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530章

作者:余弦公式

“老夫家無長物,素不喜飲茶,唯菽水一碗。

府君若飲得慣,便飲。

若飲不慣,老夫亦不強求。”

田豐話都還沒說完,陳默就已經端起陶碗,一飲而盡......還意猶未盡的咂了咂嘴。

“晨起匆忙,卻是未及飲水,此刻正口渴的極了。先生可願再賜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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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豐聽得微一錯愕。

旋即撫掌,朗聲大笑,提壺再度爲陳默斟滿。

下一刻,他突的收起笑容,雙手扶膝,上身前傾過來,

一雙銳利的眼眸,直直的鎖住了陳默的眼睛:

“府君以爲,當今天下,大勢若何?”

陳默神色不變,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平靜對視,肅然道:

“天下大亂,生民塗炭。

黃巾雖平,然朝堂之上,閹豎弄權。地方之上,則豪強兼併。

病入膏肓,非一二劑猛藥所能醫也。”

“病入膏肓?”

田豐冷笑一聲,搖了搖頭,聲音悲涼道:

“府君可知,老夫早年供職雒陽太尉府時,門前曾有一百年老槐。

“此槐遠觀之,枝繁葉茂,冠蓋如雲。

遮天蔽日,何等氣象!

往來公卿大夫,皆譽之爲國之祥瑞。

然則,某日老夫近而察之,

方覺其粗壯樹幹,表雖完好,內裏卻早遭蟲蟻蛀蝕,朽爛空潰。

蟻羣密密麻麻,日夜不休,咀嚼其心。”

田豐的眼神鋒銳,接着說道:

“至中平元年,一陣秋風刮過,

那看似堅不可摧、枝繁葉茂之老槐,竟於一夕之間,轟然崩摧!

險將路過的幾名朝廷官吏,砸成了肉泥。”

田豐將身子稍微坐直了一些,直視着陳默,

語速突然加快,似是咄咄逼人,帶着壓迫之意道:

“陳府君!

你與劉國相,自幽州南下,手握數千精銳。

先平太行,後破常山,

近日更是不費吹灰之力,覆滅魏郡審氏。

白地塢之行事,如雷霆萬鈞,

手段之狠辣、炙阒畛粒戏蚱缴币姟!�

“而老夫,今日唯欲問府君一句......”

田豐盯着陳默的眼睛,不容他有半分移開目光,

“於此枯槐之前,府君是欲效那啄木之鳥,敲剝朽木,每日剔出兩三蟲蟻?

抑或是欲作那凜凜秋風,將此老槐連根拔起,徹底滌盪......撕裂天下?!”

要說這問話,本就有其陷阱所在。

若是回答願做啄木之鳥,便是以大漢忠臣自居,試圖修補這腐朽王朝。

而在田豐這種,早已看透了漢室無可救藥的頂級智者眼中,

這等回答,要麼是虛僞透頂,要麼就是......此人已是愚不可及、不值一提。

如此答覆,只怕是當場就會被田豐送客出門,再無招攬機會。

可陳默若是回答,欲要做那陣摧毀一切的秋風,那便是昭示了自己與白地塢意圖改朝換代、裂土封王的野心。

可這也落了下乘,自認爲是亂臣僮樱鼤寴O重氣節的田豐認爲,他白地塢不過是另一個王莽式的野心家,同樣不屑一顧。

田豐的目光,極具壓迫感,可陳默卻忽然笑了。

笑容清淡,豁達。

他再次端起面前的菽水陶碗,一飲而盡。

而後,慢慢的將陶碗放下,道:

“先生此喻,甚妙。

然默以爲,此二者,皆非我願,兩不相取。”

“兩不相取?”田豐眉頭一皺。

陳默笑着搖了搖頭:

“先生所言,老樹既已中空,枯死難返,

做那啄木鳥挑蟲,不過掩耳盜鈴、自欺欺人耳。

救之何益?”

陳默頓了頓,繼續道:

“然若做一陣秋風,固可痛快淋漓,將之推倒。

可老樹傾覆,枝葉崩摧,

壓死、砸碎者,皆乃樹下艱難求存,無辜蒼生罷了!

大風過後,滿目瘡痍,徒留荒穢,

於此片土地......又有何補?”

田豐的面色終於變了一變,呼吸不自覺的放緩了。

陳默直起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

“若以默而言,自不屑做啄木之鳥,更不願做那陣秋風。

默唯願,做一名於此樹前,執耒闢土之農夫。”

“農夫?”田豐一怔,有些失神。

“正是,一介農夫而已。”

陳默直視田豐,眼神熾烈如火,

“吾等,欲鑄手中刀劍以爲犁鏵,

親手將那老樹之朽根,自泥土中寸寸刨出!

吾等,欲將此等......爲毒蟲穢汁所浸染之土地,徹底翻犁一新!

而後,吾便要於此乾淨壤土之上,爲天下將餒之流民,爲這九州紛亂之黎庶……

重植一片可活性命的桑麻五穀!”

“桑麻低微,固不若老槐,有那參天之威風。

然桑麻可蔽體,五穀可充飢。

得使老者有衣,幼者得食。

此,方爲我白地塢千秋之業!”

茅廬內,二人相對無言。

田豐那如同岩石般的臉龐之上,微有一絲動容。

刨去朽根,重種桑麻。

不爭漢室之大統,不貪霸王之威風,

只求老者有衣,幼者得食。

田豐靜靜的注視着眼前這位還頗年輕的太守。

“執耒闢土之農夫.......執耒闢土之農夫。”

田豐的聲音乾澀沉濁,也少了點先前那種咄咄逼人的鋒芒。

“府君之言,確異常人。”

但,任憑言辭再如何氣吞山河,歸根結底,也不過僅只是言辭罷了。

田豐坐直了枯瘦的身子,看向陳默:

“然,自古首事之雄,

初起時,多懷悲天憫人、匡扶濟世之志。

而一旦竊據州郡、威福自專,飽嘗了那凌駕於萬民之上的權柄後,

昔日執耒之農夫,轉瞬便又化作一株吸髓食膏之朽木。

前車之鑑,覆轍相尋。

得志而忘本者,老夫平生見得太多了。”

田豐目光明滅不定,直直的看着陳默。

良久,他斂容正色,雙手自袖中探出,極鄭重的行了一個平輩的揖禮:

“府君今日之言,豐記下了。

若真有那一日......若府君手中之犁鏵,真能盡芟這幽冀大地的百年腐朽,爲天下蒼生重播萬頃桑麻……”

他頓了頓,乾癟的臉頰上竟是扯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異日,老夫這具無用朽骨,便給府君做那田間的一捧肥泥,又有何妨。

然則今日,豐仍欲守此白衣之身,結廬於此,靜觀府君之行事。”

這卻已經是這位天下奇士,所能給出的最重承諾。

他田豐,不信口惠,只看事功。

陳默聽聞此語,卻也反而仰頭大笑了起來。

“善!”

陳默笑聲暢快:“得先生此言,默便不枉今日這趟荒山之行!

先生且安坐廬中,拭目以待!

便且看我白地塢這把破犁,能否翻透這天下百年沉痾,芟淨這九州荒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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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道既畢,兩人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相互試探的感覺,便也終於隨之消逝不見。

茅廬之內,只聞秋風穿堂,吹拂過牆角竹簡所發出的沙沙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