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第247章 凡爾賽宮的日常活動
一名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接道:
“您說的是乾旱和寒冬嗎?伯爵大人。”
“不,那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米拉波用力擺手,“糧食短缺是源於貴族們對耕作的不重視,他們只待在凡爾賽宮裏,甚至都忘了自己的領地在什麼地方。這讓原本能產18蒲式耳的土地只產出了12蒲式耳!是他們固執地拒絕播種土豆。連普魯士這樣落後的國家都沒發生法國這麼嚴重的饑荒,就是因爲他們有土豆……”
不遠處的桌子旁,韋尼奧也在慷慨陳詞:
“農民們不多的收成,還要被他們的領主用磨坊、烤爐拿走一大塊。而大貴族的獵場佔據着非常廣闊的土地,那裏一顆麥子也不會長!
“商人們想將穀物呷ト奔Z的地方,卻要面臨各地之間隨處可見的路卡……我們要向國王陛下請願,修正這些不合理之處,才能避免暴亂的發生!”
他身旁的貴族們紛紛點頭:
“對,我們一起去懇求國王陛下!”
“請陛下發布法令,幫幫那些可憐的農民。”
“我們要團結起來,爲可憐的人們發出聲音!”
“咱們明天就去求見陛下吧……”
如今的法國已受到啓蒙思想影響多年,就算在凡爾賽宮,接受盧梭、伏爾泰思想的貴族也比比皆是,尤其是在年輕人中,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時尚。
所以米拉波等人稍一引導,便有無數年輕人熱情響應。
至於那些守舊的貴族們,他們對這些聲音早就習慣了,只裝作聽不到就是。如果他們因此去和新興貴族爭執,十有八九會敗下陣來——論辯論水平和理論儲備,他們遠不是浸淫啓蒙思想的年輕人的對手。
次日一早。
昨晚和韋尼奧熱烈討論了大半晚上的年輕貴族站在大理石庭院的中間,大聲宣講着昨晚聽到那些觀點。
在他周圍,起初只有幾十名晚宴時約好的貴族,逐漸地人越聚越多,很快便已有四五百人圍攏在四周聽他演講。
有侍衛見狀,忙去向布里安請示:
“大主教,大理石庭院裏聚集了很多人,您看……”
布里安早就得到了王太子殿下的叮囑,當即擺手道:
“他們只是在溫和地集會而已,不用過多幹涉。”
四十多分鐘後,那年輕人見陣容已經差不多夠龐大了,當即用力揮手:
“我們去向王后陛下請願,取消領主們的特權,重視農民的生存!”
是的,縱然他自己也是貴族,但卻可以毫不猶豫地要求取消貴族特權。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法蘭西。
人羣中立刻爆發出陣陣贊同的歡呼,而後簇擁着他朝小特里亞農宮走去。
而隨着他們的喊聲傳開,更多的貴族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當然,更多的年輕人被他們的父母死死按住,不許他們摻和這些大逆不道的行徑。這一天裏,因爲這事被老爹狠揍的人不在少數。
瑪麗王后作爲法蘭西的掌舵人,對於貴族們集體請願的事情早就習以爲常了——他們幾乎每隔幾個月就會因各種由頭鬧上這麼一次。
她耐心聽了腥说年惽椋岷吞@地表示會認真考慮。
只是她沒意識到,這次只是熱身而已……
第二天內閣會議上,布里安在向王后請示了一些例行公務之後,將一份文件擺在了她的面前。
“陛下,這是蒙彼利埃市政專員尚塔爾子爵請求取消部分領主特權的議案。”
“取消特權?”瑪麗王后立刻想到了昨天來請願的那些人,疑惑地翻開文件,“……所以,懇請陛下取消貴族的狩獵、養鴿、養兔、垂釣特權。減少獵場用地,將獵場開墾爲耕地,以提高糧食產量……
“廢除領主法庭。現今,領主法庭已完全不合時宜,且大量領主長期居住在凡爾賽宮,根本無法主持判決……而鑑於巴黎等城市法院的良好咦鹘洑v,完全應將所有糾紛置於法院審理……
“農民耕種需要消耗大量勞力,在此之後若還要承擔爲領主勞作,將導致疏對田地的照料,從而降低糧食產量。故應取消農民爲領主勞作的義務……
“領主與佃農的耕種契約不應由領主單方面決定廢立,而應由法院監督主持簽署,佃農可以選擇離開原本耕作的土地……
“農奴制度已經嚴重影響……”
瑪麗王后耐心看完,不禁微微蹙眉。
這份議案所說的都是取消貴族特權,尤其是土地方面特權的建議,從徭役到領主審判權,再到狩獵、養殖特權,以及磨坊、烤爐稅等等都有涉及。
而且給出的理由也冠冕堂皇——是爲了提高糧食產量,避免此次波及整個南方諸省的暴亂再次出現。
王后轉頭看向布里安:
“布里安大主教,這些權利都是延續了數百年的傳統,是貴族們體面與身份的象徵。或許,我們不該盯着這些無足輕重的事情。”
布里安立刻道:
“陛下,這些並非無足輕重。尚塔爾子爵說得沒錯,傳統特權對這次的暴亂有直接影響。”
之前,約瑟夫已經向他說過,這次的事情不會涉及教會特權,而且教會支持取消領主特權還能提高教會的威望。
所以他在推動這項議案時沒有絲毫的猶豫。
米拉波在一旁道:
“陛下,英國人自從取消了部分特權之後,國家明顯強盛了起來。”
他這就是偷換概念了。
英國的強盛更多來自於殖民地和工業發展,但在這個過程中確實取消了一些貴族特權,屬於是時間上重合而已。
暫代外交大臣的塔列朗也跟着表示贊同。
約瑟夫就是發起者,更是不會反對。
司法大臣和戶籍大臣還沒搞明白狀況,只得緘口不言。
瑪麗王后猶豫再三,只覺得這事兒影響太大,最終揉着額頭宣佈改天再行討論。
約瑟夫倒也沒打算一次就能搞定。
其實就算王后今天真把這法令簽了,那些利益受損的貴族們肯定還會設法將其扳回來。
說到底,這事必須得壓服舊貴族勢力纔行。今天這份議案只是爲了引蛇出洞而已。
當天下午,尚塔爾子爵的議案便如滴入滾油中的水滴,令整個凡爾賽宮都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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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按鬧決定話語權
杜爾福公爵的侄子羅爾用力拍在椅子扶手上,瞪向面前那些神色沮喪的貴族們:“大家在這裏抱怨沒有任何作用!”
他指向窗外正在廣場上集會的新派貴族們:“我們不能任由那些傢伙破壞古老的傳統,任由他們欺騙王后陛下!
“我們必須去和他們抗爭,以確保與生俱來的權利不會受到破壞!”
他起身招手:“別在這兒當懦夫,跟我一起去找王后陛下,她會聽我們的。”
畢竟事關自身利益,當即便有十多人也站了起來,“對,讓陛下爲我們做主!”
“不能任由那些年輕人胡鬧!”
“走,我要去痛斥他們……”
羅爾一馬當先出了宴會廳,朝樓下走去,沿途不少舊貴族紛紛跟在了他的身後。
等他們來到大理石庭院時,已經聚起了三四百人。
羅爾帶人和正在聽演講的新派貴族們迎面撞在了一起,立刻大聲質問:“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你們自己也是貴族,爲何要褻瀆貴族的榮耀?”
正站在宮殿牆壁上那個獅頭雕像旁演講的年輕人則大聲反擊:“腐朽的特權早就該廢止了!”
“你在胡說什麼,難道要貴族也和街上的無套褲漢【注1】一樣才滿意嗎?”
“貴族已經夠安逸的了,伱去看看那些可憐的農民吧……”
“他們的貧困源自懶惰和愚蠢,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懶惰而愚蠢的恰恰是你們這羣人!”
“你竟敢侮辱我!我要和你決鬥!”
“那就來啊!”
很快,爭辯就變成了對罵,進而升級到肢體衝突。
雙方都不甘示弱,開始各自搖人。戰場也從空間有限的大理石庭院逐漸轉移到了凡爾賽宮廣場。
很快,雙方的人數便都突破了一千人,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雖然在衛隊的干涉下沒有發生嚴重的流血事件,但罵聲卻已經傳遍了整個凡爾賽宮。也有人學着市井小民那樣,抄起爛菜、土塊相互亂扔。
約瑟夫站在南殿二樓的落地窗前,饒有興致地望着廣場上富有法國特色的大戰。
這要是放在俄國或者普魯士,敢在王宮這麼鬧騰,國王早就派衛兵將兩邊驅散,爲首者送進監獄了。但在凡爾賽宮,這就是正常的政治活動而已。
埃芒也湊了過來,看向窗外道:“殿下,好像咱們的這邊並不佔優勢啊。”
他是距離王太子最近的人,自然知道這裏面是怎麼回事。
約瑟夫微微一笑:“彆着急,米拉波先生的主力還沒到場哪。”
“主力?”
埃芒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隨着一輛輛馬車停在凡爾賽宮廣場外圍,大量衣着考究,卻沒有凡爾賽宮的貴族那般繁複的人湧入廣場,在十幾名年輕人的引導下,很快加入了新興貴族一方。
約瑟夫接過埃芒遞來的茶杯,向新加入的那些人示意:“您看,大家都忘了穿袍貴族也是貴族了。”
所謂的“穿袍貴族”就是指那些花錢買來貴族頭銜的人,相應的世襲貴族則被稱爲“佩劍貴族”。
前者一直被後者瞧不起,被稱作是暴發戶,且絕大多數人不能住在凡爾賽宮裏。所以他們很少有機會捲入凡爾賽宮的這種“集體政治活動”裏。
不過單算人頭的話,他們可是比佩劍貴族要多出很多。
其他人忽略了他們,可約瑟夫卻沒有忘記。歷史上,法國大格命的核心骨幹就是這羣人,那戰鬥力可不是蓋的。
於是他在半個多月前,就讓米拉波去發動穿袍貴族,隨時準備增援凡爾賽宮的對抗。
前後一個多小時的工夫,新興貴族這邊的“戰團”規模便已超過了對面兩三倍之多,同時還在不斷有人趕來加入。
而且這些穿袍貴族大多有司法、經商的經驗,不論是口才還是肢體靈活度,都要高出凡爾賽宮裏的老爺們一大截。
戰局瞬間出現扭轉,舊貴族被頂得節節敗退,最後被壓在大理石庭院的一個角落裏,背靠凡爾賽宮的牆壁勉強抵抗着,聲勢越來越弱。
終於,在羅爾被一塊土疙瘩砸中了額角,齜牙咧嘴地退出戰圈之後,舊貴族一方開始潰散。
又半小時之後,廣場上便已只剩下了新興貴族一方的人了。他們興奮地歡呼着,簇擁幾名帶頭的貴族朝小特里亞農宮湧去,向陛下表達他們全力支持尚塔爾子爵議案的態度。
這就是法蘭西的政治傳統——按鬧決定話語權。當年的法國大格命已反覆證明過這一點。
顯然,剛纔這一戰舊貴族完敗了。
當然,這也是約瑟夫刻意縱容之下才會出現的局面。如果勢頭不對,他會立刻調動衛隊驅散聚集的貴族們。
他可不會像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那麼好說話。
實際上,別看這些貴族鬧得歡,其實只需要幾百名衛兵就能讓他們乖乖回家歇着。
小特里亞農宮的大門外,瑪麗王后驚訝於支持廢除貴族特權的人竟然有這麼多,忙當斜硎荆瑢M快批准議案並形成法令。
人羣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呼,而後紛紛對王后躬身稱頌起來,什麼“苦難的拯救者”,“天使一般的仁慈”,“人民將永遠記得您的恩賜”之類的高帽子幾乎要將王后淹沒。
當晚,凡爾賽宮二樓,穆希公爵的客廳裏,十多名大貴族正神色陰鬱地討論着。
“他們竟然把這麼多身份卑賤的傢伙搞到凡爾賽宮來鬧事!”
“可王后陛下似乎答應他們,要廢除貴族的傳統權利了。”
“他們聲勢浩大,陛下也禁不住壓力啊……”
他們這些大佬雖不會直接參與白天那樣的請願和對抗,但卻始終在關注着事態發展。
一名中年貴族道:“我們必須找更多的人來均衡局勢纔行!”
“對!我可以去老家發動當地的貴族……”
杜爾福公爵卻是思忖着搖頭:“不,我們很難和那些自由派比人多。他們只用在街上演講一番,就能聚起上千人。”
“那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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