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約瑟夫知道，英國人也是想觀察一下法國剛剛公佈的土地贖買方案會引起什麼樣的反應，試圖從中找到能利用的籌碼。
不過他對此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又怎會給英國人留下可乘之機。
埃芒敲門而入，撫胸道：“殿下，馬車已經備好了。”
約瑟夫點頭，下樓鑽進了馬車，朝凡爾賽宮疾馳而去。不出意外的話，那些舊貴族們現在應該是如喪考妣，他得儘快去那兒穩住局面。
……
蘭斯。
澤斯菲爾村。
村子的小教堂裏擠滿了人，外面則有更多的人低頭排着隊，即便之前蘭斯城的教會在這裏舉行大型彌撒時，也沒這麼擁擠過。
喬利神父有些疲憊地揉了揉肩膀，用溫和的聲音對面前跪地懺悔的7位農民道：
“好了，你們已經虔盏叵蛱熘鲬曰谶^了，你們的罪必會得到赦免。現在你們都起身吧。馬裏先生，麻煩您請後面的人進來……”
跪在地上的農民卻仍執拗地高呼：
“不，求您讓我再待一會兒吧。我的罪過太大了，我竟然受那些外國間諜的蠱惑，參加了該死的暴動……哦，我甚至還咒罵了國王。我真是混蛋，國王陛下是那麼的偉大，是……”
他貧乏的詞彙根本無法表達心情，只是一遍遍重複着“偉大”以及“國王萬歲”。
而他身旁的那些人也是說着類似的話，用力匍匐在地上，如同國王陛下就在他們面前一般。
是的，在得知政府正式公佈的土地贖買方案之後，全法國的農民都沸騰了起來，不，那不止是沸騰，而是燃燒着喜悅、震驚、感激與獲得新生般的烈焰，焚遍所有村莊。
贖買方案中規定，所有法國人，都可以用相當於8年的土地產出和年貢的費用，獲得一塊不超過30畝的耕地。
這筆錢逐年支付即可，不必一次付清。而且按照耕種這塊土地的時間，政府還會對贖買費用提供補貼。之前耕種時的產量高，也能獲得補貼。
總得來說，耕種某塊土地20年以上的佃農，在畝產超過周圍土地平均水平30%的情況下，政府將補貼相當於贖買費用30%的金額！
此外，對於購買人均不超過30畝土地的家庭，在教區教會審覈之後，就能得到法蘭西農業銀行的貸款——約瑟夫爲了方便推進土地贖買，由法儲行帶頭投資，並吸引大量地方政府資金之後，成立了這家主要面對農業事務的銀行。
這筆貸款的利息非常低，任何佃農家庭都可以藉此支付第一筆土地贖買金，從而立刻得到耕地。
當然，這筆貸款不會發放到農民手裏，而是直接用於按期支付贖買費用。而貸款償還期限還可以延長至15年，農民完全不用爲贖買金的事情發愁，只要以後好好種地，基本上沒有任何經濟壓力。
至於購買超過人均30畝的情況，那就要徵收20%的“手續費”了。
而超過人均100畝之後，不但手續費要增加至33%，還必須一次支付相當於全部贖買金額一半的現金，並在4年之內交完。
這些贖買條件簡直比農民們之前所設想的最好的情況還要好數倍！
尤其是在前一陣到處都瘋傳贖買年限爲50年，並且要一次付清的謠言影響下，農民們簡直覺得國王陛下就如天主般仁慈與博愛。
他們不怕辛苦勞作，只要能看到希望，能要日子不會被高昂的贖買金壓垮，他們就非常滿意了。
而眼下，只需要8年，他們就能和以前的貴族老爺一樣，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土地。
這一切，都是偉大的國王陛下，仁慈的“拯救者”，路易十六所授予大家的。
那些之前參與了暴動的農民們，無需旁人指摘，自己的良心就會煎熬得他們痛苦不堪。於是，他們便集體來到了教堂，以圖在天主這裏減輕心靈的罪惡。
喬利神父無奈地將面前的農民們挨個拖了起來，這讓年逾半百的他幾乎耗盡了體力，在喘了好一陣之後，他才和藹地安慰這十多人：
“連天主都原諒了你們，仁慈的國王陛下想必也不會再怪罪你們。
“如果你們想洗刷心中的愧疚，那就時常來教堂，爲國王陛下虔盏仄矶吧。”
農民們頓時用力點頭：
“您說得對，我以後每天都來爲陛下祈叮 �
“我也每天都來。我要永遠忠於陛下！”
“還有我……”
待他們被馬裏先生推出了告解室，早已等候多時的7個人立刻擠了進來——爲了提高效率，喬利神父只能將單人告解室這麼使用了。
而走出了告解室的農民則聽到教堂外面似乎有人在演講，旁邊有熱心的鄰居告訴他們，那是受了聖鞠斯特欺騙的人，在發泄心中的憤怒。
農民們聞言，頓時氣憤不已，都是那個聖鞠斯特，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卻騙大家說，政府要執行50年贖買方案，還煽動大家鬧事！
簡直太可惡了，太卑鄙了！
幾人好奇地來到演講那人附近，聽他痛斥“自由派”對法國的危害。
有農民疑惑地對身旁的人道：
“什麼是自由派？”
一名見過些世面的農民爲他解釋道：
“哦，我聽居伊男爵說過，這類聖鞠斯特那種人就叫做‘自由派’。他們一心想要推翻國王陛下。”
“這些混蛋！誰敢對國王陛下不敬，我一定不會饒過他！”
“沒錯！以後見到那些所謂自由派的傢伙，我就去報告騎警。”
“什麼自由派？他們帶來的根本不是自由，而是謊言和欺騙！”
約瑟夫倒是沒想到，經過這次的事情，會令法國的激進自由派變爲過街老鼠，至少在農民階層，他們再也沒有一點兒市場了。
很快，農民們的話題便轉到了尼德蘭間諜上。
“這些無恥的傢伙，”有人恨恨道，“願上帝懲罰他們！”
“我城裏的親戚告訴我，被抓到的一百三十多名間諜全都判了絞刑。”
“太好了！他們罪有應得！”
“我聽說，國王陛下正在和尼德蘭人打仗。”
“真的嗎？那我得讓我家老二去當兵纔行。”
“我也讓我兒子去！”
“哼，我可有5個兒子……”
第386章 經驗不足的王太子
凡爾賽宮。
小特里亞農宮前，上千名貴族遙望着二樓瑪麗王后的茶室陽臺，不時地悲愴高呼：
“陛下，您是要拋棄我們了嗎？”
“看在天主的份上，請您看一眼您忠盏膬W從吧，他們正在懇求您的一點兒仁慈。”
“陛下，我們只是需要那份最卑微的，數百年來未變的傳統收入……”
“陛下，求您施以憐憫……”
從昨天正式公佈土地贖買方案，這些貴族們僅用了不到一天時間就完成了串聯，開始了聲勢浩大的請願。
在這一千多名請願貴族的後面，還有更多雙眼睛盯着這裏——一旦王后陛下的態度有鬆動的跡象，他們立刻就會趕來增援。
他們能如此團結一致，是因爲贖買方案真的觸動了他們的利益。
按照方案規定，農民贖買8年年貢的費用會支付給土地原本的領主。
雖然這比之前傳言的2年贖買方案要強了很多，令那些有其他收入項的貴族勉強接受，但仍有很多“窮”貴族開始擔心自己的生活來源。
在瑪麗王后的會客廳裏，還有幾名身份尊貴的貴族在可憐兮兮地向她訴苦，甚至國王的弟弟阿圖瓦伯爵也在其中。
瑪麗王后不住地安慰着幾人，終是被他們纏得沒有辦法，向侍女德伯尼納克示意，低聲吩咐道：
“請您去找王太子來。哦，千萬別讓他來這兒，去書房等我。”
她猜想很可能是兒子急於平息暴亂，纔會在贖買方案上過於偏向農民了，惹來貴族們的非議。
她需要先和兒子討論一下這份方案，再想辦法補償貴族們。
年輕人做事情出現紕漏是很正常的事情，否則還要父母做什麼？現在到了自己出手幫兒子善後的時候了！
德伯尼納克女伯爵剛離開會客廳10多分鐘，便又轉了回來，附在王后耳邊道：
“陛下，王太子殿下回來了。”
馬車在大理石庭院緩緩停住。約瑟夫剛打開車門，便聽到了小特里亞農宮方向傳來的海浪般的嘈雜聲。
他只是淡然笑了笑，這局面是早就預料到的，貴族們不鬧騰一下才不正常。
早就在翹首以盼的米拉波立刻迎了上來，在他身後，還有一名身着黑袍，年紀五十上下的修士，正是巴黎區大主教博蒙。
兩人先後向約瑟夫行禮，而後便跟隨着他的腳步，向小特里亞農宮方向走去。
“您那邊都準備好了吧？”約瑟夫側身看向米拉波。
“是的，殿下，確保萬無一失。”
“您做得非常好。”約瑟夫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三百多個‘敗家子’的家裏來了多少人？”
“每家至少一人到場。其中還有奧內斯伯爵這種有影響力的人。”
“嗯，這我就放心了。”
約瑟夫又轉向博蒙大主教：“感謝您大老遠的親自跑一趟。”
後者忙滿臉笑意地擺手：“您的吩咐，我自然要認真對待。而且，您說的那些事情，也是教會所應該做的……”
要讓舊貴族們接受土地贖買方案，僅靠王室施壓是肯定不行的，更不可能用國家財政來供養他們。
約瑟夫很清楚，玩政治，就要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
自己最堅實的政治班底無疑還是資本貴族。於是他早在剛從盧森堡回來時，就吩咐米拉波暗中聯絡了資本貴族的重要人物，就支持土地贖買方案進行準備。
而且按照他的安排，贖買方案本來就對大資本有非常大的好處，米拉波那邊隨便召集了一下，立刻便應者雲集。
至於教會這邊，約瑟夫爲了減少土地政策的阻力，一直沒有動教會的蛋糕，所以這次面臨舊貴族的壓力，教會自然得出一份力。
同樣的，他也不會讓教會白乾。
想要別人盡心竭力地辦事，用利益驅動無疑是最有效的。
三人就這麼低聲交談着，很快便來到了小特里亞農宮菜園前的空地上。
當然，此時這裏一點兒也不空，甚至有前來請願的貴族被擠得踩到了王后陛下的蔬菜。
貴族們立刻注意到了約瑟夫一行，立刻有人朝他這邊高呼：
“請王太子殿下幫我們勸說王后陛下，修改土地贖買政策。”
約瑟夫撥開人羣，快步來到小特里亞農宮正門前的石階上，向那些人微笑道：
“實際上，這次的土地贖買方案就是我主持制定的。我並不認爲有什麼需要修改之處。”
瑪麗王后剛走到陽臺，就聽見下方傳來兒子的話，頓時暗道不妙。約瑟夫還是太缺乏經驗，這種引起貴族們不滿意的事情，應該先把責任推到布里安等人的身上，自己纔好在一旁調解。看來得自己出面，幫他找補一下了……
不出所料，請願的貴族們立刻出現了一陣騷動。
立刻有人將矛頭轉向了約瑟夫：“殿下，貴族是法蘭西的根本，您不能這樣拋棄我們！”
“您這樣對我們太不公平了！”
約瑟夫環視腥耍允敲鎺⑿Γ骸安唬沂冀K遵從國王陛下的教誨，從來沒有忘記你們。”
有貴族高聲道：“殿下，您的贖買方案會令我們生活無着的！”
“當然不會。”約瑟夫朝着那人的方向道，“實際上，你們將比以前更加富裕！”
貴族們的嘈雜聲更大了幾分，王太子這簡直是侮辱大家的智商。8年後年貢就斷了，怎麼可能更富裕？
約瑟夫則是不緊不慢道：“諸位不要只盯着土地本身，那沒有多少收益。
“你們要把視野放得更遠一些，農民得到了耕地，必然會比以前更加用心地耕種，產出就會更多。
“而農民想要提高產量，卻根本沒有足夠的牲口和肥料，更無力修繕水利。哦，大家應該知道，一臺最普通的蒸汽抽水機就要6千里弗。
“此外，先進的耕種技術也是非常難以掌握的，這需要有人教他們。
“種出來的糧食也需要咄蟪鞘谐鍪邸＾r民就算知道里昂的糧價比圖爾高四成，他們也無力將糧食呷ァ！�
他頓了頓，讓貴族們消化了一下剛纔說的內容，這才接道：“所以，這些就需要有人幫他們去做。
“當然，這絕不是一兩個人能做到的，而是需要公司，大規模的公司纔行！”
第387章 籌碼與投資
約瑟夫非常有氣勢地一揮手：“從指導農民如何更有效率地耕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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