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剩下的基本夠一家人每天有黑麪包喫而已。
至於結餘,蓋茲卡表示這幾年來旱災頻發,導致收成不好,家裏早就沒有結餘了,如今還欠了別人近50裏弗。
因爲蓋茲卡身體比較強壯,所以他家還算是這個村裏條件不錯的,據他所說,村裏足有五分之一的人都無法頓頓喫飽肚子。
約瑟夫心中感嘆,像蓋茲卡這樣的佃農在法國有兩千萬以上,一旦遇到嚴重的自然災害,他們幾乎沒有任何抵禦能力。屆時他們爲了自己和家人不被餓死,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加入暴動的隊伍之中。
他吁了口氣,不論是法國的鉅額債務,還是底層農民的生計,要想解決這些問題,就必須做出很多艱難的變革,比如推進工業發展,比如調整土地分配,比如削弱大貴族和教會的封建特權……
他心中思忖着,走到了窗邊,眼角正瞥見裏間的蓋茲卡夫人將自己等人剛纔喫剩下的東西仔細地收了起來。其中埃芒喝剩的半碗蔬菜湯被她倒入鍋裏,又加了水和幾片菜葉,變成了一大鍋湯。另一塊核桃大小的醃肉則被她小心地切成幾乎透明的薄片,夾在了黑麪包裏。
兩個八九歲大的孩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母親忙碌,不時地擦一下嘴角,似乎看到了人間最美味的珍饈一般。
約瑟夫有些心酸,在巴黎,自己滿目都是權貴們的爭權奪勢,是貴婦們的紙醉金迷,是貴族們夜以繼日的舞會和沙龍。而今天在蓋茲卡家,纔算是看到了法國真正的樣子。
貧窮,破敗,守舊,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敲門聲。
蓋茲卡忙去打開房門,將一名穿着灰色長外套的小個子男人讓進了屋,恭敬道:“巴博先生,您怎麼來了?”
叫巴博的男子點頭應付了他一下,便徑直來到埃芒面前,謙卑地躬身行禮:“這位老爺,我是這裏的執政官,您叫我巴博就行。不知道您這是打哪兒來啊?”
執政官這名字聽起來拉風,其實就是負責管理底層教區——也就是村莊——的官員。相當於村長。
巴博正說着,教區的神父也聽說有帶了很多侍從的大人物來村裏的事情,跟着就趕到了蓋茲卡家。
“這位老爺,不知有什麼能爲您效勞的嗎?”巴博將埃芒當成了這些人的核心,滿臉堆笑地問道。
埃芒從神父身後打開的房門看到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便指向先前被泡壞的那條路的方向:“巴博先生,村外的路被雨泡壞了,能麻煩您讓人將那裏修通嗎?”
“哦,當然,當然可以。”
巴博連連點頭,而後轉身對神父道:“瑪爾芒神父,您招待一下貴客,我去帶人修路。”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向蓋茲卡示意:“聽到了嗎?要修路了,你也一起來。”
“哦,是,巴博先生。”
蓋茲卡應了一聲,便要去拿掛在牆上的外套。
約瑟夫隨口問道:“蓋茲卡先生,像這樣的修路工作,能得到多少工錢?”
“工錢?”巴博立刻殷勤地答道,“這位老爺,只是修個路而已,沒有什麼工錢。”
“哦?”約瑟夫微微皺眉,“村外的路也是科伯特子爵的?”
巴博搖頭:“那倒不是。”
“那麼蓋茲卡先生交道路勞役稅了嗎?”
巴博一怔,點頭道:“交、交了。”
“既然交了道路勞役稅,又不是領主的勞役,那麼爲何不付給他修路的工錢?”
“這……”
約瑟夫微笑看着他道:“巴博先生不會是不熟悉法令規定吧?”
巴博嚇了一跳,作爲法國的官吏,你可以無能,但絕對不能對法令、規矩之類的不熟悉,那可是會丟了差事的!
他忙搖頭:“不不,您說得很對,確實應該付工錢。啊,每人2蘇您看行嗎?”
“您按照規定來就是了。”
“哦,對,對。按規定來。”
蓋茲卡感激地向約瑟夫躬身行了一禮,便匆忙跟着執政官出去了。
三個小時後,約瑟夫的車隊沿着樹枝和碎石鋪好的路面,重新向波爾多駛去。
蓋茲卡和妻子一直在路邊目送押後的騎兵的身影消失,這才返回了家中。
蓋茲卡夫人準備切點兒黑麪包讓忙碌了好半天的丈夫充充飢,卻忽然發現爐臺上有一個小布包。
她猶豫了一下,上前將布包小心地打開,立刻驚呼出聲:“天主啊!亞當!你快來看!”
蓋茲卡幾步跑進裏間,就見妻子手裏拿着一隻布袋和一大把銀幣。
他接過袋子,發現裏面還有張紙條,忙展開來看:蓋茲卡先生,感謝您告訴了我法蘭西的另一面。這些心意還請您不要推辭。
他看向約瑟夫離去的方向,在胸口連劃十字,喃喃道:“願天主保佑您,好心的年輕老爺。”
蓋茲卡夫人悄悄數了銀幣,一共50裏弗。她激動地拉着丈夫又蹦又跳,眼裏帶着淚光:“亞當,我們夠還債了!”
要知道,他們借的可是利息高達15%的債,如果不能迅速還上,以家裏的情況,以後怕是永遠也不可能還清了……
八天後。
波爾多交易所宮北側的大道上,大量民袇R聚在道路兩側,熱切地等待王太子殿下的車駕經過。
很快,數輛造型典雅,做工奢華的馬車遠遠駛來,人們立刻爆發出呼喊聲,用力揮舞着手臂。
在中間的一輛車上,波爾多總督蒙斯洛伯爵恭敬地對約瑟夫道:“殿下,他們大多昨晚就到了,您如果真需要的話,確實可以隨時召開會議。不過,宴會已經準備好了,或者您可以先……”
約瑟夫微笑點頭:“辛苦您了,蒙斯洛伯爵。”
他看了看懷錶,現在是下午一點半,於是道:“那麼就三點開始吧。”
“如您所願,尊貴的殿下。”
馬車從人羣之間駛過,約瑟夫不時朝歡迎他的市民揮手示意。而埃芒安排的人則在後面一輛馬車上,按照慣例將零錢和糖果之類的拋灑向人羣。
波爾多的核心地帶——交易所廣場已被克索德率衛隊接管。約瑟夫甚至沒去蒙斯洛爲他準備的別墅休息,而是直奔交易所宮,準備三點鐘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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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變被動爲主動
波爾多作爲法國葡萄酒最重要的出口地,酒類交易就是這座城市的靈魂。
而毗鄰波爾多核心咻敽拥馈育埡拥幕始覐V場曾是路易十五的行宮,不過現在國王早就不再駕臨這裏,所以巨大的廣場以及旁邊的宮殿已變成了酒商和酒窖主們的交易場所。
於是人們更願意將這裏稱爲交易所廣場。
在這裏,每天都有海量的葡萄酒完成交易,隨後發往歐洲各地,甚至遠渡美洲。
此時在交易所廣場前宏偉的宮殿的主會議廳裏,聚集了五六十名大貴族或他們的代理人。
這些大貴族都有相同的另一重身份,那就是葡萄種植園主。
他們擁有波爾多地區絕大多數的葡萄種植園,同時還經營着釀酒工坊,控制了法國近六成的葡萄酒釀造產業。
三天前,他們收到總督蒙斯洛伯爵邀請,在邀請函中,總督提到此次集會的真正召集人是王太子殿下。
衝着這兩位重量級人物的面子,所有受邀者都是提前動身,雲集交易所廣場。
下午三點。
交易所宮的主會議廳外傳來一陣悠揚的樂聲,種植園主們都轉頭看向大門方向,就見蒙斯洛總督恭敬地跟在一名穿着深藍色外套的年輕人身後,先後步入了會議廳。
腥酥滥且欢ň褪峭跆拥钕铝耍妒羌娂娖鹕恚蚰悄贻p人恭敬地垂首行禮。
在總督隆重地介紹了王太子,並做了簡短的開場白之後,坐在會議廳正前方的約瑟夫抬手向蟹N植園主們示意,高聲道:“感謝諸位能來參加這次會議。”
他先按慣例,說了一通波爾多“歷史悠久,物產豐富”之類的套話,便進入了正題:“今天讓大家來這裏,主要是想說一下關於土豆種植的事情。”
臺下立刻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我就說吧,肯定是跟那些破土豆有關。”
“大半個月前就催着我們種這東西,誰知道種了會不會賠錢。”
“是啊,種穀物纔沒有風險……”
“隨他說去吧。反正我我是一顆土豆也不會種的,除非他能降低土地稅。”
“奧地利娘們兒連王太子都派來了,看來她很重視這件事。”
“所以這是個好機會。咱們一定要團結起來,讓他降低土地稅……”
“不!是取消土地稅纔行……”
這些人大多聲音很低,不過也有幾人故意將音量放到能讓王太子聽到的程度。
約瑟夫微微一笑,也不理會,繼續道:“這些年來時常發生旱災,大家的收成都很不好。而土豆產量非常高,很快就能緩解災情帶來的糧食不足。”
他環視臺下:“所以,我希望諸位能響應國王陛下的號召,在春播時多種些土豆。哦,作爲‘種子’的土豆應該在十來天后就會叩植柖唷!�
這些葡萄種植園主作爲土地貴族,手裏除了葡萄種植園,還握有波爾多地區大量的耕地。只要他們配合,土豆就能輕鬆地大規模鋪開。
臺下,一名長着怪異的朝天鼻的貴族試探着喊了一聲:“殿下,您看能否降低一點兒土地稅?”
立刻有人響應,“勒德尼伯爵說得對,種土豆或許會虧錢,最好能降土地稅來彌補。”
“請您先允諾降低土地稅吧。”
“這是兩碼事。”約瑟夫淡然道,“如果你們對土地稅有意見,可以向財政大臣提出建議,交由高等法院審覈。而我今天只說土豆的事情。”
匈F族們聞言皆是露出不滿之色。臺下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約瑟夫卻淡定地介紹起了種植土豆的各種好處,足足講了半個多小時,最後道:“好吧,我知道,改種不熟悉的作物,是一項艱難的決定。
“大家可以先回去考慮一下。明天早上九點還在這裏,我希望能得到諸位肯定的答覆。”
約瑟夫說完,就要起身離開。總督蒙斯洛忙來到會場中央,笑呵呵地邀請臺下的莊園主們參加宴會,以緩解有些尷尬的氣氛。
約瑟夫很清楚,自己完全可以在一開始就拿出“巴氏滅菌技術”的撒手鐧,應該有很多莊園主都會選擇合作。
但這樣做的話,會讓土地貴族們覺得,是他們拿“不種土豆”爲籌碼要挾王室,才換來了這些好處。
所以在來波爾多的路上,約瑟夫就已經做好了規劃,要變被動爲主動,讓種植園主們意識到,跟王太子合作纔是有益的,對抗只會喫虧。
在一場沉悶的宴會過後,蒙斯洛又邀請約瑟夫與貴族們參加在他府邸舉辦的舞會。
好在波爾多的貴族小姐們對陌生的王太子有些敬畏,約瑟夫在舞會上並未遭到“圍攻”,倒是好好品嚐了一番純正的波爾多葡萄酒。
就在他艱難地捱到舞會結束,剛走出舞會大廳之際,一名中年男子從後面匆匆跟了上來。
埃芒立刻警覺地將其攔住。
那男子忙遠遠朝約瑟夫撫胸行禮:“願天主與您同在,尊貴的王太子殿下。我是皮埃爾·維克蒂尼安·韋尼奧,在波爾多高等法院任職。不知道能否有幸與您說幾句話?”
約瑟夫只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韋尼奧?他猛然想了起來,這不是著名的吉倫特派的大演說家嗎?
對了,吉倫特派的名稱就是源於他們的幾位主要領導者都來自吉倫特省,韋尼奧就是其中之一。當然,吉倫特省是在大格命之後才劃定的,現在還只有波爾多或者阿基坦大區。
約瑟夫記得韋尼奧是吉倫特派中主張與王室合作的幾人之一,只是不知道他來找自己要做什麼。
於是他向埃芒示意:“請讓韋尼奧先生過來吧。”
埃芒點頭,側過了身。
韋尼奧忙上前幾步,再次行禮,“感謝您,尊貴的殿下。”
約瑟夫微笑道:“請問您有什麼事呢?”
韋尼奧四下看了看,見沒有其他貴族,這才一臉鄭重道:“殿下,請恕我冒昧。實際上,您這次真的不該來波爾多。”
“哦?這是爲什麼?”
“殿下,那些大貴族們不久前剛拒絕了種植土豆,您就立刻來了。您或許是想趕在春播前解決這件事,但這會讓貴族們認爲您有求於他們,從而更加堅定地和您討價還價。”
約瑟夫驚訝地眨了眨眼睛,怎麼感覺這位韋尼奧比自己還在意種土豆的事?
韋尼奧接道:“殿下,我聽到了巴黎傳來的消息,今年很可能會發生嚴重的旱災。
“而那些大貴族們並不會在意這個。他們很有錢,就算收成再差也不會影響到他們。他們有些人是擔心種土豆的收益不如穀物,但更多的是想借這個機會降低土地稅!
“但您知道,近年來災害頻發,波爾多的農民們已經一貧如洗,根本經受不起另一場旱災。
“我去過普魯士,那裏的人們就是靠土豆對抗饑荒的。眼下,我們也需要土豆,波爾多的農民們需要土豆!”
約瑟夫有些動容,沒想到這位律師先生竟如此關心底層民械募部啵瑏K願意爲改善他們的生活而奔走。
他點頭道:“是的,我正是來勸說大家播種土豆的。”
韋尼奧顯得非常焦急:“殿下,種植園主們已結成了聯盟。哦,我自己也經營着一座不大的葡萄種植園。他們也找過我。他們說,如果不降低土地稅,就絕不種植土豆。”
“您是來勸我降稅的?”
“不,殿下,土地稅不能降。”韋尼奧道,“貴族們必須承擔起對國家的義務!”
約瑟夫饒有興趣地看向他:“哦?那您認爲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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