鏈,將人驅趕到了道旁,寒聲道:“你在這裏看好了。”

  忽必烈冷笑,剛想問他是不是被自己質疑到無話可說,就被岳飛不知找了個什麼東西塞住嘴,只有在一旁乾瞪眼的份。

  岳飛今日入城時,白衣長劍,一身縞素,唯劍鋒上氤氳着一點刺目驚心的血跡,墜入城頭夕照,殘陽旌旗中,燃燒出滿城的蒼茫火海。

  宋人的先鋒軍打入大都,初步穩定了情況,後續各部這時才魚貫而入,緩緩列隊進城。

  他們大多披麻戴孝,神色哀慼,幾乎不見即將定鼎天下的喜容。

  張世傑、文天祥、李庭芝三人,原本策馬在前,並耷靶校氤轻峤愿臓懴埋R步行。

  各自袍服如雪,一望俱白,如同森然靜寂的霜雪覆滿了千川河嶽,萬仞絕峯。

  無言的沉默瀰漫在天地之間,肅殺而冰冷,此刻人聲俱寂,漫長的路上唯有殘陽染遍血色,終古一片蒼涼。

  三人身後,卸嗟乃诬姂鹗坎啃,或端持靈位,或扶柩而行。

  棺中安放着的,是四十年宋元戰爭之間,戰死殉國的一位位義士和將領。

  民兵將領張順,義無反顧,孤師前往援救圍困多年的襄陽,血戰而死;

  靜江軍節度使牛富,獨守樊城六年,城破之日,巷中戰至力竭,渴飲血水,最後決然投葬烈火;

  淳鹹四年狀元陳文龍,面對宋人叛將的招降,建寧、泉、福十六地皆降,唯獨他不降,自募民兵守城,兵不滿千而獨拒元兵三月,終被下屬出賣,被俘不屈,就義而死;

  忠節公李芾,滿門忠烈,祖父抗金死,父親抗元死,和軍民死守潭州,城破之日滿門盡戮,百姓因不願死在蒙元的屠城之刀下,也都追隨他舉家自盡,城無虛井,縊林木者累累相比。

  ……

  放眼望去,光是陣亡的主將棺材,就縞素茫茫不下百餘具。

  更不用說其他未任官職的民間義勇、報國義士,曾有過救世佳績卻終究不爲人知的無名英雄,倖存者們死在了災難中的親友,屠城時死去的那些百姓……

  蒙古用了三代人滅宋,大宋蒙難的也有整整三代人。

  太多的人死在了宋元四十年戰爭中,永遠看不到明日。

  此刻,劉宋帝國打入大都,消滅蒙元,自然要帶着這些戰死的忠烈之士一道上路。

  讓他們也能夠親眼看一看,我大宋最終還是勝利了,漢人政權並沒有倒在元俚耐赖断拢謱⒂瓉砹艘粋�興盛發達的不朽盛世。

  這樣一支大軍入城,一路行來,雖然烏壓壓一大片,所過之處卻都寂靜無聲。

  所持之物本身並不是很重,因爲大多數棺材內部都沒有屍體,這些殉國者早就死無全屍,只是陳放了身前的衣冠舊物在此。

  還有人,連生前舊物都在大災難中毀去,根本找不到的,便只有刻寫着姓名的經幡與旗幟,在風中飄飄蕩蕩,寄託着無限哀思。

  譬如,文天祥的老師、白鷺洲書院創始人江萬里。

  此人在城破之日,舉家投水而死,江府七十多口人,皆被後來的屠城烈火付之一炬,半點骨灰都沒能找到。

  文天祥手持一面旗幟,肅然前行,眸中萬頃滄海一夕靜默,凍雨飄瀟,溼潤了眉梢。

  旗上落筆如刀,字字鏗然擊金石,寫滿了死難者的姓名。

  正面是江萬里和江家滿門,反面是白鷺洲書院多年以來抗元而死的卸嗤T。

  名字填滿了整整兩面,細細密密,在風中凜然招展,彷彿英魂得歸。

  李庭芝高捧岳家軍三代目孟珙的牌位,姜才手持老帥餘玠留下的衣冠,蘇劉義、蘇景瞻父子,懷抱着叔祖蘇師旦、祖父、二祖等人的畫像。

  張世傑獨樹一幟,手中沒有拿任何祭祀之物。

  而是分別提溜着被綁成了死狗,只有進氣沒有出氣的董文炳、范文虎二人,兩個蒙元政權中最大的漢奸,準備等會殺他們祭旗,以慰英魂。

  腥丝匆娏撕霰亓遥娂娐冻隽顺鸷薜纳裆驙懭氤且o,誰都沒有停下步伐,就這樣一路遠去。

  忽必烈心如鐵石,絲毫沒有被這一幕所觸動,反而無比剛強地挺直了腰板,像是草原上彎弓射鵰的一支利箭。

  眼見大軍已然進入城中,岳飛終於放開了對他的鉗制。

  他一能夠開口,立即殊爲不屑地說:“不過是昔日朕手底下的殘兵敗將而已,沒什麼值得一提。”

  前方,李庭芝聽到這話,登時勃然大怒:“殘兵敗將?!”

  他高高舉起了老師孟珙的牌位,聲音一字一句,淬滿了欲置人於死地的殺機:“當年你僞元政權被孟師屢次擊敗,攆到北方,打成死狗,望風而逃數百里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殘兵敗將」?”

  他又指了指身邊的餘玠衣冠:“當年餘玠鎮守四川,構壘守蜀,蒙哥在釣魚城下折鞭暴亡。要沒有這件事,你忽必烈豈能成功上位,指不定屍骨爛在了什麼地方。那時,你怎麼不說「殘兵敗將」?”

  “當年彭大雅修築重慶城防,你僞元十萬雄兵竟不得前進一步,只能仰頭興嘆高城難翻,關山難越,最後不得不使出反間計纔將人除掉,你怎麼不說「殘兵敗將」?”

  “什麼技不如人,在道理上卻沒有高下之分,不過是欺軟怕硬的東西!”

  “你以爲萬民大會是來審判你的?錯了,我們是代表四十年間所有被你害死的無辜冤魂,找你復仇來了!”

  “無恥狗伲阃莱菧绲兀剐心媸屛抑型链蠛煤由奖閬研攘儭?v天地雖大,已無你一寸容身之地,萬民誰不想飲你之血,啖你之肉,將你寸桀凌遲,片片化爲灰飛!”

  李庭芝言詞鋒利,劈頭蓋臉罵了一通,心中只覺得痛快極了,但猛然一驚。

  糟糕……

  一時間嘴快沒繃住,師祖還在旁邊,他一下搞這麼兇,不會降低在師祖心中的好感度吧。

  李庭芝頓時蔫了,惴惴不安地看向岳飛,身上完全看不到半點方纔罵人的精氣神。

  岳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當作安撫,轉頭看向忽必烈時,眸底已蘊了一層深深的寒意。

  他冷然說:“改朝換代是尋常事,亡國滅種卻不是。”

  “我岳家軍所過之處秋毫無犯,所平之城百姓皆安,你只圖攻城略地的一時之快,卻不願承擔將城池納入羽下管轄治理的職責,百業相積,終有果報。”

  忽必烈動了動脣,本想說些什麼“敗者的命弑揪筒挥勺约褐洹敝惖脑挘D瞬想到,自己也是失敗者,岳飛如何處置他都不爲過。

  岳飛將一張紙擲在忽必烈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寫着蒙古軍隊這些年的屠城殺人惡行。

  絳州之屠,成吉思汗大將木華黎屠盡晉安府。

  洋州之屠,三萬騎入大散關,屠滅洋州滿城盡赤。

  靜江之屠,投降之後,阿里海牙害怕當地百姓叛亂,將滿城百姓盡數坑殺。

  甚至還有一些從前不屬於大宋疆域內,但同樣遭到了蒙古軍隊屠戮的地方,比如北方的禿裏思哥,因爲這裏現在已經被岳飛打下來了,一筆筆血賬自然都要記上。

  最後面,寫的是近期因爲元廷內部動亂,軍隊火併,慘死的無數忠良和百姓。

  忽必烈看着紙張,一時啞然。

  他鐵石心腸,本不至於爲一張紙上的記載而震動,可他這時抬眼掃了掃滿城的蒙古勳貴,和他從前的臣子屬下們。

  每一個,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厭惡和忌憚,早已不視他爲君,就連當年發誓要隨他走到最後的察必皇后也是如此,神色冷漠,視若無睹。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哦,原來是從他開始排除異己,對察必皇后見死不救,甚至間接讓太子真金幽憤而死啊。

  忽必烈恍然意識到,自己這一生,原來真是一個無比失敗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