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家龙女
常言道,兵到一萬,無邊無沿;兵到十萬,扯地連天。即便是吐蕃只是“號稱”十萬,可實際上可戰之兵也有個三萬出頭。
剩下的最主要的,還是吐蕃徵發的奴隸和民夫。
“圍而不攻,這是要把咱們的補給全都耗盡。”王二憨雙手撐在城牆的垛子上,極目遠眺。
“他想的挺好,就怕他胃口不好,崩掉他的大牙!”楊德冷哼一聲,他伸手拍拍手中的長槍,用手輕捻穗子幾乎掉光的槍穗。
“楊德!楊德!”
有人在城門樓下喊他,楊德立刻伸出腦袋,大聲問道:“怎麼了?”
“郡王讓伱去一趟都護府!”來人言簡意賅,“快來,出大事兒了!”
楊德心裏悚然一驚,壞了,不會是郡王出什麼事兒了吧?
他立刻扔下手中長槍,急匆匆地向都護府趕去。
郡王可是他們的軍魂,可不敢出什麼岔子。
“怎麼回事?”他一邊跑一邊問。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那人反問道:“你呒Z隊的那些重傷的弟兄,到底喫了些什麼?”
楊德一下就被問住了,他皺眉道:“就是正常喫飯,還能給他們喫什麼?別賣關子,趕緊說怎麼了!”
“你確定只是正常喫飯?”那人急了,“甘霖娘啊,老子也和你們喫一樣的東西,怎麼這手指頭沒長出來?”
急切之間,他將手臂舉起,露出缺了中指和無名指的右手。
“沒頭沒腦的……”楊德按下他的胳膊,“到底怎麼回事!”
說話間,二人也已經來到了都護府。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郭昕站在門口一直在等着楊德的到來,他的身後站着的,赫然是呒Z隊之中重傷的士卒。
“這這這……”他哆哆嗦嗦地指着三伢子:“三伢子,你小子這胳膊不是沒了嗎?這……”
“俺也不知道怎麼,突然之間就長出來了。”三伢子拍拍右邊的胳膊,“說起來也奇怪,俺只是睡了一覺,忽然間就感覺十分的癢,結果起牀一看,胳膊長回來了……”
“天可憐見,俺那傷口還沒癒合呢!”他又補充了一句。
“誰說不是,俺大腿骨都讓那吐蕃狗撞斷了,一夜之間就好了?”另一邊的老卒也拍拍自己的腿,“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俺現在就和沒受傷之前一樣……”
“你仔細想一想,有沒有什麼反常的事情……”郭昕看着楊德,目光灼灼地問道。
楊德想了半晌,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那個叫李清的小公子,當時給了我十多顆藥丸子,說是可以緩解傷勢,我當時也沒多想,就餵給弟兄們喫了……”
“隊正一說,俺也想起來了!”那沒了胳膊的三伢子說道:“當時俺疼的滿腦子都是想死,結果隊正餵了俺一顆什麼東西,喫上就不疼了!”
“對,俺也一樣!”另外那個折了大腿骨的人也附和。
“那小公子,莫非真是神人?”楊德情不自禁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還挺實稱地發出啪地一聲響。
“嘶……不是做夢!”他後知後覺地道:“難不成,那位小公子是神人?”
“這……”
腥藢σ曇谎郏阋f問他們信不信,那他們只信大唐;可面前這神奇到不能再神奇的事兒又告訴他們一切皆有可能。
“能夠遇到這等神人,也是你們的造化。”郭昕沉聲說道:“既然事情已經弄清楚,那便不要再糾結了……楊德,你帶着這幾位曾經身受重傷的兄弟繞城轉一圈,讓弟兄們都看一看,上天仍在眷顧我大唐!”
“諾!”楊德帶着幾人領命而去。
郭昕的命令無疑是正確的,見到這幾位斷肢重生的同袍,城內將士們更是迸發了無窮的鬥志。
與此同時,吐蕃前來下戰書的使節也抵達了龜茲城。
無非就是勸降那一套垃圾話,什麼吐蕃天兵所到之處敢抵抗者必將被碾碎。然而龜茲守軍絲毫不爲所動,根本就不在乎吐蕃人的垃圾話。
見吐蕃使者看到城中白髮蒼蒼的老卒眼中頗有輕視之意,趁他走後,郭昕便殺牛設宴犒勞將士,選調一千騎兵出戰,準備打吐蕃一個措手不及。
吐蕃人當然也沒有料到這羣老傢伙竟然還能有勇氣組織進攻,在難以置信的同時,也對他們這種自殺式的襲擊充滿了蔑視。
在他們看來,這種蚍蜉撼樹的行爲,無異於送死。
郭昕手持唐軍戰旗,一馬當先親自衝入吐蕃營中,這羣被吐蕃人輕視的精悍老卒以一當十,當者皆披靡。趁着這次突襲,郭昕帶隊將吐蕃人的投石機全部摧毀,並斬百夫長以上十餘人,士卒千餘。
吐蕃人惱羞成怒,一面從後方調集軍馬增加圍城兵力,另一面又重新修繕投石機。幾日後,吐蕃人架着高大的雲梯,向龜茲城頭攻去。
然而郭昕早已有所準備,他命人在事先在城牆上鑿了多處洞穴,等待雲梯臨近時,從一個洞穴中伸出一根木頭,木頭之上置有一根鐵鉤,鉤住雲梯使其不得退去;在這之後,又從另一個大洞之中伸出一根大木頭,頂住雲梯使其不得前進;最後從洞口中伸出一根綁着鐵坏哪绢^,鐵恢惺亲谱迫紵幕鹧妫诨鹧娴闹丝局拢吿輳闹虚g被燒斷,藏在雲梯之中的吐蕃士卒盡數被燒死。
而云梯高處的士卒爲了躲避火焰,無奈之下只能選擇跳下雲梯,結果卻是活活摔死在地上。
吐蕃軍隊想出很多種攻城方式,卻一一被化解。爲了騷擾吐蕃人,郭昕又命人在夜間擂鼓,做出聚集部隊出城作戰的態勢。吐蕃人不敢大意,通宵達旦地處於高度戒備之中無法安歇。
吐蕃人數次就着高處向城中眺望,都沒有看到任何動靜,數日之後,吐蕃開始懈怠,放心大膽地在擂鼓的時候休息。這時,郭昕趁着吐蕃人鬆懈下來,率領麾下數百名精銳騎兵突然出城,直衝吐蕃主將營帳。吐蕃頓時大亂,驚慌失措之下互相踐踏,死於自己人手中的比死於唐軍之手的還要多。
在經歷數次不講武德的偷襲之後,吐蕃不敢靠近城池,只是遠遠地將龜茲城圍住。
半月以後,吐蕃再度調撥五萬兵馬前來支援龜茲圍城戰。
連日的作戰,再加上吐蕃人的圍困,城中補給已是捉襟見肘。郭昕甚至下令,在叛軍休憩的時候,令人在城中捉拿老鼠等小動物以作軍糧食用。
然而老鼠也是有限的,無可奈何之下,他們只能忍痛將戰馬殺掉喫肉。
龜茲城中因傷亡減員得不到及時補充,又缺乏糧食補給,士兵們飢病交加,戰鬥力受到嚴重削弱。原本的三千餘人,現在也只剩下兩千多。
郭昕站在城頭,看着遠處依舊是圍而不攻的吐蕃人,沒人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些什麼。
吐蕃人也是怕了,龜茲城完全就是一塊硬骨頭,進攻又得不償失,往往戰損比能達到驚人的一比十幾甚至二十。所以無奈之下,也只能選擇將他們團團圍住。
終於,在第一場雪過後,吐蕃人終於沉不住氣了,下令發動總攻。
掐算着城中糧草也應該耗盡了,再加上已經下雪,吐蕃人也不能堅持太久,所以在權衡之下,吐蕃主帥決定對龜茲城發動最後的攻擊。
能打的下來就打,打不下來明年再來唄,反正城裏就這點人,他吐蕃耗得起。
一羣白頭髮老兵,能翻得起什麼浪花?吐蕃主帥心中有些不屑,就算是熬,吐蕃也能把這羣老兵熬死。
城中的情況,郭昕自己也知道。這次攻勢,怕是應該堅持不下來了。
等了一個多月,回鶻也沒有派出援兵,看樣子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戰鬥了。
“頭兒。”
楊德沒有多說,而是藉着城牆稍稍握緊手中戰刀。
他的右臂已經在一次戰鬥中被吐蕃人砍下,現在只能捨棄陪伴他多年的長槍,用不太嫺熟的左手去握刀了。
“咱來世……再做兄弟。”
郭昕一笑,伸手按在楊德的那隻完好的肩膀上。
楊德重重點頭,沒有淚水,只有解脫一樣的笑容。
“媽的,殺了一個多月,夠本了!”他惡狠狠地笑着,餓狼一樣的目光燃起熊熊戰意:“今兒個最好再讓我殺兩個,不然死也閉不上眼睛!”
“看來你真是餓壞了,隊正。”王二憨涼涼地笑着,“都給你餓出幻覺來了?”
“滾蛋!”楊德有氣無力地給了王二憨一腳。
他強撐着餓得昏花的雙眼,抬頭看向吐蕃軍陣的方向,驀然間卻大驚失色。
“頭兒,二憨,你們看,那是什麼?”他指着遠方那黑濛濛的霧氣問道。
“壞了,不會真給你餓出幻覺來了吧?”王二憨有氣無力地抬起頭,看向楊德手指的方向,發出“嗬嗬”地兩聲,半天沒說出話來。
那霧氣逐漸散去,露出一片看不清邊際的騎兵,那甲冑上太陽光一閃,耀出點點金鱗,如浪潮一般。
“真是餓花了眼,這年頭怎麼有人來援呢?”楊德不由得自嘲道。
守了這麼久,他們已經完全不對援軍抱有期望了,回鶻人興許也是有自己的事情,靠誰都白扯。
郭昕卻驚愕地向前走了兩步,指着遠處大聲說道:“那……你們看那旗上寫的什麼?”
“那旗上能寫什麼?回鶻?”楊德不禁嘿然一笑:“頭兒,什麼時候學的回鶻文字?”
說着,他抬頭向那邊仔細一看。
“唐?那是唐軍?”楊德的嗓子尖了八度,他驚愕之餘,不忘驚喜地大聲向同袍們高喊:“弟兄們!唐軍來了!唐軍來了!”
“楊頭,別安慰我們了。”下面的人有氣無力地說道:“您就算編瞎話,也編個像點的,你就說是回鶻人大食人來了,都比唐軍來了可信!”
“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你?真是唐軍!不信自己來看!”楊德嗷地一聲:“我要是騙你,我把腦袋給你!”
下面的人不信,邁着有氣無力的步伐向城牆上走去,想看看楊德到底是怎麼編瞎話的。然而就在他們上去的時候,遠處的唐軍騎兵也已經開始向吐蕃人發起衝鋒。
兩萬重騎匯聚成的鋼鐵洪流,無情地向吐蕃人的方向席捲,如驚濤拍岸一般,吞噬着無助的吐蕃士卒。
走上城牆的安西士卒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瞬間扭轉的戰局,驚愕過後,便是狂喜。
朝廷回來了!闊別這麼多年以後,朝廷終於回來了!
吐蕃人當然也注意到了這股子唐軍,兩萬騎兵的聲勢可是如天崩地裂一般,甚至連大地都在鐵蹄的踐踏之下劇烈顫抖。
可吐蕃人哪裏有那種如臂使指的組織度,急切之間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原本如囊中之物的龜茲城也瞬間變得遙不可及。
還攻什麼城啊,屁股都讓人偷了!
那看不清邊沿的無盡騎兵,喚醒了他們對唐軍的原始恐懼。
有限組織起來的零星抵抗,都被無情的重甲騎兵一衝而散。大部分的吐蕃士卒在看到唐軍騎兵的一瞬間便本能地選擇逃跑。
他們不知道爲何斥候根本沒有來報這支騎兵部隊的出現,就像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忽然出現在了他們的斜後方,給予他們最致命的一擊。
然而逃跑根本就沒有用,兩條腿的人怎麼能跑得過四條腿的馬,即便是戰馬的小步慢跑,也不是人類能夠跑得過的。相當一部分的吐蕃士卒,都死於唐軍輕騎的追殺之下,少部分能夠抵抗的步兵,都被重騎衝得七零八落。
吐蕃的主帥雞俚煤埽谶@支“唐軍主力”出現的一瞬間,便騎着快馬飛速開溜。失去主帥的吐蕃軍隊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只能被動地去承受失敗的命摺�
其實就算有主帥,區別也不大,也只不過是組織一點點徒勞的反抗罷了。
安西都護府的老卒們跪在城頭,熱淚縱橫,嚎啕大哭。
四十年了,別說是西域的百姓,就連他們,也足足有四十年沒有見過唐軍了。
百姓們在期盼王師,他們又何嘗不在期待?
他們也想出去幫忙,但奈何實在是太餓了,根本提不起任何力氣去出城迎戰,只能站在城頭,看着唐軍騎兵在吐蕃人羣中肆意衝殺。
吐蕃軍隊士氣潰散,兵敗如山倒。幾乎也就是幾炷香的功夫,戰局便已經徹底鎖定。
任由其他人繼續追殺着那羣吐蕃兵,李世民騎着馬,與李清一起來到了龜茲城下。
城門緩緩打開,武威郡王郭昕率校瑥姄巫艔某菭澤舷聛恚诔情T處迎接着期盼已久的王師。
李世民一馬當先,來到城門之前。
郭昕與一惺孔溷等坏乜醋派泶┨觳呱蠈㈡z甲的李世民,他們認出來了,面前這個男人,就是那個許諾會來接他們回長安的人。
“將士們……”
他的雙目通紅,深情地看着城門口站着的安西都護府老卒們。
“朕帶你們回家!”
第143章 至高無上的太宗文皇帝將於今日
抵達他忠實的長安城
如何證明李世民是李世民,這是一個問題。
但對於安西軍來說,就算現在李世民說自己是秦始皇,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
在最絕望的時刻,太宗皇帝親自顯聖,帶着兵將解救他們於水火之中,簡直沒有比這更令人心折的事兒了。
“恭迎太宗皇帝!”
李世民翻身下馬,佇立在他們面前良久,而後叉手深深一禮。
“我代大唐列祖列宗,謝過形粚⑹浚 �
“陛下!”郭昕已經哭成淚人兒,他跪在地上,用雙膝向前蹭到李世民身邊,一把將他的腿抱住。
四十年的苦難,在這一刻不翼而飛。
“郭卿,辛苦了。”李世民擦着眼淚。
身爲氣氛破壞者的李清立刻打斷大唐君臣的隔代溫馨時刻,他招呼着李治李賢等人,給安西軍發放丹藥。
在得知給他們發放丹藥的是高宗皇帝父子之後,甚至有老兵抑制不住激動昏死過去。
這是李世民授意的,在他看來,人家爲李家在安西都護府堅守四十多年,這是李治他們應當有的表示。
隨後,李清命人架起大鍋,開始煮方便麪。
倒不是不想整別的,主要這幫老兵實在是太餓了,煮方便麪反而是最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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