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只可惜她這頭髮壓根近不得身,就被十二洲斬斷,斷掉的繩子不死心,調轉方向又衝荀言而去。
荀言只淡淡抬了一下眼睛,女人的心裏立刻湧上一絲難言的恐懼,想把頭髮收回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十二洲已經輕輕鬆鬆地斬下了她的頭顱。
女人的人頭落地,卻沒有血,也沒有死。
第145章 凶宅裏的鏡妖
秦以川:“嘖,都和你說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怎麼這麼不聽勸呢?”
女人:“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秦以川:“我們倆呀,本來就是路過的,但是沒想到大半夜的被一箇中介找上門了,非說這裏有房子租,我可不就得來看看?”
女人:“又是他!怎麼又是他!”
秦以川:“看來你們認識,那就好辦了。先說你自己,你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怎麼死的?死了幾年了?爲什麼躲到這裏?都害了幾個人?最後強調一遍哈,再不說實話,我下一刀就不是抹你脖子,而是直接打散你的魂魄。”
女人沒有回話,但從神情上看,顯然是不服氣的。
秦以川覺得沒有和她廢話的必要,黑玉書的紅光落地就成了一片火海,將女人的身體和頭通通包裹其中,女人立刻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秦以川:“就這麼一點火星就喊成這樣,我還當你是塊多硬的骨頭呢。最後一次機會了哈,你如果再不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就不和你玩這種小打小鬧的把戲了。”
女人的聲音裏終於浮現出一絲恐懼:“你……你想知道什麼?”
秦以川:“真讓人頭疼。你沒念過書嗎?剛纔問了那麼多問題,你一個都沒聽見?”
女人:“我我叫慕容靜,本來是熱河慕容家的長女。”
秦以川:“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一下,熱河慕容家,你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慕容靜:“民國十六年生人。”
秦以川:“民國十六年……到現在多大了?”
荀言:“95歲。”
秦以川:“怪不得害了這麼多人,卻沒人發現你,道行確實挺深。熱河離這裏這麼遠,你怎麼會藏在這裏的?”
慕容靜:“婚配之後,被嫁到此地。”
秦以川:“因何而死?”
慕容靜:“我當初所嫁之人,與我素未置妫萏弥幔谛禄橹闺x我而去。那個時候和現在可不一樣,那會兒的女人卑微,又重名節。新婚之夜丈夫離家出走,便視同棄婦,不僅會遭婆家的侮辱,親戚鄰里的白眼和議論,也是從來不會避人的。
我當初纔剛16歲,在家裏一向是嬌生慣養,哪裏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這種境遇,最初的時候,他們指責我,我便罵回去,可是之後一次,我名義上的那個婆婆,喝了酒,我與她吵起來,她便聯絡這家裏的男人將我綁了,大冬天的浸在水井裏,但是我命硬,被泡了兩個時辰,拖出來也沒死,不僅沒死,我還趁着機會,打斷了那老妖婆一條腿。”
她說到這的時候,頓了一下,哪怕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她再回想起當年,也是滿心滔天的恨。
慕容靜:“她們人多勢校业挚共贿^,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氣。他們都以爲我死了。那個年代是亂世,人命比紙都賤,我一個無人認識的遠嫁媳婦,死了也就死了,便直接用草蓆一裹,扔進了野墳堆裏。荒郊野嶺的,野墳堆裏最多的東西是什麼你們知道嗎?不是鬼,而是狼。冬天的狼沒喫的,就喜歡在野墳堆裏撕扯屍體來喫。”
慕容靜的臉上浮現出令人心驚的猙獰的仇恨:“你知道活人被狼喫了是種什麼感受嗎?它們以爲你死了,不會再費力氣專門咬斷你的喉嚨,而是直接從身上撕扯肉下來喫。狼的牙都是鈍刀子,一下一下的……哈哈哈!凌遲處死好歹還有個骨頭架子,可是被狼羣喫光了,它們可是會把你的骨頭都拆下來啃的!”
她的聲音尖銳,隨着恨意被喚醒,被擰成麻繩的頭髮頓時暴漲,頃刻之間就塞滿了大半間屋子。
但是秦以川看着慕容靜的臉,手裏的那把火,到底沒忍心放。
人類的老話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是對於一些可恨之人,她同樣有某些境遇,值得被可憐。
被狼喫掉這種事情,描述起來可能不過寥寥幾句,聽兄皇锹犘,旁人沒有相同的經歷,又怎麼可能共情十六歲的女孩被狼羣撕開皮肉,啃食吞喫的恐懼和痛苦呢?
慕容靜:“我一直期盼自己可以早一點死掉,可惜啊,天不遂人願,我越是想死,就越死不了。不僅死不了,還越來越清醒,甚至可以嘗試着吞噬一些其他的東西。直到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當初在墳地裏吞噬的,其實都是枉死之人的怨氣。吞噬那些東西可以讓我逐漸體會到活過來的感覺,所以那時候的我,幾乎是全憑本能地吸納一切陰氣和冤魂,直到幾年之後,我發現自己可以自由行動了。
我回到了夫家的宅子,我想復仇,想殺了所有傷害過我的人。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等我再回去的時候,滿城都是屍骨和火光。夫家的人都已經死光了,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嫂子家的兩個孩子已經長大了些,七八歲的兩個男孩,被釘子釘在牆上,身上都是槍打出來的空洞。我雖然死過,但是沒下過地獄。可是當我回到那裏的時候,我知道不會有任何其他的地方比戰爭更加殘忍。”
秦以川:“那你是什麼時候得到用鏡子干擾正常世界的能力的?”
慕容靜:“呵,那可能就是命該如此吧?我的仇人都死了,想報仇都無人可尋。我吞了滿城人的怨氣,逐漸成了些氣候,也能感知到,那座死城裏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藏在地下的地縛靈。亂世之中這些魑魅魍魎也不是罕見的東西,我花了些功夫把他找出來,這面鏡子,就是我從他那奪來的。
不過即便我殺了他,自己也沒有討到很多便宜,元氣大損,只能依靠吞噬別人的仇恨和怨氣維持。
第146章 死無全屍的女人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有戰爭,枉死鬼也少了,能找到的有怨氣的人也越來越少。不然你以爲,就憑你和一個廢物,當真能……”
啪——
慕容靜的話還沒說完,十二洲一閃而過,將整面鏡子打成了蜘蛛網,慕容靜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全身也如鏡子一樣,瞬間就佈滿了裂痕。
她早就將魂魄融進了這面鏡子中。鏡子若是徹底被打碎,她的魂魄便也散了。
秦以川:“你應該慶幸的是現在遇見我們,若是當年,他只需一刀就送你歸西,哪有現在廢話的餘地?”
慕容靜的眼睛裏終於浮現出些許的恐懼。
秦以川:“這間屋子裏的所有人,都是你殺的?所謂的鬧鬼,其實和其他死在這裏的人無關,從始至終鬼都只有你一個,是不是?”
慕容靜:“他們也不都是我殺的。第一個死在這兒的男人,就是吸毒過量,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而那個女人也是蠢材,仇人都死了,她就應該想盡辦法遠走高飛,人只要活着就一定比死了好。可她卻一死了之,簡直愚不可及!”
秦以川:“第一任房主的死亡是意外,那門口那個男人,再意外,屍體也不可能變成那個樣子。”
慕容靜:“那個人,的確是我殺的。不過那可是別人求我的。我是靠吞噬別人的怨念活着的,沒有人死的時候,無法維生的我只能躲在鏡子裏,但是那個女人的怨氣喚醒了我。我也還是頭一遭知道,原來活人的怨氣,有的時候比鬼要大得多。我幫她把人殺了,她就把魂魄獻給我,很公平的交易。
至於最後一個人……我本來不想動手的,他沒有怨氣,與我沒有絲毫的用處。可惜他執意尋死,這個人是我見過的最有意思的人,他一心想死,可是連死都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怕死在家裏讓父母的宅子變成凶宅,怕跳樓會給路過的行人造成驚嚇,就連在墓地裏吞安眠藥,他都因爲看到看守墓園的孤寡老人可憐,不想讓他晚年再提心吊膽,擔心公墓有鬼。所以纔想方設法找到這個鬧鬼的凶宅。
只可惜,他再怎麼爲別人着想,也是屁用沒有。他爸媽只想讓他趕緊埋了了事,連他精心準備的遺書都沒看,直接扔進火裏燒了,甚至在送他去火化當天,他爸媽討論的話題,竟然是給纔出生的小女兒買多少錢的奶粉。你看,人類有時候是不是特別有意思?自己的親生兒子,在某些時候和路邊的流浪貓狗一點區別都沒有,死了就死了,燒了埋了不就行了?
不過好在他的願望還是實現了,骨灰被灑進河裏地裏,屍骨不全就沒法輪迴,他就在世間隨便飄蕩,直到什麼時候魂魄散了,塵歸塵,土歸土,也算得了大自由。”
秦以川:“那個中介是什麼人?他看起來和你不是一條繩上的。”
慕容靜:“中介叫董龍,是董象他哥哥。當年上大學的時候,爲了賺到生活費,他做了中介,沒想到第一個帶看的房客,實際上是個流竄的殺人兇手,所謂的看房只不過是伺機搶劫罷了,搶走了錢,又把人也殺了。只是董龍和樓上那個不知來歷的老頭子從前往來甚密,那老傢伙竟然將他的魂魄留下了。董龍知道我的存在,很多年來一直在查探身負異能之人,試圖利用這些人除掉我。不過他也算有本事,竟然能找上你們。”
秦以川:“董龍雖然死了,但董象是活人,你是怎麼把董象也拉扯到鏡像中的?”
慕容靜:“當然是因爲風水陣。看來你們也沒有看出來,這裏就是當年被屠城的地方,那個老頭子爲了將我困住,在整個城裏都設下了風水陣,但是作爲代價,他就要就在這裏,守着陣眼,陣眼必須是個活人,他選中了董象。只可惜,老頭子活了一大把年紀,還不知道人心易變。董象這種男人最好揉捏,只要我稍微給他點甜頭,他就心甘情願幫我做事。
不過有點可惜,你們的警惕性還是高了點。他邀請你們進屋之後,但凡你們喫了一點東西,現在只怕已經是我手下亡魂了。”
秦以川:“樓道里掛着的女性睡衣,就是你的?”
慕容靜:“是我的。老頭子每天都要從樓道路過,我暫時奈何不得他,但也得隨時提醒他,他快死了,可我不會。待他死後,這陣沒有人守了,我依舊可以逃出去。”
秦以川:“哦,那現在你可能想多了。慕容靜,你殺了那麼多人,現在要麼束手就擒,回異控局接受處理,要麼我當場打散你的魂魄,省心省力,你怎麼選?”
慕容靜:“我如果都不選呢?”
秦以川:“那你就給我一個你能都不選的理由唄。”
慕容靜:“理由就是,我如果死了,這整個小區裏的人,都要爲我陪葬,你相信嗎?”
秦以川:“信,怎麼不信?四捨五入你在這裏已經有一百年了,還有個對家天天盯着,伺機找你麻煩,只要是個有腦子的,都會想方設法保命。我記得有一種從亂葬崗裏生出來的花,叫什麼來着?”
荀言:“往生?”
秦以川:“啊對,就是往生,這種花一旦進入人的身體,就可以無聲無息地將人的魂魄蠶食喫掉,沒了魂魄的人就都成了活死人,是煉製殭屍的好材料。你就是從亂葬崗野墳地誕生的,有這種東西也不奇怪。”
慕容靜:“你難道不怕嗎?”
秦以川:“我怕什麼?你又打不過我。”
慕容靜:“你們這種官家人,不是最應該把天下蒼生掛在嘴邊?你就不怕幾百人都因你而死?”
秦以川:“還天下蒼生,大姐,你是不是死了太久,閒着沒事武俠小說看多了?幾百人你管它叫天下蒼生?有本事你就殺,全世界那麼多人,你真覺得我會在乎這幾百個?”
慕容靜的臉又變得猙獰起來,長髮頓時暴漲,將整棟樓都包裹其中,一朵烏青色的花從慕容靜的胸口中浮現出來,碎成遍地殘渣,四散着向外飄蕩。
黑玉書的火光和陌生的淡金色的光芒幾乎同時將整棟樓裹住,荀言不自主地按了一下胸口,這種金光雖然稀薄,可還是讓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第147章 老人的身份
穿着西裝馬甲、戴着帽子、拄着手杖的老人,靜靜地站在門口。
金光普照,他的神情中露出一種佛門中人獨有的慈悲。
慕容靜立刻將全身力量都調集起來,抱着玉石俱焚的狠辣,想要將門口的老人一擊必殺。
一個敲木魚的木槌,虛虛地浮在半空中,看似不着半點力道,卻牢牢將慕容靜如刀般鋒利的長髮擋住。
往生花的碎屑在光芒之中飛快地燃燒殆盡,慕容靜被斬斷的脖子裏慢慢流淌出血來,血落越多,一轉眼就鋪得滿地都是。
秦以川連忙在身前拍了一張符紙將血擋住,他這才換的新褲子新鞋,萬一弄髒了還要費勁再買新的。
慕容靜的眼睛裏這才染上幾分絕望。
面對老人她還有一戰之力,就算打不過也只是兩敗俱傷。
可是面對這個人……她竟然從頭到尾毫無勝算。
慕容靜:“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秦以川:“不是說了嗎?異控局的打工人。剛剛勸你又不聽,現在只能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說遺言了。”
慕容靜:“我不甘心!憑什麼別人都能活着,只有我要承受這些?我就是想讓所有人爲我陪葬!”
秦以川搖了搖頭:“有的鬼就是麻煩,冥頑不靈!”
一串細微的火光在指尖跳躍出來,落在慕容靜狂舞的頭髮上,那串比賣火柴的小女孩強不到哪去的火苗,頃刻間就變成了燎原的烈焰,將慕容靜連帶着這間由鏡子撐出來的空間一起吞沒。
長髮被燒焦,遍地的屍體像被火舌舔過的紙片,蜷縮着化成了灰。年代感十足的房間被逐漸燒燬,露出最原本的蛛網遍佈的廢棄舊宅,只有一面滿是裂紋的鏡子躺在地上,隱隱約約映出荀言的臉,下一瞬間就被秦以川一腳踢開,徹徹底底裂成碎片。
老人身上的佛光漸漸淡下去:“年輕人,後生可畏。”
秦以川心裏說別介,如果真要論歲數,還不知道誰是後生呢。
當然這話他沒好意思說出口,畢竟乍一聽會顯得有那麼一點不禮貌。
秦以川:“老先生是佛門弟子?”
老人:“早年長於佛寺,但之後世道大變,我心魔難除,就還俗了,去西洋留洋,學了些技藝,本想回來報國維新,可是等我回來,這世道已經變了……好在修行一事從不敢廢,所以一身本事還留下了些,這才能在此鎮守多年。只不過肉體凡胎終有坐化之時,我命不久矣,本想奔登極樂之前,能夠將此間事了,只可惜啊,若沒有你,我今日便也面見佛祖了。”
秦以川:“我們也是碰巧,若非那個中介董龍找上我們,我們也不知道這裏還有這些事端。不過,慕容靜與董象相處這麼久,董象他……”
老人:“董龍多年來一直在找有能力誅邪驅鬼的人,自從你們出手處理九灣河的那個女娃的事情開始,他就已經打定主意引你們來此。我剛剛聽聞,你出身於異控局?可識得一位叫俞青衫的人?”
秦以川:“自然認得。”
老人:“他如今可還安泰?”
秦以川:“家師……已經仙逝多年。”
老人:“你是俞青衫的徒弟?”
秦以川:“是。”
老人:“怪不得,怪不得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身手。你師父他,是怎麼死的?”
秦以川:“死於鬼門絞殺。”
老人這次沉默了許久,最終也只是發出一聲長嘆:“又是鬼門。”
秦以川:“還未請教您的名諱。”
老人:“名諱麼……我早已經拋了名諱幾十年了,無名也罷。遇故人之徒,本該長談敘舊。只可惜我已經時日不多,還有許多事未來得及做,時不我待,便不浪費你們時間了。只不過,臨別之際,我有一言,信與不信,全憑你二人。”
秦以川:“洗耳恭聽。”
老人:“我與俞青衫相識多年,雖不常見,但彼此都引爲知己。我瞭解他,如果鬼門是由外至內,絕對不可能要了他的命。能殺他的,必定都是他身邊人。你們是他的徒弟,務必小心。”
秦以川稍微皺了一點眉毛,沒說話。
老人:“罷了,人各有命數。兩位小友,在此別過。”
手杖落在地上,沉穩有力,帶着種一往無前的沉重。
等他的影子在古舊的樓道里變得看不見了,秦以川才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對荀言道:“你有沒有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
荀言:“不記得見過他,但那些話,他不是第一個說出來的。”
秦以川:“說當年的緝陰司有內鬼嘛,誰聽不出來似的。當年的緝陰司,被異控局招安之後,就只剩下咱們東洲倉庫這幾個人,顧隊和鄭陽都勉強算編外人員,他們沒有機會對師父動手。要真是內部出了問題,兇手不就是我,你,還有紅紅咱們仨嗎?”
荀言:“你就沒有懷疑過?”
秦以川:“我當時懷疑過,懷疑我自己是不是什麼時候失憶了,其實最大的反派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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