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白色水仙技院的門口,兩名喝得醉醺醺的中年人相互摟着肩膀,向路旁的馬車走去。
“瓦倫丁,我的好朋友,”內裏穿着法蘭西衛隊的制式襯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長外套的小眼睛男子滿臉笑意,拍着另一人道,“改天我們去打獵吧,冬天的兔子可肥了……”
長了一張方臉的高大男子卻擺了擺手:“打獵有什麼意思?只能用短小的獵槍。”
他的舌頭似乎都有些不利索了:“大炮!只有大炮,纔是男人的真愛!緹魯,您知道嗎,要不是我這條腿,或許我的軍銜不會比您低?”
緹魯連連點頭:“是啊,您的祖輩、父輩可都立過戰功。您擁有優良的傳承,肯定能成爲優秀的軍官。”
瓦倫丁一瘸一拐地走出幾步,回頭看向身後的技院,嘆了口氣:“可惜,我這一生就只能在這種地方荒廢了。我真羨慕您,能夠身披軍裝,指揮大炮,在戰場上擊碎所有的敵人!
“而我,雖是軍人世家,卻連真正的大炮都沒摸過。”
緹魯笑道:“大炮?那有什麼意思?又冷又硬……”
“不,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在我看來,大炮比白水仙的那些姑娘們都要可愛。”
緹魯忽然心中一動,這位富裕的瓦倫丁·梅納爾子爵前幾日在酒館和他一見如故。最近一個多星期裏,幾乎每天都請他喝酒、逛技院,花了不少錢。他心裏正有些過意不去。
沒想到梅納爾子爵竟這麼喜歡大炮,或許正可以藉此機會還他一份人情。
緹魯當即拉梅納爾上了馬車,藉着酒意壓低聲音道:“您請我在白色水仙玩了這麼多次,那我就請您玩玩大炮好了。”
梅納爾當即驚喜道:“真的?哪兒有大炮?”
“當然是軍營裏,嘿嘿。”
“可是,我又不是軍人,怎麼進得去軍營?”
緹魯拍了拍胸脯:“您放心,我帶您去。大炮隨你怎麼擺弄,有機會我還能讓您開幾炮試試。”
“哦,天主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親愛的緹魯!”
“我們是朋友,說這個幹什麼?”
黃昏時分,梅納爾換了一身法蘭西衛隊的軍裝,一瘸一拐地跟在緹魯身後,進了法蘭西衛隊的軍營。
營門口的哨兵瞥見了緹魯的軍銜之後,便什麼也沒多問。
法蘭西衛隊放大炮的庫房外,緹魯跟看守的軍官嘀咕了幾句,便示意梅納爾可以進去了。
“哦,天主啊!真的是大炮!”梅納爾看到那些大炮,立刻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幾乎是挨個將大炮撫摸了一遍,就像見到了心愛的姑娘。
緹魯見他這幅癡迷模樣,不禁笑着搖了搖頭,隨後便獨自在角落裏坐下,摸出酒瓶,喝了起來。
梅納爾見附近已無人盯着,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動作麻利地從衣袋裏取出一枚比拳頭稍大的木球——這是由工匠按照擊中農舍的那枚炮彈嚴格複製的,從尺寸到上面的凹痕,全都一絲不差。
梅納爾將木球逐一放在這裏的6門四磅炮的炮口上比劃,有3門的炮口和炮彈的尺寸基本相符。
他又從口袋翻出一張很長的紙條,上面畫着兩道平行線和一些豎痕以及不規則的圈。
他拿着紙條,和那3門炮的輪子比對,很快就用輪子寬度又排除了其中一門——紙條上正是從警校訓練場北側的炮擊現場拓來的車輪印。兩條平行線代表輪子寬度,上面的豎條是車輪鉚接處的接頭。而不規則的圓,則是車輪上的磨損或磕碰痕跡。
梅納爾又仔細對比剩下的兩門炮,突然嘴角揚起笑意,悄聲自語道:“果然是凡有接觸,必留痕跡。這痕跡,就是你留下的!”
他面前的那門炮從車輪寬度,到鉚接的位置,再到輪子上磕掉的小缺口,都與現場的車輪痕跡完全相符!
梅納爾忙拿出筆來,抄下大炮尾部的編號。
……
約瑟夫翻看面前的幾份報紙,不住地微微點頭。
《巴黎商報》頭版是《來自警務局的關懷,阿克瑟爾一家感到深深的溫暖》,下面是貝桑松抱着阿克瑟爾的小兒子,喂他喫東西的版畫。
阿克瑟爾正是那天被炮彈擊中了房子的農民。當時他帶兩個孩子去田裏忙春耕的事,這才倖免於難。
《法蘭西信使》報跟蹤報道了阿克瑟爾一家現在的生活情況,標題是《小伯努瓦第一次露出笑容,房屋已被警務局完全修復》。配圖是阿克瑟爾家的房子的版畫。
《城市之聲報》則進行了更深入的調查,頭版標題是《兇手或另有其人,專家表示四磅炮射程有限》。內容則分析了從警校訓練場裏開炮射中1800步外的農舍的可能性極小,並展示了迪布瓦發現的火炮發射地點。
有了輿論武器在手,約瑟夫這次的危機公關非常成功——現在巴黎的輿論風向已經變成了“警務局對農戶的感人關懷”,或是“警務局官員絲毫沒有架子,對普通人非常親近”。
就算堅持認爲就是警校訓練場誤擊了農舍的人,也大多持“警務局敢於承擔責任,勇於彌補過失”的觀點。
報紙上已經報道了阿克瑟爾一家得到4000裏弗的援助款的情況。這對於一戶農民來說,絕對是筆鉅款了。甚至有周圍的農民羨慕嫉妒地抱怨,爲啥不是自己家被大炮擊中。
而阿克瑟爾也多次對記者表示,自己當初是聽信了謠言,肯定不是警校的炮擊中了自己家。而且就算真是警校訓練場的炮誤擊,自己一家人也早已原諒了警校,巴黎警察們都如天使一般。
至於那些在警校訓練場外抗議的人,一週前就已經盡數散去。
經過這次“警務總監親自慰問遭受炮擊的農戶事件”之後,來警校報名的年輕人甚至比以前更多了。
約瑟夫正看《新聞與圖片報》上關於此事的文章,埃芒輕敲房門道:“殿下,富歇先生來了。”
“哦?請他進來吧。”
富歇進了辦公室,先撫胸行禮,而後立刻道:“殿下,基本已能確定,就是法蘭西衛隊做的。”
說着,他將一份報告放在約瑟夫面前,繼續道:“這是警情處的人對比的大炮細節。負責這門炮的七名炮手也都調查過了,其中六人都在事發的那天都在下午離開了法蘭西衛隊駐地,當晚又同時返回,而且能肯定他們期間都沒去巴黎。”
警情處已在巴黎佈置了大量眼線,所以他有十足的把握說出這個結論。
雖說現在的法蘭西舊式軍隊管理比較鬆懈,每個士兵每天都有近8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但這麼多人同時離開軍營,卻都沒去巴黎市區,那這裏面就肯定有問題了。
約瑟夫看着那份報告,問道:“有沒有什麼非常切實的證據?”
富歇搖頭:“殿下,我們現在是用推測的方式來確定兇手,但還都不足以指控他們。”
富歇見王太子皺眉,當即上前兩步,神色陰冷,眼中卻跳動着興奮的光芒:“殿下,您看要不要把那幾人抓來?我有不少辦法能讓他們承認的。”
約瑟夫瞥了他一眼:“那些人現在在哪兒?”
“法蘭西衛隊的營地裏。”
“不行。從軍營劫走士兵,萬一失手,那後果就會非常嚴重。”
約瑟夫又看向手裏的報告,想起前一陣貝松瓦爾要進入警校訓練場檢查,被警員們用槍逼退的事情,不禁冷笑:看來,應該就是衝這件事來的。
真沒想到,爲了跟警校鬥氣,貝松瓦爾竟然就能隨意草菅人命。當時若非阿克瑟爾邭夂脹]在家,可能就是一家6口全都遇害了。
貝松瓦爾要是知道約瑟夫的想法,肯定得大喊冤枉。他可是有腦子的人,原本是打算藉助軍事貴族集團的力量來收拾巴黎警務局,卻沒防備手下有泰奧多這種莽夫。
約瑟夫將那份報告丟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行啊,跟我玩陰的是吧?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自己以前儘量避免動軍方勢力,那是因爲政治根基不穩,不想引起軍事貴族集團的警覺。而現在是你主動惹到我頭上了,那我反手抽你一巴掌,軍事貴族肯定也說不出什麼來。
既然如此,那法蘭西衛隊這份大禮,我就收下了!
約瑟夫低頭思索片刻,忽而想到貝松瓦爾當時就是藉口有重要人物來訪,需要搜查訓練場的。
而最近要來巴黎的重要人物應該就是兩西西里的公主。
他看向富歇問道:“您知道外國王室來巴黎旅遊,都是誰負責護送嗎?”
“殿下,一般沿途都是各地駐軍交接護送。到了巴黎附近之後,由法蘭西衛隊負責。進入巴黎市內,則是法蘭西衛隊和禁軍一同護送,直到到達凡爾賽宮。”
約瑟夫微微點頭,這倒是個不錯的機會,隨即心中迅速勾勒出一套方案來。
“埃芒伯爵,請準備馬車,我要去凡爾賽宮一趟。”
“是,殿下。”
很快,王太子的車隊從產業規劃局駛出。
馬車上,約瑟夫向富歇交代着接下來的安排,正說着,就聽到路旁有報童高聲道:“看報了!2蘇一份。‘血刀’匪幫在巴黎周邊出沒,已有七八個人遇害了!”
約瑟夫忙吩咐停車,正要讓人去買報紙,富歇便搶先彙報道:“殿下,那就是個攔路搶劫的匪幫,連巴黎城都不敢進,只在鄉野間作案。只是殺的人比較多,所以才受到了關注。”
“攔路搶劫的匪幫?”約瑟夫嘴角不禁勾起笑意,“把這個匪幫加進去,就更完美了!”
待車隊停在凡爾賽宮,約瑟夫立刻飛奔去小特里亞農宮。
瑪麗王后又有大半個月沒見兒子了,立刻開心地將他抱在懷裏:“我親愛的約瑟夫,我還以爲你都把我忘了。”
約瑟夫跟她拉了幾句家常,突然道:“母親,我想要親自到巴黎郊外迎接瑪利亞·阿瑪莉亞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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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您絕對可以相信我的忠�
瑪麗王后聞言怔了一下,心中暗自緊張起來,看兒子的態度這麼積極,難道他對兩西西里的公主有想法?
哦,對了,聽說瑪麗亞也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擅長天文和數學,或許正是這些吸引了約瑟夫。
她有些勉強點了點頭:“這當然很好,親愛的,可以讓兩西西里公主感受到我們的熱情和禮貌。”
而後她馬上接道:“對了,克萊門蒂妮很快也要來巴黎了。你是不是也要去……”
約瑟夫立刻微笑欠身:“當然,母親,我怎麼能不去迎接遠道而來的表妹呢?”
他當然不在乎多迎接幾次公主,而且這樣也能掩蓋他借迎接馬麗亞,給貝松瓦爾下套的企圖。
王后這才鬆了口氣,太好了,原來兒子只是注重禮節,而非對兩西西里公主更有興趣。克萊門蒂妮,你可要加油啊,爭取能抓住王太子的心!
約瑟夫這邊跟王后打了招呼,立刻便去找內廷總管,詳細討論了迎接兩西西里公主的禮儀流程以及沿途的佈置。
“嗯,我覺得,這裏的道路兩旁應該掛滿綵帶。”約瑟夫指着地圖道,“否則冬天光禿禿的樹顯得太單調了。還有這些農舍,公主在馬車裏能遠遠望見,都得好好裝點一下才行。”
“是,殿下,謹遵您的吩咐。”內廷總管忙將這些要求記了下來。
他知道,這次來的公主可不是單純爲了“旅遊”,而是很可能成爲王太子的未婚妻,所以殿下如此重視,想搞得隆重一些不足爲奇。
約瑟夫跟內廷總管談論完了迎接公主的儀式,卻並未返回巴黎,而是回到了許久未住的王太子寢宮。
他在一排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前緩步而行,目光掃過窗玻璃上反射出的七彩光暈,突然側頭問一旁的克索德:“克索德子爵,您做我的衛隊長多久了,有七八年了吧?”
克索德有些詫異,立刻走近了幾步,道:“是的,整八年了,殿下。在您四歲時我便有幸成爲您的侍衛。兩年後,王后陛下提升我做了隊長。”
約瑟夫轉過身來:“所以,這個世上,我最能信任的人,除了國王和王后陛下,就屬您了。”
克索德忙舉帽躬身:“天主在上,您絕對可以相信我的忠眨钕隆!�
約瑟夫點頭,而後嚴肅地看着他道:“雅克,我的朋友,我將要面臨一個挑戰,這會對我產生巨大的影響。我非常需要你的幫助。”
克索德當即站直了身子,語氣堅定道:“殿下,我將爲您做任何事情,包括獻上我的生命!”
……
巴黎東郊。
在通往附近小鎮的道路旁側,有個十多米高的小土丘,上面長着稀稀落落的矮灌木。
此時在那灌木叢中,有幾名身着油膩的粗布外套,戴着同樣髒兮兮的氈帽,腰間或背後插着各式各樣武器的男子,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天。
“最多再過一個小時就天黑了。”一名擺弄着斧子的禿頂中年人抬頭看了看天色,不滿地嘀咕道,“看來今天又要白等了。”
“他就算今天沒來,明天也一定會來的。”旁邊一頭紅髮的男人一邊搓着脖子,一邊朝土丘下張望,“那可是上萬裏弗,就算多等幾天也絕對值得!”
坐在最外側的,目光陰鷙的男人突然開口:“柯萊特,如果三天之內等不到那人,我會用槍托打爛伱的屁股。”
紅頭髮哆嗦了一下,忙賠笑道:“老大,鎮上都傳遍了,熱德昂男爵賣了房子和所有的地,準備去巴黎和那個寡婦結婚。
“哦,我在熱德昂男爵的院子外看到他的僕人將一箱一箱的行李裝上馬車。”
旁邊一名左手裝了個義肢,有點像虎克船長的壯漢立刻點頭:“那傢伙還在鎮上貼了招募保鏢的告示,很明顯近幾天就會動身。”
他話音未落,就聽到土丘頂上傳來急促的低呼:“快!那傢伙來了!”
剛纔還極爲懶散的幾人頓時從地上彈了起來。陰鷙男子朝手下示意:“按之前說的,動手!”
“是,老大。”
幾人分頭朝土丘下的道路圍去,而土丘頂上負責望風的那個體重近二百磅的男子則用力一拉手裏的繩索。
幾十根早已備好的巨木立刻“隆隆”滾了下去,將十多米寬的道路堵死。
原本正在悠然前行的馬車立刻一個急停,兩名車伕都是嚇得從座椅上一躍而下,朝遠處的樹林逃去。
陰鷙男人又朝馬車放了一槍,率手下將兩輛馬車圍住,得意地喊道:“熱德昂男爵,我們只是一些窮人,希望您能慷慨留下一些銀幣。否則,我們就只能給您幾刀,然後自己拿錢了。”
他正要去開車門,卻猛然聽到身後一聲槍響。
他頓覺像被巨錘砸在背上,整個人狠狠撲向馬車,隨後就看到車廂變成了紅色,那是他的血。
其他幾名匪徒嚇了一跳,慌忙轉身,卻不料從馬車裏伸出兩支手槍頂在胡克船長和禿頭的背上,同時路兩側的雜草叢中躥出幾名持槍的男人。
土丘頂上傳來胖子的求饒聲。幾名匪徒轉頭望去,就見一名身側不高,長得像個普通農民的男人晃着手槍,將他押了下來。
不多時,除了死掉的頭領,其他4名匪徒被收走了武器,被人用槍指着腦袋,戰戰兢兢地蹲在路旁的空地上。
遠處駛來一輛馬車,停在幾人旁邊,富歇開門從車上走了下來。爲了活捉這些匪幫,他親自帶人來到這小鎮上,編造出熱德昂男爵的故事,總算等到“魚”咬鉤了。
富歇摸出手槍把玩着,一雙死魚眼掃過蟹送剑瑥谋亲友Y哼出聲音:“嗯,血刀匪幫是吧?”
之前望風的胖子嚇得哭了起來:“放、放我走,我可以告訴你們老大藏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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