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此時天色已晚,旅館大堂上只有渾身酒氣的店老闆趴在櫃檯上打瞌睡。馬拉見後面有兩個人影緊追而來,只得轉頭朝店外逃去。
在圖勒市這種小城鎮,夜晚的街道上根本沒有人。馬拉忍痛朝市中心的方向跑,但他動作越快,從臀部冒出的血就越多。
而身後的腳步聲卻令他根本不敢減慢速度,也不敢呼救——喊聲除了給兇手指明自己的方位外,根本沒有其他作用。
很快,他便覺心慌胸悶,眼前的事物則變得有些發亮。
就在他感到絕望之際,忽見前方的小屋的窗口前有個人影,似乎在看着自己。
他朝那邊用力揮手,突然便左腿一軟,跌倒在地上。
小屋裏的人忙跑了出來,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她扶起馬拉,還未開口詢問,便聽後者虛弱道:“快!把我藏起來,有人要殺我……”
那女子有些慌亂,但聽馬拉說自己是巴黎來的警察後,便壯着膽子,將他拖到了小屋外面的柵欄後面。
她剛關上柵欄門,兩個拎着手槍的男人便跑了過來。
高壯些的男子四下張望,正要沿路繼續追趕,卻被矮一些的那人叫住。
後者蹲下身去,在地上摩挲起來,很快就觸到了一些黏膩的東西。
他抬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立刻警惕地望向四周,沉聲道:“是血。他就在附近。”
高壯男子點頭,將路旁的樹木一棵棵搜過,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小屋上。
馬拉聽到皮靴的聲音不斷靠近,心臟瘋狂跳動,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突然間,腳步聲在柵欄外停住。馬拉正在暗自慶幸,另一側的柵欄上猛地出現兩隻手,接着便是一個人影躍上柵欄頂端,冷冰冰地看向縮在角落裏的獵物。
“晚上好,‘愛管閒事先生’!這下看你還能往哪兒逃?”
“你快跑!”馬拉絕望地喊了一聲,將幫助自己的女子用力推開,而後便閉睛等死。
隨即,“砰”的槍聲響起。
馬拉驚得渾身一抽,卻沒有感覺到疼痛。
“兇手射偏了?”
他哆哆嗦嗦地將眼睛睜開了一點兒,卻看到柵欄上的黑影筆直地載了下來。
接着,七八道人影呼啦一下從柵欄入口處衝了進來。有人藉着火把的光看到馬拉,立刻高聲道:“在這兒,是馬拉先生!”
警情處的普洛斯佩爾忙跑了過來,蹲下身道:“王太子殿下料到您會遇到危險,便讓我們跟了過來。我們剛到旅館附近,就聽到槍響,幸好……您受傷了嗎?快去找醫生!”
……
巴黎。
產業規劃局二樓辦公室。
富歇將一份報告擺在約瑟夫面前,沉聲道:“殿下,馬拉先生到達圖勒的當晚,就遇到了刺殺。他的助手埃文斯先生當場遇害。馬拉先生幸叩氐玫揭晃幻邢穆宓佟た器斓呐康膸椭@才逃過一劫,只是腿上受些傷。”
約瑟夫皺眉翻看那幾頁紙:“他去見過卡洛納,詢問了關於內克爾的事情,然後就有人要殺他。兇手抓到了嗎?”
“兇手死了兩個,一個趁夜色逃了。”富歇道,“據普洛斯佩爾調查,那兩人都是圖勒本地的幫派分子。”
他有些遲疑道:“殿下,會不會是卡洛納要阻止馬拉先生調查內克爾,而派人刺殺?”
約瑟夫搖頭,揚了揚馬拉的報告:“馬拉先生非常確定,卡洛納和內克爾有過節,應該不會爲了包庇他而做這種事。
“而且卡洛納這個人非常精明,就算要刺殺,也不會挑在剛見過他們的當晚就動手。”
卡洛納能當上財政大臣,同時也是首席大臣,絕不是泛泛之輩。實際上,法蘭西的稅務改革法案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後來的布里安也只是照抄他的稅改方案而已。只不過卡洛納最終被大貴族集團鬥倒,稅改失敗,遭到流放。
富歇立刻道:“那麼,或許是內克爾的人乾的?”
約瑟夫微微點頭:“有這個可能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更說明馬拉先生的調查方向是正確的。”
他又看向報告:“只是,他們有過節的話,卡洛納又爲什麼不將掌握的內克爾的罪證告訴馬拉先生呢?”
馬拉在報告上清楚地寫着,他得到可靠的消息,卡洛納很可能掌握着內克爾的黑料。
富歇道:“殿下,或許卡洛納就是單純地不信任馬拉先生……”
約瑟夫用手指輕叩着桌面,微微搖頭:“這事情的邏輯有些不對。
“就算沒有馬拉先生,如果卡洛納和內克爾有過節,而他又掌握了內克爾的罪證,爲什麼不直接揭發他?比如,向國王陛下告發。”
富歇低頭思索道:“如果他們倆沒有相互勾結的話,那就是卡洛納子爵受到了威脅。就像馬拉先生所遭遇的情況。”
約瑟夫並不認可他的說法,卡洛納曾經當過首席大臣,就算被流放了,也仍舊是個很有勢力的大貴族,僱幾十個保鏢根本不是問題。
而且他是堅定的王室死忠,很得瑪麗王后的信任。就憑他的政治影響力,內克爾也不敢對他隨便下黑手。
約瑟夫想了想,緩緩道:“卡洛納除了被威脅之外,還有其他幾種可能。
“比如他在待價而沽。他認爲手裏那些關於內克爾的資料很有價值,等着需要的人開高價,才肯吐露。
“還有,就是內克爾手裏也有他的把柄。一旦他揭發了內克爾,自己也會遭到反咬。”
約瑟夫有些煩躁地望向窗外,目前看來,卡洛納手裏應該是掌握着非常關鍵的證據,但要怎麼才能讓他開口呢?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做證明題常用的窮舉法。
如果制約卡洛納拿出內克爾黑料的原因不超出剛纔的推測範圍,那麼自己只用將這些問題都解決了,他一定會就範的!
首先,基本排除卡洛納受到生命威脅的情況。如果有,那麼這個也是最好解決的,給他一百宮廷衛隊隨時守着,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然後,如果卡洛納是在待價而沽,那自己就得拿出足夠打動他的價碼纔行。
他做過財政大臣,應該不會太缺錢,而且自己還真捨不得用白花花的裏弗作籌碼。
對於卡洛納這種人,除了錢就是權。
約瑟夫想到這裏,忽然眼前一亮,卡洛納被流放到洛林,政治前途徹底終結。自己要是能將他弄回巴黎,對於他來說就是給了他第二條命——政治生命。
這樣的價碼相信他一定無法拒絕。
問題是,布里安就是在卡洛納走人之後才坐上首席大臣寶座的。如果把卡洛納弄回來,他肯定會有意見。
這要怎麼說服他呢……
富歇將圖勒的事情彙報完畢,便告辭離去。
約瑟夫則動身前往凡爾賽宮,準備先跟布里安聊聊。
馬車上,他又繼續琢磨起內克爾手裏也有卡洛納黑料的情況。
這也是最爲難辦的。
只有讓卡洛納面臨必須魚死網破的局面,他纔有可能供出內克爾來。
不過,約瑟夫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從歷史上來看,卡洛納對王室是非常忠盏摹�
在路易十六被咔嚓後,他站出來帶領保王黨致力於恢復王權的大業,甚至爲此幾乎傾家蕩產。
眼下需要鞏固王室權威的情況下,對於這樣的人,還是有必要拉一把的。
約瑟夫下意識地翻着手裏馬拉送來的文件,忽然露出了笑意,或許,馬拉遇刺的事情正好能拿來用一用。
一個半小時後,沿着木軌道飛馳的馬車停在了凡爾賽宮東側。只剩下最後幾百米,木軌道就能直接連通凡爾賽宮和巴黎了。
此時已是下午5點,約瑟夫徑直來到了布里安的住處。
大主教忙迎了出來,笑着行禮道:“殿下有什麼事情,讓人召我去您那兒就是了。”
約瑟夫和他寒暄了一陣,很快便說到了正題:“布里安大主教,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您的幫助。”
“我隨時恭候着爲殿下效勞。”
約瑟夫點頭:“如果我需要卡洛納子爵返回巴黎,您覺得如何?”
布里安頓時一怔,乾笑道:“殿下,是我哪裏出了紕漏嗎?”
“哦,不,請別誤會,您的工作一直非常出色。陛下和我也絕對信任您。”約瑟夫忙道,“讓卡洛納回來,完全是爲了‘生意’。我保證,他不會對您的地位產生任何的威脅。”
“您說的‘生意’是指?”
約瑟夫故意壓低了聲音:“比如,可以幫您獲得數百甚至上千萬的財政收入。”
布里安頓時瞪大了眼睛:“卡洛納願意拿出這麼多政治獻金?!”
“啊,不……讓他回來,只是手段的一部分。”約瑟夫道,“具體的情況,您以後會知道的。”
布里安猶豫了片刻,輕嘆了口氣道:“殿下,如果卡洛納子爵不進入內閣的話,我可以接受。”
他恐怕是整個法蘭西最清楚年輕的王太子擁有多麼可怕的能量的人了。
他的財政大臣的位置就是靠王太子用驚人的手段保下來的,否則他早已經在科西嘉島上釣魚了,比卡洛納的遭遇還要慘。
如果王太子執意要讓卡洛納回來,自己根本就擋不住。而王太子能來找自己商量,並承諾不會影響自己的地位,那就是表示親近的態度。
這正是展示一下自己的忠心和信任的時候。這點政治智慧他還是有的。
而且還能解決自己最頭疼的財政問題。何樂不爲呢?
約瑟夫沒想到布里安答應得這麼爽快,當下論吹馗兄x了他一番,隨後便拉着他去見王后了——卡洛納那邊爆出了刺殺的事情,涉及到的人都會被驚動,所以必須抓緊,遲則生變,已等不到內閣會議再慢慢商量了。
小特里亞農宮裏,瑪麗王后詫異地看着布里安:“您是說,赦免卡洛納子爵?”
“是的,陛下。”布里安一副諔┑谋砬椋翱寮{子爵當年是因爲推動稅務法案不力,才被免職並流放的。”
他向前湊了湊:“您知道的,這實際上是向顯貴會議做姿態。
“現在稅務法案已經執行了數月,高等法院也進行了改組,您完全沒必要再看顯貴會議那些人的臉色了。”
布里安到底是政壇老手,一番話直接將赦免卡洛納說成了爲王后找回當年丟掉的面子。
第168章 王后傳授爲君之道
瑪麗王后只猶豫了半秒,便欣然同意了:“您說得很對,布里安大主教。是時候赦免卡洛納子爵,讓他回到巴黎了。”
她原本就很欣賞卡洛納的能力,更滿意於他對王室的忠铡耙皇潜伙@貴會議逼得沒辦法,她是肯定不會流放卡洛納的。
現在連布里安都不反對赦免卡洛納,她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布里安不着痕跡地跟約瑟夫相視點頭,而後朝王后躬身道:“感謝您的仁慈,王后陛下。”
“哦,您寬廣的心胸更贏得了我的敬意。”瑪麗王后也向他微笑示意,“某種意義上來說,卡洛納子爵可是您的競爭對手,而您卻爲了王室的尊嚴,毫無顧忌地建議我赦免他。”
“感謝您的稱讚,爲王室盡忠可是我的本分。”
布里安忽然覺得自己賺了,這一趟不過半小時工夫,就收穫了王太子和王后的兩份人情。
王后的書記官很快就按照既定格式擬好了赦免書,交給王后簽字後,接着又拿去給路易十六簽字蓋章。
約瑟夫見事情順利搞定,便和布里安一起告退。
誰知兩人剛走到門口,瑪麗王后突然叫住了兒子:“約瑟夫,親愛的,你先等等,我想起有些事要跟你說。”
布里安聞言,便向王太子欠身示意,獨自離開了小特里亞農宮。
約瑟夫詫異地轉身回來,擺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問道:“母親,您要跟我說什麼?”
王后拉着他走向白色大理石圍欄環繞的小陽臺,眯眼看了看低垂的夕陽,語重心長道:“約瑟夫,你以後是註定要成爲一名國王的。
“以前我總覺得伱年紀還小,所以有些事情便沒跟你提起。但你如今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也越來越多地參與到國家的管理之中,所以,關於如何做好一名國王,我必須要跟你說說了。”
“您……”約瑟夫瞪大了眼睛,心說您教我爲君之道?您是認真的?
瑪麗王后瞥向樓下布里安離去的背影,語氣難得的嚴肅:“作爲一名國王,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主見。你可以和一些大臣比較親近,但絕不能被他們的想法所左右,更不能總讓他們指使你。”
約瑟夫:“???”
王后見他一臉迷茫之色,嘆了口氣,只好說得更明白了些:“你參與內閣事務以來,一直跟在布里安身旁,所有的觀點都和他保持一致,甚至他每次有重大事情來找我,你都會跟在一旁爲他站臺。”
約瑟夫滿頭黑線:老孃啊,您倒是觀察得很仔細,只是這主次關係是不是搞反了……
他無奈點頭:“啊,是啊。”
王后繼續道:“布里安大主教雖然很有能力,並且政治經驗豐富,但你只需要跟他學習就好,卻不一定所有事情都聽他的。”
約瑟夫只得繼續點頭:“對,對,您說得沒錯!”
瑪麗王后見兒子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心中很是欣慰,於是更加耐心教導起來:“像布里安這樣的大臣,你更應該在他面前表現出儲君的威嚴,比如……”
約瑟夫哭笑不得,布里安現在幾乎什麼都聽自己的,自己還要怎麼更有威嚴啊?
“是,是,我一定牢記。”
瑪麗王后像是說得興起,一番爲君之道直講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仍舊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約瑟夫急着去解決卡洛納那邊的事情,卻見王后依舊口若懸河,自己連插句話都做不到。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際,忽見路燈燈光映出一個活潑嬌小的身影正從陽臺下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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