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家龙女
“這些牛羊,多多的挑選,勞軍的呢。”回鶻牧民伸手指着面前的牛羊羣,操着一口不熟練的中原官話。
“感謝美意,只是我等不能收。”楊德大聲說道,並將長槍戳在地上,叉手衝着牧民們一禮。
爲首的那個牧民立刻說道:“哎,這些多多的牛羊,是給唐軍安西的;大唐,回鶻,是舅甥!安西,是大唐之子,所以安西,回鶻,是兄弟!”
知道楊德不會要,所以牧民也沒多說,趕着將近一半大概有近百頭的牛羊來到唐軍面前,學着楊德做半生不熟的叉手禮。
“兄弟之間,理應多多的幫助。”牧民以手撫膺:“吐蕃狗多多的殺,我們牛羊多多的送。”
說罷,牧民撥轉馬頭,伸手瀟灑地揮揮,衝着遠方而去。
李清他們剛剛遇到這夥唐軍時,他們只有七八輛馬車。現在李清往後一看,馬車有將近二十輛,上面不是糧草就是軍備。現在又添了近百頭牛羊,已然匯聚成一支龐大的隊伍。
據楊德說,就算之前那些馬車中的給養,也只有兩車是真花錢買的,還是他們強行留下了一筆錢;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一路之上商人或是鄉親們籌措出來,白送給他們的。
民心可用,只是朝廷無能。
“那回鶻牧民,爲何要送給唐軍牛羊?”尉遲恭不解地問道。
BOSS有問題他就幫忙問,這是我敬德公的處世哲學。
“不止我唐人,就連回鶻牧民也不堪吐蕃騷擾,”楊德翻身上馬,拎着長槍熟練地驅趕着牛羊:“我安西軍又是和吐蕃作戰的主力,在他們看來,我們與回鶻自己人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原來如此。”尉遲恭點點頭,認可了這個說法。
臨近中午,隊伍忽然騷動起來。
“快到了!”王二憨精神一振,他再次摘下頭盔,倒出裏面的汗水後,便不再戴上。
李世民和尉遲恭對視一眼,心中盡皆充滿期待。
安西都護府在他們看來,經歷太過傳奇。孤軍在西域駐守二十多年(他們以爲是從建中元年開始),還能讓吐蕃人忌憚,讓回鶻人愛戴,真是恨不得能插翅飛過去,和他們相見。
很快,一道略顯破敗的城池出現在地平線上,這座城池看起來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得到妥善的修繕了,遠遠望去便能看出它的蕭索與破敗。接近之後才得以窺見城牆上那累戰之餘的斑斑痕跡,城門樓兩側猩紅色的旗幟迎風飄展,上面繡着大大的“唐”字。
在城門之上,寫着兩個大大的漢字。
龜茲。
楊德立刻催馬上前,通秉身份。
片刻之後,城門立刻打開,楊德向身後招着手,讓大家都進來。
跟隨着進城的部隊,李清也在左右觀察。城牆雖然破敗不堪,但城內卻依舊潔淨,似乎絲毫沒有被戰爭所影響。
經過城門,敏銳的李清發現,士卒們手中的槍頭,幾乎已經快被磨沒了。有的甚至已經徹底磨掉,只拿着一根削尖了杆子的槍桿充作長槍。
他伸出胳膊肘碰碰李世民,對方也同樣發現了這個問題。
同樣的還有幾位士卒手中持着的陌刀,陽光一晃,雖是依舊寒光耀眼,卻難掩上面斑駁的豁口。
但這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的精氣神,士卒們站立依舊如松柏般挺拔筆直,多年的戰爭早已把他們的意志捶打得如鋼鐵一般堅硬。
“此等精悍兵卒,可稱鐵軍,難怪安西都護府可以堅守數十載。”李世民不禁對李清感嘆道。
在得知李清一行人的幫助之後,三人立刻被請進了郭昕的安西都護府。
都護府內。
“老夫郭昕,代安西都護府上下三千二百一十八人,謝過三位義士相助!”
武威郡王郭昕絲毫沒有身爲郡王的架子,他面朝李世民三人,恭恭敬敬地叉手行禮。
“郡王無需多禮。”李世民立刻攙扶着郭昕。
見到郭昕之前,他腦海中有過對他無數次的形象勾勒,卻萬萬沒想到,面前的郭昕竟然是垂垂老矣的白首將軍。
“不知郡王和郭汾陽是……”老李出言問道。
好歹也是在李清那裏聽聞過郭子儀大名的,對於這等赤膽忠心的忠臣,老李恨不得把他的名字記在袍子裏。
“郭汾陽乃是老夫伯父。”郭昕正色回答道。
老李聞言,肅然起敬。
他不由得在心下感嘆,郭家真是滿門忠烈啊。
上有郭子儀擎天保駕,下有這郭昕孤軍駐守安西都護府……
“我等無以酬謝,止有金三十斤,以酬壯士……”
李世民立刻不悅地打斷郭昕的話:“郡王以爲吾等是何人?豈是爲貪圖這點錢財,才助楊德等人回到龜茲?”
“李義士果然性情中人。”郭昕笑了,軍中之人可不會虛情假意地客套,他當然看得出來李世民是出自真心。
見三人急着要走,他再次說道:“我已令人將馬喂好,三位還是用過飯再走吧。”
“我等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擾了。”李世民叉手道。
他現在滿心都是趕緊回去碼人,帶着安西都護府重新找回榮光。
郭昕沉吟片刻,似乎是不好意思開口。他好半天才下定決心,終是開口:“吾等還有一事相求……”
本來人家護送咻旉牷氐烬斊澗鸵呀浐懿诲e了,郭昕現在都自忖再提個請求有些過分。
但沒辦法,爲了士卒們,哪怕丟面子也要提出來。
“郡王但說無妨。”老李義幹雲天地拍拍胸脯。
“吾等前來安西,離家已有四十餘載。”郭昕低眉嘆道,“家中已是杳無音信,故而託請三位義士,將吾等家書帶回中原。”
都雲十五從軍徵,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可他們就連出這龜茲城都是奢望,更別說回家看看了。
李世民不禁一驚。
他本來以爲安西軍在西域只有二十年,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四十餘載。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當即便應允下郭昕所求之事。
在聽說三位義士接下爲安西軍傳遞家書的任務後,熊娂娂姶ё旁缫褌浜枚嗄甑暮窈窦視驇浉鴣怼�
帥府之前,熊婟R刷刷地脫下頭盔,向李清三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淚腺發達的老李,看着面前這在這一刻終於淚崩。
西北困守四十載,滿城盡是白髮兵……
入眼之處,盡是白髮。
就連尉遲恭這鐵打的漢子,眼淚都止不住流下。李清也是一樣,不住地用袖子擦着熱淚。
華夏自古便重鄉情,杜甫曾言“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更何況他們這家書可不是攢了三個月,而是四十多年!
熊姳疽誀戇@輩子不會再和家裏通傳音訊,可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夠幫他們送回家書。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們也願意試一試。
實在架不住熊姷臒崆橥炝簦钋迦酥缓迷趲浉昧艘徊臀顼垺�
下午時分,三人帶上厚厚的家書,向郭昕辭別。
“拜託了!”郭昕彎腰鞠躬,對着三人深深一禮。
有郭昕帶頭,所有人盡皆彎腰躬身向三人行禮。
李清連忙將郭昕攙扶起來,這麼老個老頭的行禮他可過意不去。
畢竟他不是李世民,人家可是大唐太宗,自然是有資格受的。
“放心吧,不止是家書。”李世民深深地看了郭昕一眼:“相信我,我會帶着人,來接你們回長安。”
郭昕笑了。
他伸手捶在李世民的胸口,對他說道:“好,那老夫就等着這一天。”
李世民最後環顧一眼四周,似乎是要將這些孤膽英雄們牢牢記在心中,
他催動身下馬匹,與李清二人共同向城外而去。
郭昕與熊娔克妥爬钋迦藵u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清他們的背影。
半晌後,楊德忽然出聲。
“頭兒,你說是太陽遠,還是長安遠?”
郭昕驀地怔住,他想起了剛剛從長安來到安西都護府時,當時還是自己親兵的楊德也是這樣笑嘻嘻地問着自己。
“頭兒,你說是太陽遠,還是長安遠?”
“你說呢?”
當年的自己雄姿英發,滿心都是超越自己的伯父郭子儀,在安西立下不世之功。
“當然是太陽更遠,畢竟咱們可都是從長安出來的兵。”
年輕的楊德呲着一口白牙,撓着頭笑着說道。
郭昕驀然回過神,一如當年那般反問道:“你說呢?”
“要我說,當然是長安更遠。”
楊德將頭盔取下,夾在腋下。
“哦?爲什麼?”
郭昕挑眉看向楊德,這幾十年過去了,不止是音容笑貌變了,沒想到答案也變了?
誰知下一句話,令郭昕淚水情不自禁地潸然而下。
“因爲我抬頭就能看見太陽,卻看不見長安……”
第142章 朕帶你們回家!
對於困守四十年的安西軍來說,長安遠不及太陽來得更近,至少太陽抬頭便可看見。
“頭兒,就這麼匆忙讓人走,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楊德沉默好久,忽然問道。
郭昕的目光深邃,望向遠方蒼茫的高山。
“吐蕃即將對龜茲發動總攻,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
“或許這就是郭昕沒有留我們的原因吧……”李世民長嘆一聲,對李清感慨道。
“經此一役,龜茲淪陷,標誌着安西都護府徹底退出歷史舞臺。”李清目光閃動看着前方,“城破之日,吐蕃拖拽安西軍將士於馬後,高呼再無唐人矣……”
*來自李世民的暴怒值+50000
“什麼?!”李世民咬牙切齒,瞬間暴怒。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賢弟,咱們現在就回去調集軍馬!我要踏平吐蕃!”
“多調一點,也該讓稚奴他們出出力了。”李清呵呵冷笑,“從永徽、崇聖、景龍、開元四朝的安西都護府抽調兩萬重騎,先把龜茲之圍解除。”
“欺負他媽一個孤軍困守四十年的安西都護府算什麼本事,有能耐和全盛的安西碰一碰!”
而此時,看到突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阿耶,正在刷小視頻的李治心裏悚然一驚。
壞了,不會又找到我什麼錯兒了吧?
他戒懼地看向李世民,卻不曾想李世民根本就沒打算揍他,而是開門見山地道:“給朕從安西都護府抽調五千精騎!”
“好的阿耶!”李治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下來,半晌後遲疑地問道:“阿耶,您這是要去打誰?”
不提還好,這話一出李世民對着他腦門子就是一個豎劈巴掌。
“吐蕃!”
“朕特麼讓你不救吐谷渾!”
“哎哎哎啊阿耶,吐谷渾還在呢……”李治狗腿子一般討好着。
“權且記下你這頓打!”李世民哼了一聲,“待朕踏平吐蕃之後,再把你吊起來仔細地打!”
李治只能賠笑,心想等這邊兵一調完,有多遠他就就藏多遠,最好這輩子都別讓阿耶找到。
……
貞元十九年,龜茲城。
“十萬大軍,吐蕃也真是夠給咱面子。”
楊德站在城頭,看着不是很遠的吐蕃大軍,不由自主地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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