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起初賈漢澤布以爲這是軍方想要向自己示好，還樂呵呵地派人給抓造謠者的士兵送去犒勞——這讓人們更加確定是蘇丹祕書在調動軍隊抓人。於是在英國人之外，賈漢澤布也被加入了輿論戰的故事裏。
不過賈漢澤布很快便發覺事情不對勁了。這些軍方的傢伙簡直像瘋了一般，連他的一名妻子的親戚也被抓了，因爲後者在街上聽到有談論英國人時，並沒有提出反駁。
眼下整個邁索爾人人自危，連門都不敢出了，只怕街上遇到有人說起英國人，自己馬上就得跟着倒黴。
同時人們對英國人的恨意也更加強烈——人就是這樣的，你越不讓他說什麼，他就越信什麼。
不久之後，就連提普蘇丹也被驚動了，就大規模抓人的事情召見了賈漢澤布。後者心知事情鬧得太大，於是在解釋了造謠事件之後，立刻向蘇丹表示，會盡快甄別被抓的人，只要不是特別嚴重的造謠者，就立刻釋放。
謝赫·汗的政治小圈子隨後便進行了一次集會。
“賈漢澤布那傢伙被蘇丹訓斥，不得不開始放人了。”那位瘦削的“烏姆達”顯得非常開心，“這次對他的威望將是不小的打擊。”
另一人點頭道：“有了這次的教訓，以後他肯定不敢隨意抓人了。我們可以繼續派人講那些關於英國的‘故事’了。”
幾人想起這是薩拉赫的妙計，又紛紛轉頭看向了他，正準備吹捧一番，卻見薩拉赫一臉嚴肅道：“後天早上賈漢澤布要釋放第一批被抓的造謠者，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一定要牢牢把握住！”
“啊？機會？”
薩拉赫看向謝赫·汗：“請您調集所有人手，派往全國各地，提前進行準備……
“等到後天中午，就同時發動……”
第341章 矛盾激化
待薩拉赫向幾名邁索爾高官說了自己的計劃，又就細節做了調整之後，便趕回自己的驛館，向拉法耶特彙報此次的行動。
而在他離開之後，謝赫·汗望着他的馬車的背影，側頭對身旁幾人道：“這次如果順利的話，就能將賈漢澤布打落地獄了。”
那名瘦削的軍官有些遲疑地接道：“但只是劫持那些要被釋放的人，似乎不夠保險吧……”
謝赫·汗的眼中閃過一抹冷笑：“這些歐洲人確實夠聰明，但做事情卻不夠果決。我們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確保不讓賈漢澤布有任何翻盤的機會！”
“您的意思是？”
“我們這樣……”
其他幾人聞言頓時連連點頭。
……
隔日。
邁索爾城東南郊。
這座城市最大的監獄外的空地上，足足聚集了四五千人，皆是翹首以盼地望向十多名看守身後的監獄大門。
今天是政府公告釋放被抓的造謠者的日子，釋放的人數足有370多人。
這讓近一段時間來被恐慌情緒壓抑的邁索爾民新誀懯媪丝跉猓双@釋者的家屬，更多人是想來親眼見證釋放過程的。
在被提普蘇丹當面斥責之後，賈漢澤布已經下令停止抓捕造謠者了——經過這一陣對流言的嚴厲打擊，他相信，就算不再抓人，也沒人敢隨便議論英國人的事兒了。
不過這次行政系統的效率低了不少，他的命令僅在邁索爾和塞林伽巴丹得到了嚴格執行，稍遠些的地區還有軍隊在大肆抓捕造謠的人。
賈漢澤布寄希望於這次釋放被捕者的“示範”效應，能讓全國上下都收到“謠言事件已經過去了”的信息，從而使風頭平息下去。
不多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在數千人殷切的注視之下，監獄大門卻遲遲沒有打開，反而是門口的看守又增加了不少。
“我就知道，他們是在騙大家！”謝赫·汗安插在人羣裏的手下按照計劃大喊了起來，“抓捕根本沒有結束，我們仍舊處於危險之中！”
“聽說大肆抓人是‘魔鬼’要求那些官吏做的，沒有‘魔鬼’的同意，他們是不可能放人的！”另一人高聲應和着。
近一段時間來，由於“英國”成了禁語，所以大家就暗中用“魔鬼”來指代英國人。
人羣立刻騷動起來，喊聲此起彼伏，“打開門吧，他們是無辜的……”
“孩子他爹已經被抓進去半個月了，他再不回來，家就要維持不下去了……”
“求你們了，放人吧……官老爺不是已經承諾過了嗎？”
就在此時，一名年輕人突然從監獄側面的小門溜了出來，快步來到人羣前方，聲嘶力竭地喊道：“根本不會有人被釋放！死了，他們都死了！”
這人自然也是謝赫·汗所安排的。
另一名“拖”立刻接道：“你說誰死了？”
那年輕人滿臉驚懼之色，指向身後的監獄：“那些將要被釋放的人。他們都被殺了！我親眼看到的！”
他的話如同冷水落入了沸油之中，數千人“轟”的一下炸開了，尤其是預定獲釋者的家屬，不少女人癱倒在地上，哭成了一片。
一名高種姓的中年人站了出來，指着那年輕人道：“你要是說謊，我會把你也投進監獄的！”
“我沒有說謊，那些屍體就擺在監獄的空地上……”
中年人皺了皺眉，向身後的人羣用力揮手：“走！我們進去看看！”
數千人頓時高聲響應，在幾十個高種姓人的帶領下，如洪水般湧向監獄。
監獄看守只象徵性的威脅了一下，便明智地躲開了人羣。
有身手敏捷的人迅速爬上了圍牆，而後靈活地攀過幾棵大樹，來到了監獄裏面的建築物上。
而後他們便指着建築內側的院子，失聲驚叫起來，“他們真的死了！”
“有幾百具屍體，‘魔鬼’殺了他們！”
“這些該受詛咒的傢伙，他們殺了幾百人！”
監獄外面的人徹底炸了。由於頭一批釋放的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故而他們的親朋也不是喫素的，很快就有人將監獄大門弄開了，數千人呼啦一下衝進了監獄裏面。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令人難忍嘔吐的場面——300多具屍體隨意擺在地上，如同被宰殺的牲畜一般。炎熱的天氣令空氣中已瀰漫起了臭味，大羣蒼蠅如黑雲般在屍體上面盤旋，發出“嗡嗡”的歡呼。旁邊有十多名監獄看守正匆忙地用稻草包裹屍體，但由於死人實在太多，他們連一個角落都未能處理完。
女人們拉着孩子湧入院中，在屍堆中分辨着自己的親人，尖厲的哭喊聲不絕於耳，不時便有人暈死過去。隨之而來的是震天的咒罵聲。
有高種姓帶人將幾名監獄的官員拎了出來。在數千人的逼問下，一名官吏戰戰兢兢道：“昨天他們都還好好的，今天早上就突然開始嘔吐、眼鼻出血，沒等我召來醫生，他們就都死了……”
那名高種姓的中年人喝問道：“他們都是今天要釋放的人？”
監獄官吏點頭。
“除了他們，還有什麼人死了？”
“沒，沒了……”
人羣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是‘魔鬼’讓蘇丹祕書下令殺了他們！”
“對！一定是他！”立刻有人附和起來。
“他是想用這些人的死來威脅我們。”
“‘魔鬼’爲了不讓我們談論他們的惡行，竟然殺了數百人！”
“蘇丹祕書是‘魔鬼’的幫兇！”
“我們要爲死去的人討回公道！”
“走，我們向蘇丹告狀……”
“我們向瑪哈拉賈控告他們的惡行！”
在一羣高種姓人的帶領下，憤怒的人們押着幾名監獄官員朝安巴維拉宮趕去。
消息迅速傳開，沿途加入向蘇丹控訴隊伍的人越來越多。當然，這都是謝赫·汗的人煽風點火，並挨家挨戶宣傳“獲釋者大屠殺”事件的結果。
提普蘇丹看到黑壓壓的人羣聚集在王宮周圍，差點兒以爲是有人要鬧暴亂，直到謝赫·汗派系的一名官員來報告了情況，這才鬆了口氣。
第342章 失敗者只配被厚葬
邁索爾城東的奢華建築內，薩拉赫瞪大了眼睛盯着謝赫·汗，壓低了聲音道：
“那300多人怎麼死了？！”
“據說是中毒。”謝赫·汗滿不在乎地一翻手腕，“監獄裏的那些食物，喫死了人一點兒也不奇怪。”
薩拉赫向前了一步，聲音有些發顫：
“是你做的嗎？”
“嗯，或許吧。”
薩拉赫怒道：“我只是讓你將他們半途劫持走，你爲什麼把他們全都殺了？！”
“哦，不是全部，領事閣下。”謝赫·汗將一支精緻的象牙菸斗遞給了他，“來幾口？還有十幾個人昨天沒喫晚飯，所以並沒有死。”
薩拉赫一把撥開了菸斗。謝赫·汗也不以爲忤，微笑道：
“您要知道，劫走那幾百人，需要調動至少300多人的軍隊，這其中只要有一個人泄密，我們就會面臨大麻煩。
“而殺掉那些人，只需買通兩個廚子。之後再派出一名殺手，解決掉那兩個廚子。這個世上就沒人知道我們和此事有關了。
“現在，所有人都會認定是賈漢澤布爲了討好英國人而下的毒手——他和英國人的關係連城裏的乞丐都知道。”
“可是……”薩拉赫仰頭嘆了口氣，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無奈道，“我希望您以後做出類似的決定前，能和我商量一下。”
“這是當然，我們可是最親密的朋友。”
薩拉赫抓過那菸斗，轉身離開了謝赫·汗的別墅。後面還有不少後續部署，在等着他去操作。
他從小在受啓蒙思想影響的突尼斯西式家庭里長大，根本無法理解種姓制度之下的印度高官對於中低種姓人命的漠視，尤其還是印度教的賤民【注1】。
在謝赫·汗眼中，那370人和他家裏的雞、羊並沒有什麼區別，在需要扳倒政治對手時，哪怕是3萬人，他也能毫不猶豫地下手殺掉。
……
“獲釋者屠殺事件”在薩拉赫等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僅用了不到三天，便在整個邁索爾發酵。無數人怒罵着殘暴的英國人，以及他們的走狗，併爲那300多名逝者哀悼。
而賈漢澤布的政治對手們敏銳地嗅到了機會，立刻將雪片般的告狀信送到了提普蘇丹的案頭。內容也從屠殺事件擴大到了各種貪污收稅、濫用職權，一副牆倒腥送频募軇荨�
安巴維拉宮。
“我記得，我是讓你放了那些人。”提普蘇丹冷冰冰地盯着賈漢澤布，“而你都做了些什麼？”
他剛纔費了好大力氣，加上調動了禁軍，纔好容易安撫了那些向他控訴屠殺事件的人羣。
直到現在還有近千人聚集在王宮外，等待着蘇丹給他們死去的親人一個公道。
“偉大的蘇丹。”賈漢澤布艱難地開口，“我確實已下令釋放了那些人，我也不知道他們爲何會……”
他瞥向一旁的沙阿，也就是謝赫·汗派系的財政官員，心裏恨得牙癢癢。這事兒十有八九就是後者做的，至少也是參與者，但他就是沒辦法指控他。
“哼。”提普蘇丹用簡單的輕哼打斷了他的祕書。
雖然聰明如他，一早就看出這裏面有問題——賈漢澤布就算要動手，也不會選在釋放前一天，圍觀的人最多的時候。
然而政治鬥爭就是這樣，你落入了別人的陷阱，只能說明你不夠精明，不夠謹慎。而且又想不出翻盤的手段，那麼就只能厚葬你了。
總不可能爲了保伱，讓蘇丹出面抗下全國民械呐鸢伞�
“陛下，請您原諒我啊！”賈漢澤布突然匍匐在地，抱住了提普蘇丹的腳，可憐巴巴道，“而且，那些人肆意造謠，他們就算死了，最多也就是懲罰略重而已。我願意拿出一大筆錢，補償他們的家人……”
沙阿立刻向提普蘇丹撫胸道：
“陛下，那些人根本不是造謠。據我所知，他們所說那些關於英國人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真的。”
他冷冷地看向賈漢澤布：
“蘇丹祕書大人拿了英國人的好處，處處維護英國人的臉面，甚至不惜大肆迫害邁索爾人！”
實際上他根本不知道英國人和賈漢澤布的PY交易，不過英國人對其肯定有利益輸送，隨便說肯定也不會錯。
賈漢澤布立刻急了：
“偉大的蘇丹，您別聽他胡說……”
提普蘇丹卻是微微眯眼，點頭道：
“關於那些流言，我最近也派人瞭解了一些，確實都是英國人所做過的。”
他作爲一個“精歐”，對英國的那些破事還是有所瞭解的。當然，至於英國人殺了多少印第安人，販賣了多少奴隸，他就不知道具體數字了。
賈漢澤布聞言頓時如遭雷劈，如果連“造謠”這一條都沒了，自己的行爲就徹底失去了依據。
“求您看在老蘇丹的份上，原諒我這一次吧……”
提普蘇丹斜睨聲淚俱下的老臣，半晌終於嘆了口氣：
“你拿出1萬英鎊，分給死者家人。我知道，你一直想去朝聖，但這些年忙於國務，所以始終未能成行。這次我就放你幾年的假，你去朝聖吧。”
說是朝聖，實際上就是驅離邁索爾的權力中心了——以眼下的交通水平，去朝聖一趟起碼得兩年才能返回，政治中樞早就沒有他的位置了。
賈漢澤布渾身一僵，好半天才虛脫道：
“感謝您的體恤，偉大的蘇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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