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鄭成功霍然抬眸,驚怒交加:“敢爾!”
順治帝覺得自己找到了對方軟肋,有恃無恐地猖狂大笑起來,直接就指揮八旗子弟走下城牆,去屠殺那些漢人:“朕就是要把他們都殺掉,你都要殺朕了,朕還有什麼顧忌?”
他其實根本不敢把鄭成功怎麼樣,只是想讓對方孤身入城,挾持鄭成功出城,放自己和董鄂妃逃命罷了。
至於那些子民和下屬們怎麼辦?
關他什麼事!
很快,京城中就想起了漢人百姓的哭嚎聲和慘叫聲,悽惶地交織在風中,震落了天邊飛鳥。
鄭成功微閉着眼,神色漸轉蒼白,許久,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好。”
“不可!”
李定國駭然道,立刻緊扣住他的手腕,“明知是圈套,豈能再往裏跳,我們已經打到了這個地方,即刻加緊炮火攻城,定能將人都救出來的。”
張煌言、柳如是、李來亨等人也都略微有些糾結,但很快就轉爲了一種堅決的反對:“陛下千萬不能去,京師中漢人不過二十萬,天下卻有三千多萬子民都在仰仗於你。你若出了事,你讓他們怎麼辦?”
“我們會血洗整個滿清王廷,爲他們報仇的,何況就如晉王所說,加快進攻,一定能把人救出來!”
“陛下勿要衝動!”
鄭成功搖了搖頭,只簡短地說了一句:“你們說得都很有道理,但,這是朕身爲天下之主的責任。”
天下人扶我登帝王之位,我便是天下人的王。
所以,我不能放棄任何一位自己的子民。
李定國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見他此刻的神色,眉間一片堅決,銳利如刀,就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他有點難過,又充滿了驕傲,心想,森森是我的好友,但他更是這世間最好的帝王。
鄭成功笑了一下:“各位不必擔憂,朕從不打無準備之仗,那麼多難關都闖過來了,何況區區清佟!�
而後又是很輕微的一句:“何況,我也答應了寧宇,不論發生什麼情況,絕不會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李定國聽到了這句話,心中一時悲欣交集,握着他的手,低眉給他腕上認認真真繫上平安扣。
“好。”
順治立刻在城頭厲喝:“放下所有武器!”
鄭成功將佩劍擲在地面。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帝王的身影孑然高立,一步一步,迎着霜風吹蕩,天光冷冽,走入了京師深處。
城門只開了細微的一線,漆黑暗沉的色澤彷彿深海之漩渦,也像是日落虞淵之後萬古陰深的古崖,一點一點,將那道身影吞沒。
但他依舊是堅定的,不渝的,百折不彎的,彷彿一道指向冷峭森嚴蒼穹的利劍。
這劍鋒所向,是天道命撸菨M天神魔,而在他身後抵死相護的,是一整個風光絢爛的溫暖人間。
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他,即使是上天也不行,何況是區區凡人。
滿城的八旗兵看着他,握着武器,恨得要命,卻又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壓根不敢動彈。
城中空空蕩蕩,那一塊地方只有他一人,誰也不敢靠近他。
順治帝站在城頭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鄭成功。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明明站在了高處,可一等到鄭成功抬眸,對上那雙江流滔滔,月照萬古的眸子,他卻一下子感覺自己很渺小,彷彿被比到了塵埃中去。
順治帝一下被激怒了,拿出火器,對準了鄭成功。
他改變了主意,他不想要挾持鄭成功逃命了,他要殺了他!
就在這一刻,鄭成功的手指輕輕伸入了衣袖中,握住了一方冰冷的石印,那就是被縮小到了極限的「戰魂點將碑」。
上面的每一個名字他都熟稔於心,輕輕地從脣邊流泄而出:“孫承宗——”
亡魂都保留着死前最後一刻的形態。
孫承宗一身緋袍,渾身是血,頸上還掛着高陽城破那日,用來自縊的繩索。
這位天啓皇帝的老師,大明的文壇領袖與最傑出的軍事家,面對清軍進攻,率百姓和全家死守故鄉高陽城,在城破時,自縊而死。
順治帝眼看不妙,立刻用火器瞄準了鄭成功,抬手就是一下。
孫承宗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回頭一見鄭成功的裝束,頓時就明白了,飛身擋在了他身前。
火藥從他胸口穿入,他性情剛強,身子連晃都不晃,反而厲聲怒斥道:“狗韃子!我乃大明帝師孫承宗,無人能當着我的面傷我大明天子!”
他轉頭看向鄭成功,神色立刻變得極爲溫和:“陛下沒事吧?”
鄭成功輕輕搖頭,又念道:“戚金——”
一名將軍出現在場中,他全身戰甲殘破,扛着一面已然墜落的「戚」字大旗,被利刃穿心而過,刀鋒般的眉宇上刻滿了血色殘陽的餘暉。
這是戚金,戚家軍的最後一人,在渾河抗擊努爾哈赤戰死。
戚金握着他的刀,走到了鄭成功身側:“陛下放心,我就守在這裏,狗韃子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鄭成功又道:“史可法——”
一道素衣白裳的身影從虛空中浮現,風骨清瘦,衣上星星點點,落滿了豔麗的血色,懷中猶抱着經冬最後一支染血的寒梅。
這是史可法,南明的江北督師,死守揚州城,最後於梅嶺死戰殉國。
他的眉睫輕輕垂落,似是染上了一抹惘然,很快,看到了城頭的順治帝,想起那日揚州城破的一幕幕慘劇,就凝聚出了無窮無盡的殺機:“殺韃子,定京師,滅清復明!”
順治帝早已慌了神,連滾帶爬地退到後面,指揮着八旗軍趕緊上去圍攻。
可八旗軍被這大變活人的一幕嚇呆了,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紛紛聚攏上去。
而這時,鄭成功已經唸完了許多名字:
“秦良玉——”
紅衣女將身騎駿馬,染血的披風在冷風中高高揚起,手持利劍:“清狗,來戰便是!”
這是忠貞侯,威名振九洲,天下豈有敢不服者。
“夏完淳——”
纖細如雪的十六歲少年,定格在奔赴刑場的最後一刻模樣,披着沉重的枷鎖,眉眼決絕:“毅魄歸來日,靈旗空際看!”
死在刑場上的那一刻,他曾發誓就算身死,不滅的英靈也要歸來血戰滅清!
“小夏”,秦良玉立刻給他劈開了枷鎖,又給了他一把劍,“一同去殺敵!”
夏完淳重重點頭:“好!”
“陳子龍——”
他看起來溫文爾雅,依稀是一位風流名士,卻又傲骨錚錚,衣上流動着江南煙水的茫茫波光。
這是陳子龍,柳如是曾經的夫君,大明文壇領袖,後來提筆從戎,追隨隆武帝之死,投水殉國。
陳子龍仰望天幕,輕輕一嘆:“這人間仍舊不得太平,何妨便捨棄了此身,爲天下人開生路!”
“瞿式耜——”
一位頭戴網巾、身披白雪的英傑出現在了當場,仰頭長嘯,高呼“大明”!
這是瞿式耜,南明吏、兵二部尚書,四處征戰收復失地,死守桂林城,最終隨城破戰死。
兩年後,李定國兩蹶名王,爲他報了仇,斬殺清朝大漢奸孔有德。
“閻應元——”
目前爲止最慘的一個英魂出現了,他的身體甚至已經不全了,旁邊人連忙過來拼拼湊湊,好不容易纔拼出了一個人形。
好在,石碑的功能讓他還可以存在於這世間。
這是閻應元,死守江陰城,他只是一個九品小典史,卻在最危險的境地下挺身而出,成了民族英雄。
他帶來了八萬慘死的江陰百姓戰魂,滿清在江陰屠殺了整整八十一日,全城無一倖存者。
百姓們紛紛舉起了自制的簡陋武器:“跟着閻公向前衝,今天就要給僮雍莺輥砩弦坏叮 �
“李過——”
青年鐵甲長劍,按着心口,眉心緊鎖。
他是李來亨的義父,在李自成死後,作爲第二代領袖,將闖軍改編成了大明忠貞營,聯明抗清,因長期作戰心力交瘁,積勞成疾而死。
李過看向了城外黑壓壓的明軍,目光搜尋幾番,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見的人:“小亨!”
“阿爹阿爹!”
李來亨拼命地朝他揮手,眼眶已然紅了。
李過帶來了一大批戰死的闖軍亡魂,拔劍道:“天下皆降闖不降,殺!殺!殺!”
……
鄭成功緩緩地念着那些名字,一個又一個,千千萬萬個。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有浮雲的遠樹宛如山形潑墨,經冬的雪色沉澱了日月河川。
一位又一位的英雄豪傑,帶着滿腔的血痕與傷痛,重又踏入了這人世間。
他們將鄭成功圍在了正中央,一同奮不顧身地向前,廝殺迎敵。
最後,鄭成功說:“父皇。”
一隻溫和而慈愛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頭。他沒有轉身,但他知道隆武帝此時就在看着他,就像少年時那樣,充滿了鼓勵和期許。
於是,他握着劍,一字一句地肅然道:
“滅清就在今日,請諸位與朕一道,共爲人間開新天!”
第51章
順治帝死了, 死得很痛苦。
浩浩蕩蕩的萬千漢人戰魂齊聚,各執刀劍走向戰場。
他們都是四十年間,爲了抗清、爲了驅除韃虜、爲了守護天下漢人衣冠而死的烈士與英傑。
有白袍染血的將軍, 有殉國焚身的親王,有一身傲骨的文士,有邊荒地區的土司首領, 有流寇, 有義軍,有商賈, 有遊俠, 有底層小吏,更有數十萬的普通百姓。
看起來似乎格格不入, 但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近乎一模一樣的神情。
堅毅,決絕,肅殺,凜然無懼, 百死猶未悔。
早已被經年無邊無際的鮮血與流火, 淬鍊成了堅不可摧的利刃。
這不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大軍,卻註定會成爲一支所向披靡的鐵軍。
戰魂們從地獄劫火中歸來, 重新握住了刀劍的那一刻, 就已於此世無敵,誓要繼承前生遺志,重開漢家天!
鄭成功高舉長劍,只簡短地說了一個字:“殺!”
長天之下, 萬古之間, 烈日錚鳴, 鐵甲怒嘯。
千里的蒼茫流雲都隨之而迸裂,無數的高呼應和聲響起,一聲聲震盪雲霄:“隨陛下出徵!”
“戚家軍今日即便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會倒下,定要見到讓清偈谑椎哪且豢蹋 �
“忠貞營誓死追隨陛下和李帥,盡斬韃虜,滅清復明!”
“江陰城八萬居民在此,回報八十一日之血債!”
“江南復社的各位文友們,今日就是書生報國、捐軀赴難的時候了!”
“順治僮樱阃牢覔P州滿城,如今我揚州英魂齊聚,定要拿你愛新覺羅皇室的滿門性命來換!”
“天雄軍今日敢以死請纓,爲陛下開路,還山河太平!”
“何妨舍此三尺軀,壘作他年帝國社稷一片瓦!”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
千千萬萬的聲音匯成了一曲鏗鏘的戰歌,沒有人擂鼓,也無需擂鼓,天地河川就是他們的沙場與墓碑。
此一去,踏天路,何妨永不回!
京城之內,約有數量十萬左右的清軍守軍,其中很多都是八旗精銳,有着卸啻笈诤突鹌鳎b備精良。
然而,他們一旦對上了英魂大軍,就宛如紙糊般不堪一擊,接連被斬殺,洞穿了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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