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他從衣袋裏摸出筆記本,王太子先前的吩咐都詳細地記在那上面。
“漢密爾頓。”他找到了那個名字,抬頭望向杜邦,“能麻煩您幫我約見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先生嗎?”
“當然可以,塔列朗大主教。”
當天下午,在費城的一棟私人別墅裏,塔列朗便如願見到了王太子所說的“建國派”領袖漢密爾頓。
是的,美國1783年獲得獨立,眼下已過去了5年,美國卻依舊沒有建國。所謂的聯邦議會只是個象徵性的領導,具體事務都要十三個州的議會單獨決定,基本處於無政府狀態。
而十三州的議員也分爲兩派——建國派和維持現狀派。雖然美國去年已經制訂了憲法,確定了建國的大方向,但後者仍在極力阻撓這一進程
簡單地寒暄過後,塔列朗突然嘆了口氣,嚴肅道:“漢密爾頓先生,說實話,我真的很爲美國感到惋惜。”
“哦?您爲何這麼說?”
“十三州的人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終於贏得了偉大的獨立,但美國至今卻仍是一盤散沙,連個統領國家的政府都沒有。”
漢密爾頓愣了愣,深以爲然地點頭:“您說得很對!
“那些議員們都只爲自己眼前的利益着想,卻污衊想要建立美國的人是要搞‘集權’和‘獨裁’!您瞧瞧,現在的聯邦議會連收一點稅的權力都沒有。”
塔列朗附和道:“鬆散而孱弱的十三個州毫無威懾力,所以連地中海的海盜都敢欺負你們。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不論印第安人、加拿大人,還是加勒比海盜,都會來打你們的主意了。”
漢密爾頓用力握緊了拳頭:“而聯邦議會的那羣傢伙,卻總在宣揚什麼‘集權的危害’……我看他們只是害怕自己在州議會的權力被削弱罷了。
“如果不是因爲謝司暴亂嚇到了他們,美國到現在都還是邦聯制【注1】!
“看看這個世界吧,所有強大的國家都有一個強大的政府。最好還有一個強大的領導者,就像……”
“法蘭西國王陛下”幾個詞到了嘴邊,他卻實在是無法將這麼拙劣的謊話說出口,略頓了一下,改爲:
“就像英國、法國、奧地利那樣。如果美國現在也有一位國王,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擺脫現在貧窮落後的狀態!”
塔列朗攤了攤手:“很遺憾,眼下美國聯邦議會還需要增強它的號召力,纔有可能催生出你們的政府。”
他看着一臉憤懣的漢密爾頓,眼中閃過笑意;“只有面對強大的敵人時,才能帶來內部的團結。
“要說起來,眼下就有一個能夠增強聯邦議會威信的機會,可惜伱們的議員對此毫不在意。”
“哦?您說的是?”
“購買戰艦,與法國海軍一起打擊巴巴里海盜!”
見漢密爾頓露出迷惑之色,塔列朗立刻接道:“買來的戰艦可是歸屬於聯邦議會的。
“您可以想象一下,在海盜被剷除之後,美國的報紙上的標題是‘法國人幫我們對付了海盜’,還是‘我們的戰艦前往地中海剿滅海盜’,哪一種更能提振美國人民對聯邦議會的信心?”
漢密爾頓聞言頓時眼前一亮。沒錯!一場對外的勝仗,絕對是增強國家凝聚力最好的手段,哪怕對手只是海盜。
那些愚蠢而短視的議員們,這兩天竟然還想要否決購買戰艦的議案!
不!戰艦一定要買,這是促使美國政府成立的良機,最好能多買幾艘,讓美國戰艦能擊沉一艘海盜船。
想到買船,他卻突然有些泄氣:“塔列朗大主教,不瞞您說,聯邦議會恐怕真的無法爲兩艘護衛艦撥出數萬美元。”
商船被海盜劫持時,各州會湊錢贖回船員,而他們卻不願在平時爲聯邦議會多付一個子兒。
“這個嘛……”塔列朗裝作思索了一陣,“或許我能幫你們想想辦法。”
“哦?您是說,能提供貸款嗎?”
“那倒不是。”塔列朗靠在了椅背上,“我可以試着勸說法國政府,接受你們用棉花換戰艦。
“不過您知道,關於打擊海盜的經費這塊,如果處理不好的話,我可不太容易幫你們說話。”
漢密爾頓聽說能不花錢搞到戰艦,當即毫不遲疑道:“請您放心,我會聯繫所有‘聯邦黨人’,讓議案儘快獲得通過。”
“這樣就最好了。”
塔列朗說着,又擺出一副神祕的表情:“如果,我能幫美國爭取到更低的棉花進口關稅,不知道你們是否有興趣?”
“當然!”漢密爾頓立刻點頭。棉花是美國的重要出口商品,如果能擴大對法國的出口,將會帶來大量的收益。
塔列朗笑了笑:“不過這事情可不太容易,您看,我得費力疏通不少人情關係……”
“這可不能讓您爲難,您看需要多少‘費用’?”
“嗯,大概得4000美元吧。”塔列朗笑得非常燦爛。
實際上,不論是用棉花支付船錢,還是增加美國棉花的進口,都是約瑟夫的既定政策——要促進紡織業發展,原料的供應必須充足纔行。而此時卻成了塔列朗手裏的牌。
漢密爾頓卻是一口答應下來:“就按您說的條件,塔列朗大主教。我會立刻去申請特別撥款。”
有了漢密爾頓,以及“聯邦黨人”,也就是約瑟夫所說的“建國派”的積極奔走,所有關於打擊海盜的議案都在三天之後獲得了通過。
甚至在漢密爾頓等人的堅持下,聯邦議會最終決定用棉花交換三艘護衛艦。
當塔列朗與傑斐遜簽署了一系列協議之後,又拿到了自己的4000美元的好處費,心滿意足地踏上了前往俄羅斯的船。
在船艙裏,還裝了15000支沙勒維爾1763式燧發槍。
這批槍美國人倒是很利索就拿了出來。畢竟他們在獨立之後裁掉了數萬人的民兵,大批槍械閒置在倉庫裏,用來還法國人的人情倒也沒什麼。
法蘭西洛林省。
圖勒市。
“呵,這就是所謂的流放?”
馬拉厭惡地看着眼前一望無際的莊園,以及小城堡般的米白色別墅,嘲諷道:“要是能把法國的窮人都這麼流放一遍就好了。”
他平生最不喜歡和官僚們打交道,但爲了法國人民,他毅然走上前去,拉響了圍欄大門上的銅鈴。
不多時,在米白色的別墅裏,一名五十多歲,皮膚保養得非常好的貴族男子微笑着向馬拉示意:“天氣冷,請喝點兒熱可可暖和一下吧。
“哦,我離開巴黎太久了,以至於都沒聽過公正調查處這個部門,您多見諒。
“不知您這麼大老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兒呢?”
馬拉瞥了眼面前的杯子,卻沒有動,比起黏糊糊的可可,他更喜歡咖啡那種能夠衝擊大腦的純粹苦味。
“卡洛納子爵,關於雅克·內克爾先生貪污的事情,您能告訴我一些線索嗎?”
卡洛納明顯愣了一下,便接着埋頭享受自己的熱可可,淡然道:“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不過內克爾先生應該是個正直的人……”
“您無需隱瞞。”馬拉摸出一摞紙來,擺在茶杯托盤旁,“這是他擔任總管時的文件副本。
“其中不少貸款都有異樣。尤其是他上任之後的第一筆貸款,利率顯然過高,而且承待的銀行和他有特殊關聯。
“還有這個和這個……”
卡洛納瞥了眼那些文件,搖頭道:“我遠離政治太久了,這些東西已看不太懂了。
“既然您覺得這裏面有問題,那繼續查下去便是,爲什麼要來告訴我?”
他說着,看向門口的那名臉部線條硬朗,帶有一些德意志特點的僕人:“弗雷德,有什麼事兒嗎?”
“哦,馬文先生讓我問您,晚餐準備些什麼?”
卡洛納擺了擺手:“按平時那樣就行。”
“是,老爺。”
馬拉待僕人關門出去,又望向卡洛納:“雖然我懷疑這些貸款有貪污的跡象,但很難查到證據,您知道,畢竟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就像這筆500萬里弗的貸款,雖然利息很高,但他也能找到不少藉口來讓它變得合理。
“如果您知道些什麼並告訴我,我就可以將這名貪污犯立刻送進監獄!”
“你?”卡洛納再次打量他,微微一笑,“我想起來了,您是那位有名的記者,好像經常抨擊政府的政策。”
“是的,確實如此。”
“那您就應該知道,內克爾先生的爲人。還有,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馬拉的助手埃文斯有些急了,大聲道:“我知道您跟內克爾不和,那您爲何不幫我們將他繩之以法呢?”
卡洛納平靜地搖頭:“您一定是聽到了什麼謠言。實際上,我與內克爾先生的關係融洽。”
半小時後,沒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的馬拉抓起了帽子,準備起身告辭。
卡洛納朝桌上的可可比劃了一下:“先生們,這是上好的可可豆,千萬別浪費了。”
馬拉拿起杯子,賭氣般一口喝下,卻發現與自己想象的味道很不一樣,香濃甜美,顯然裏面加了很多糖。
他平時可喝不起這麼多糖的飲料。
“感謝您的款待。”他點頭示意,和助手離開了卡洛納的別墅。
郊外的小路上,埃文斯回頭望向米白色的建築,沮喪道:“看來我們是白來了。”
馬拉皺眉搖頭:“瓦爾斯的消息應該不會錯。可卡洛納爲什麼不告訴我們呢?”
“這些沆瀣一氣的無恥官僚。他肯定是收了內克爾的好處,想要包庇他!”
“可瓦爾斯說他們的矛盾很深……或許,只是卡洛納不信任我們。我們明天再來一趟。”
……
黃昏。
卡洛納家莊園的果園旁,那個長得像德意志人的僕人弗雷德站在一輛拉着煤塊的馬車旁,低聲道:“那人還拿出了內克爾先生當年貸款的文件,說裏面有問題。好像有一筆500萬里弗的貸款,利率很高什麼的。”
“馬拉?”車上的“呙喝恕彼妓鞯溃斑@名字有點熟,好像是新成立的公正調查處的人?”
洛林一帶煤產量豐富,人們都用煤取暖,但煤礦很難將煤叩礁鞯兀妒潜阌辛诉煤人這個行當,哪裏都能見到他們。
弗雷德立刻點頭:“對,卡洛納也提到了這個部門。”
“呙喝恕泵辛嗣醒郏骸半y道他們查到內克爾先生頭上了?卡洛納對他們說了什麼?”
“我被支開了,後面沒有聽到。不過他們談了半個多小時。”
“呙喝恕鳖D時目露寒光:“也就是說,那兩人很可能知道了些什麼……
“他們現在在哪兒?”
“費裏克跟着他們到了老旺斯的旅館。”
“呙喝恕睋]手:“好了,你回去吧。”
“是,埃裏希先生。”
待埃裏希駕着煤車回到圖勒市區一間破舊的房舍,對正在牀上打盹的兩名壯漢沉聲到:“都起來,有活幹了。”
剛纔還睡得像死豬般的兩人頓時彈了起來,利索地套上靴子,又從牀旁的夾縫裏翻出短劍、手槍等物,三兩下塞進了衣服裏。
【注1】邦聯制與聯邦制是不同的。邦聯是十三州形式上的聯合體,各州保持其主權獨立。而聯邦則分享州的政治權力,地位高於州,可以對十三州的資源進行統一調配。
第167章 命叩腻忮�
一輛破舊的呙厚R車停在了圖勒市東郊的一座舊旅館前。
埃裏希勒住馬繮,轉身敲了敲車廂,透過小窗口低聲道:“到了。都檢查一下‘工具’。”
下了馬車,埃裏希花了2蘇從店夥計那兒打聽到馬拉的房間號之後,轉身吩咐兩名手下:
“一樓32號房。等會兒迪姆在門口吸引他們的注意。埃亨多夫跟我從窗戶進去。儘量別弄出大動靜。別的不用我多說了吧?”
兩名壯漢默然點頭,其中一人轉身離開。
32號房間裏,馬拉正整理着與內克爾相關的線索,就聽到有人敲門:“先生,您要的啤酒來了。”
“您搞錯了,我們沒買酒。”
敲門聲卻依舊不停:“可是錢都付過了……”
助手埃文斯疑惑地起身便要去開門,馬拉卻突然將他攔住,皺眉看向窗口。
下一刻,隨着“嘩啦”的玻璃碎裂聲,一隻手從窗子的破洞伸入,去撥弄插銷。
馬拉瞳孔一縮,頭腦卻是冷靜無比——做了這麼多年反王室的新聞工作,他還是見過些大場面的——當即吹滅燭火,抓過旁邊的行李袋,那裏面有一支已裝好槍彈的手槍。
埃文斯卻驚慌地向後退去。他忽然想起屋外還站着“店夥計”,想找後者幫忙——埃文斯只是個剛參加工作沒幾年的新手,根本料想不到兇殘的殺手會有多少陰招。於是,他轉過身,驚叫着拉開了房門:“有人要闖進來……”
馬拉暗叫“不好”,還沒來得及阻止,埃文斯便已仰面倒在了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利刃。
電光火石之際,馬拉藉着走廊上微弱的光亮,抬起行李袋,指向門口的人影,用力扣動了扳機。
“砰!”一聲巨響,那人影向後仰倒。馬拉慌忙丟下行李袋,朝屋外衝去。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窗子被人推開。第一個躍進來的人看到馬拉的背影,立刻毫不遲疑地將一柄匕首甩了過去。
馬拉剛轉頭看清走廊盡頭的出口,就覺左臀一麻,伸手摸去,發現那裏已紮了一支匕首。
他學過醫,知道此時絕不能拔刀,當即死死按住刀刃兩側,一瘸一拐地跑向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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