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531章

作者:余弦公式

田豐忽的整理了一下粗布衣冠,自草蓆上長身而起。

他面容肅穆,極鄭重的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此舉何意?”陳默微一挑眉。

“此一拜,乃代鉅鹿田氏闔族,向府君請罪。”

田豐保持着長揖的姿勢,聲音沉沉的,

“族中尊長貪鄙無度,倨傲自大。

前番府君初蒞鉅鹿,彼等竟陳香案於道左,妄圖以繁文縟節,折辱府君。

老夫雖早隱山林,不問族事,然終究身流田氏之血。

宗族之罪,豐不能不代爲乞罪。

萬望府君海涵,留我田氏一脈香火。”

陳默坐在草蓆之上,看着眼前這位剛正不阿的中年男人,終究還是爲了家族之事而低下了頭。

他在心裏默默的嘆息了一句。

這便是這個時代的無奈。

宗族的羈絆與限制,就算是像田豐這樣的鼎世賢才,也無法完全的捨棄開來。

陳默也知道田豐的性格。

要是直接開口說什麼“無妨無妨”,田豐反倒會在心裏一直不安,

覺得陳默只是敷衍一句,還是有可能會秋後算賬。

欲要折服這等剛直之士,卻唯有坦障啻侥茱@出胸襟。

“先生且起。”

陳默擺了擺手,似笑非笑的看着田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田氏前番之舉,確令本府心生不快。

先生既知田家有愧,欲代族請罪,然此事……總不能僅憑一叩首,便輕揭而過吧?”

田豐聞言點頭,慢慢的直起身子,面色坦然道:

“府君欲取何物?

據族老所言,田氏昨日已將隱田、戶冊上繳。

至於老夫此間……府君亦見矣,家徒四壁,

除卻一頭每日勞作之蹇驢,唯餘幾卷殘缺破簡。

府君若不棄,儘可悉數牽走拿去。”

“哈哈哈哈!”

陳默看着田豐那副一本正經,像是準備砸鍋賣鐵的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

這半百的小老頭,倔強得可愛。

“本府要先生之蹇驢與殘簡何用?”

陳默笑罷,身子向前傾了傾。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微多出了一抹狡黠:

“本府所求之償甚易……

只望先生,能將足下在潁川、中原的幾位知己故交,盡數折賣於本府。”

“知己故交?......折賣?”

田豐聽着陳默這等直白的話語,一時有些呆愣住了。

堂堂的二千石太守,一郡長官,竟然用這種如同商賈似的語氣,與自己討價還價起來了?

但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田豐立刻反應了過來。

陳默這是在變相的求賢,倒不是真的要“買”自己的朋友。

這麼看來,白地塢對於賢才的需求很急迫啊......

對面,陳默臉上的笑意也收斂起來,神情真盏牡溃�

“先生智計無雙,想必早有洞察。

我白地塢幾人南下爲官,兵鋒固銳,可掃常山、定鉅鹿。

然於中原虛實、士林聲息,我等實如閉目塞聽,與盲聾無異。

前番魏郡審氏之事,默雖因勢利導,實則如履薄冰,

至今思之,猶有餘悸。

冀州本土之暗流,尚且如此。

南陽,中原等處,高門大族盤根錯節、深不可測,更遠非我一介幽州邊將所能悉知。

然,若無中原士林以爲根基,便難結納天下俊傑,

默那‘重種桑麻’之願,終究不過是大夢一場,虛妄之言。”

陳默盯着田豐,面色嚴肅:

“本府需先生出面,作此引薦之人。

助我延譽中原士林,代爲引薦那等真懷經世之才的英傑。

以此,作爲田氏請罪之償,先生可願俯允?”

陳默這等坦铡⒅苯拥膶嵱弥髁x作風,倒正是田豐所欣賞的。

要知道,古往今來的上位者,多喜歡粉飾太平,自詡全知全能。

知道自身有缺憾之處卻毫不掩飾,反而積極反思,修正短板......

這頗對他田豐的脾氣。

他一向認爲,能坦蕩的承認自己不足,並急切求賢的人,纔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明主!

“府君倒是深诌h慮,這討價還價的手段,竟也是不肯喫半點錙銖之虧啊。”

田豐輕撫着下巴上的長鬚,卻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然則,府君恐是尋錯人矣。

豐秉性剛介,眼中素來容不得蠅營狗苟。

早年居朝堂時,常犯顏直諫。

開罪十常侍不提,便是清流中人,但凡虛僞作態,亦遭老夫痛斥一番。

朝野上下,視老夫如仇寇者,不知凡幾。

老夫半生倥傯,知交……卻是向來寥寥。”

田豐的這一番話,倒也真非是他自己在謙虛......他從來不行這種故作謙虛作態之事。

在原本的歷史當中,田豐確實因爲性格太直,而在朝堂上屢遭排擠。

“不過……”

田豐頓了頓,眼中浮現出一抹追憶之色,

“放眼這滔滔濁世,能入老夫之眼、引爲同道者,倒確有一二。”

“哦?”

陳默精神一振,立刻追問,

“不知先生此等舊交,可是在......”

“自是如府君先前所言,中原腹心,名士冠蓋雲集之地,潁川。”

田豐頓了頓,繼續道,

“其中一位,乃潁川陽翟郭氏子弟。

此人學識淵博,亦是極重信義、通透之人。

然其人高臥林下,素無出仕之念,恐難辟召其北上鉅鹿,爲府君所用。

然府君若欲探訪中原士林之虛實,老夫倒可修書一封,以爲引薦。

府君儘可遣心腹攜書,前往拜會,

更託他代爲遊說潁川名士,或能爲府君拔擢一二遺賢。”

陽翟郭氏?田豐有一個故交是陽翟郭氏的子弟?

聽聞這話,陳默當即撫掌大笑。

妙啊!

他在幾個月前,曾以自己這個鉅鹿太守和劉備的常山國相名義,給潁川各家大族都送去了交好的拜帖。

結果,聽南陽的暗樁回報,那些世家大族皆都眼高於頂,

自己這邊送去的拜帖更是連看都沒看,直接當成了燒火乾柴似的扔進了火盆。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陽翟郭氏的人。

可這次就不同了。

田豐居然和陽翟郭氏之中的某位子弟是舊友,

那到時候,帶着這位名士的一封親筆信做敲門磚,那級別可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

果然,還是士林裏有人才好辦事啊。

而陳默之所以這麼在乎這陽翟郭氏……

他收回思緒,先是故作沉吟,而後微笑着看向田豐,像是隨口一般問道:

“敢問先生,尊友那郭氏族中,可有一名諱作‘郭嘉’之少年郎?”

田豐聞言,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詫異。

他顯然沒料到,陳默一個遠在幽冀的太守,竟然會知曉陽翟郭氏那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名字。

不是,主要是......

那熊孩子,惡名都已經一路遠傳來了幽冀這邊了嗎?

第538章 潁川雙奇,戲志才!(求月票)

“府君竟亦知此子?”

田豐面色勉強的點了點頭,但旋即......

他神色變得有些古怪,更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無奈道:

“確有其人。

此子……才智近乎妖詭。

老夫當年曾會數面,

其人機變無雙,洞察世事之利,連老夫亦自嘆弗如。”

說到這裏,田豐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然則,此子生性散漫,桀驁不馴。

以潁川士人言論,多譏其是個‘不治行檢’之徒。

不僅如此,其人更是輕慢禮法,狂悖放蕩,常與市井酒徒爲伍。

郭氏族中長輩皆惡之,引爲門風之辱。

此等狂狷少年,絕非凡俗綱常所能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