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44章

作者:萧有钱

  這對話他們都沒刻意遮掩,巫簡自然聽見了。

  巫簡:“獵人出現的時候,你們已經死了。”

  殷紅羽:“所以你們又是上古時期的老相識?秦老闆你的熟人實在有點多。”

  秦以川:“我們不熟。我沒聽說過還有獵人這麼一茬。”

  巫簡:“我們的確不是熟人,我的始祖是大荒巫族部落的一個巫祝,掌握着驅動影子的術法。在大荒戰爭末年,異獸失控,以人爲食,巫族爲了保護人類,開始獵殺所有會傷人的異獸。所謂獵人,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逐漸形成的。我只是獵人的一個分支,只不過流傳至今,也就剩我一個而已。”

  關於遠古時代的末期,也就是從三皇五帝往夏商周過渡那段時間,秦以川正死得徹底,壓根就沒留下一星半點的印象。

第93章 半人半影,半死半活

  如今無論是從鄔子平那,還是這個巫簡所述的末年異獸橫行,都反映了同一個問題,那就是當年真的發生過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而且這戰爭裏,那些被奉爲神的,都死了,最終留下的,只有人類一個種族。

  這纔是最離譜的。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人類都是整個大荒中最弱的生物種羣,他們能屠龍殺神,就和公園裏一隻螞蟻硬咬死了一個全副武裝的彪形大漢一樣,壓根不可能。

  可這種不可能他還就真的發生了。

  這讓秦以川覺得怪異得很。什麼時候抽出時間,他必須得好好查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秦以川:“行了,咱們繞了一大圈,別的先不提,還是說回眼前事,你的影子見過1601室的業主嗎?”

  巫簡側目看了一眼影子,發出了幾個非常古怪的音調,影子聽懂了,回應了兩句鬼話。

  巫簡:“有一個男人,不確定是不是業主。”

  殷紅羽:“謝之梅一直獨居,丈夫在十年前就已經過世了。她的家裏正常情況下不會出現男人。那男人長什麼樣子?”

  巫簡這個臨時翻譯又問了一句,地上的影子突然翻騰起來,竟逐漸化作一個男人的模樣,一米七左右的個頭,四十來歲,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眼皮稍微耷拉着一點,可透過鏡片的眼神卻透着一股子難言的兇狠。

  臉是陌生的。但有這麼個影像,再想找人就方便多了。

  巫簡:“是他。”

  秦以川:“你認識?”

  巫簡:“不算認識,只是見過。他叫湯崇,很多年前也是一個獵人,但是傳言他已經金盆洗手,不做獵人這一行了。他很多年不曾現世,而且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如果真的是他出手的話,能殺了倀鬼也不算稀奇。”

  秦以川:“有辦法找到他嗎?”

  巫簡:“有,但要看他願不願意見你。”

  秦以川:“先說說方法,見不見的,總得試試再說。”

  巫簡:“你剛剛說過,你從我這裏打聽消息,是要交換的。”

  秦以川:“那是自然,你想知道什麼?”

  巫簡:“我不要消息,而是要一個要求。”

  秦以川:“什麼要求?”

  巫簡極輕地抿了一下脣:“宵夜。”

  夏天的城市裏,別的不好說,擼串喝酒的大排檔卻不少。雖然已經快凌晨了,但這家開了十多年的老燒烤店食客依舊不少。

  人多不一定熱鬧。

  就比如現在。露天的攤位起碼五十幾平方米,零零散散地坐着十幾個客人,此刻都歪着頭往秦以川他們的方向看。

  秦以川的手邊已經堆了幾百根烤串的鐵籤子,還摞着三十五個鐵托盤,鐵托盤裏盛着的都是烤的羊排,每盤光肉就有半斤。

  巫簡一個人就喫了十多斤的肉,還不算那些羊肉串。

  長得那麼好看的一個人,一動筷子竟然這麼能喫,把店老闆的眼睛都看直了,專門指派了一個服務員盯着他們。萬一這喫完了不給錢,老闆可就虧大發了。

  許是周圍人的目光太直接,巫簡喫完了最後一盤,終於放下了筷子,看着秦以川說:“我會幫你找湯崇,就當作付了這一頓的飯錢。”

  殷紅羽看得目瞪口呆:“那個,我沒有惡意哈,就是單純有點好奇,你每一頓都要喫這麼多?”

  巫簡:“獵人通常一月一餐,我喫的東西,更多是供給影子。”

  殷紅羽:“你這影子,該不會是活的吧?”

  巫簡:“半人半影,半死半活。”

  殷紅羽:“我就不喜歡你們這種半聽得懂半聽不懂的說話方式,就不能通俗點嗎?這毛病和荀言某些時候簡直能有一拼。”

  荀言稍微抬了一下眼皮,想了想,似乎是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沒有吱聲。

  巫簡:“這些影子生前都曾是人,死後機緣之下融入影子,殘存部分意識,但已非人身;此爲半人半影;它們與我共生,只要我不死,他們就不會死,是爲半死半活。”

  殷紅羽:“我還是很好奇,你到底是什麼種族的?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能駕馭影子。”

  巫簡:“我是獵人。”

  殷紅羽:……行吧,確認過眼神,是聽不懂人話的人。

  殷紅羽:“算了,當我沒問。飯也喫了,話也談了,現在都這個點兒了,是不是得去辦點正事了?”

  巫簡四下看了一眼,站起來從燒烤店的收銀臺上拿了一張點餐紙和一支筆,在點餐紙空白的背面寫下幾個鬼畫符似的東西,交給秦以川。

  秦以川:“這是?”

  巫簡:“尋人啓事。若他有意現身,自會前來見你。”

  秦以川覺得自己的腦袋上整整齊齊地浮現出一串省略號,開始認真思考起來這個人是不是個騙子。

  巫簡的尋人啓事剛貼在牆上,正當秦以川懷疑這張破紙明天一早就得被清潔工當垃圾清理走的時候,接到了鄔子平的電話。

  他應該是躲在那裏,壓低了聲音說:“秦哥,我發現了一個嫌疑人,他不是殺人兇手,也絕對和謝之梅家的案子脫不了關係。我偷偷拍了一張照片,發你微信。這個人太警惕了,我現在不敢輕舉妄動,否則他一定會發現我的,我的位置共享給你,快!”

  電話掛斷的同時,他的微信跳出來一條消息,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地點是個髒兮兮的破爛巷子,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正回到一半,這人邋里邋遢不修邊幅,可從狗啃的似的劉海下投過來的眼神,卻陰沉得嚇人。

  如果不是秦以川見過影子變成這副樣子,他一定會立刻懷疑這人是個在逃的殺人犯。

  秦以川不得不第一千零一次感嘆,鄔子平的邭鈱嵲诤玫孟駛�BUG。

  他們這正薅光了頭髮找湯崇,鄔子平那頭就直接對上人了。

  聊天框又跳動了一下,是位置共享。秦以川點進去,發現鄔子平已經身在謝之梅小區的三公里之外了。

  秦以川:“先別喫了,紅紅去結個賬,湯崇現身了,鄔子平正跟着他。”

  巫簡愣了一下,顯然他想不到會有這麼巧合的事兒。

  大晚上的,他們這四個人湊在一起就不像普通人,兩輛等活兒的出租車連問都沒敢問一句。好在鄔子平的位置比較偏僻,街上沒有人,他們就算多少動用些不屬於人類的能力,也沒有人會注意到。

  鄔子平和湯崇一直是移動的,看方向,去的地方是泰豐西部的一個公墓。

  大晚上的,正經人誰去墓地?

  公墓,加上湯崇那張臉,很難讓人相信他是個好人。

  泰豐公墓不少,這裏這個只能算是一個片兒區的小墓地,周圍除了大門口守墓人住的那間小屋裏的燈光之外,再找不出一絲光源。一排一排的墓碑錯落有致,恐怖氛圍拉滿。

  鄔子平蹲在距離大門口十幾米開外的草叢裏,聽見腳步聲後往出探了探頭,像個正偷西瓜的猹。

  鄔子平:“秦哥你們總算……哎,這誰?”

  秦以川:“他叫巫簡,剛遇上的,和你看見那人有點關聯,具體的以後再嘮,現在是什麼情況?”

  鄔子平:“我是在小區門口遇見這個人的,他站在一堆叔叔阿姨大爺大媽的身後,神情冷淡,一點都不像看熱鬧的,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就多看了他幾眼,沒想到每次看他都會被察覺。我本來想拍個照片,還沒等動,他轉身就走,我只能悄悄跟上去,抽空偷拍了一下,我覺得我做得挺天衣無縫的了,可還是被他看見了。他肯定不是普通人,我現在的能耐只恢復了不到百分之一,弱雞得很,只能叫你們來了。”

第94章 殺死倀鬼的人

  秦以川:“他人在哪?”

  鄔子平:“就在那屋裏。他好像是守墓人,常年住在這。反正我見他掏鑰匙開門開燈關門的一串動作熟練得很,不像陌生人。我們現在怎麼辦?敲門去?但是那人,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萬一他喜怒無常見面就打,我晚飯還沒喫呢,不划算吧?”

  一聽到晚飯兩個字,殷紅羽就沒忍住抬頭看了一眼巫簡,燒烤攤上光顧着看他喫了,剩下他們三個人,得結賬不說,還一口沒喫上。

  巫簡像是沒察覺她的目光,或許是察覺到了,但是壓根不在意。他盯着那個亮着燈的小屋看了一會兒,手指屈了屈,一直藏在腳下的影子像滑板似的,貼着地面劃了過去,在觸及光源邊緣的地方調整了一下位置,竟然像人一樣站了起來。

  鄔子平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我去這是什麼?毒液你們都搞來了?”

  殷紅羽:“毒什麼液,毒你還差不多,沒事兒少看電影多讀書,這是影子。”

  鄔子平:“我知道這是影子,毒液是隻是一個代稱,你們怎麼和獵人搞在一起了?還是個巫族人?”

  秦以川:“你認識?”

  鄔子平瞥了一眼巫簡,說話卻沒有顧忌:“大荒末年,誰不認識巫族人?身爲大荒原住民,卻幫着人類攻打各個原始部落,不知道多少部落人都死在他們巫族人的手段上。能控制影子的只是巫族的一個小分支,除了影子之外別的本事丁點沒有,陰衷幱嬁尤耍瑓s是裁縫鋪買衣服一套又一套。整個龍族的覆滅就是他們的手段,要不然我命大,現在只怕龍族早就絕種了。”

  這一茬是誰都沒想到的。

  殷紅羽看看鄔子平又看看巫簡:“怎麼,你們倆要打一架?”

  鄔子平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笑:“當年動手的巫族人已經全部被我殺光了,現在我犯不着和一個小輩計較。只不過我提醒你們,古王朝一直視巫族爲萬惡之源,你們最好不要和他們走得太近,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們賣了。”

  這是自從認識以來,鄔子平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但巫簡仍舊像什麼都沒聽見,甚至只是看了一眼鄔子平就很快挪開眼睛,就好像鄔子平說的人從頭到尾都與他無關。

  另一邊,模樣和毒液確實有幾分相似的影子已經敲了兩聲門。

  值班室裏傳來輕微的動靜,門被打開,湯崇站在門口,與影子隔着不到半米的距離對視。

  影子又發出那種嗚嗚竊竊的鬼語,但距離稍遠,這一次叫荀言都聽不清了。

  但湯崇聽懂了。

  他稍微抬了一下眼皮,往他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也用那種聽不懂的話對影子吩咐了一句,影子便又重新滑在地上,潛在黑暗裏消失了。

  然後湯崇向這邊走了過來。

  這就沒必要再躲着了。

  鄔子平拍了拍沾在身上的雜草碎屑,站起來。秦以川隔着遠遠的距離和湯崇對視一瞬,湯崇又將目光落在了荀言的身上。

  荀言也在看他。

  但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湯崇先將視線挪開,看向巫簡:“你找我?”

  巫簡:“我接了倀鬼的懸賞。”

  湯崇聲音冷漠:“已經死了。”

  巫簡:“你殺了它?”

  湯崇:“是。”

  巫簡:“爲什麼?”

  湯崇:“碰上了,就殺了。沒有爲什麼。”

  巫簡:“你爲什麼會出現在人類的生活區?”

  湯崇:“有我自己的事。”

  巫簡:“和住在那裏的女人有關嗎?”

  湯崇:“這句話,你是替他們問的?”

  巫簡:“他們請我喫了飯。”

  這話分明沒有什麼特殊的,可是湯崇卻多看了他們幾眼。

  湯崇:“你們是誰?”

  秦以川:“東洲看倉庫的,也是異控局的一個分支,和謝之梅有點交情,我們是來找她的。”

  湯崇:“她已經死了。”

  秦以川:“怎麼死的?”

  湯崇:“死就是死了。”

  秦以川:“話可不能這麼說。一個人死了,自然得弄弄明白是怎麼個死法,比如是自然死亡還是非自然死亡?是自殺還是他殺?是絕食投河還是自縊上吊?她好端端的一個人,死了總得有點緣由吧?”

  “好端端的一個人?”湯崇露出一個諷刺似的笑來,這一笑還不如不笑,要說他原本的長相頂多是讓人覺得他不是個好人,這麼一笑,就幾乎讓人肯定這絕對不是好人。“你們說認識她,但看起來,連她到底是不是人都沒有摸清楚。”

  秦以川:“人是個相對的概念,畢竟在最開始的時代,所有人都默認自己是人——對不起,風吾?”

  被突然點了本名的鄔子平愣了一下,想了想,認真點點頭。

  這話是沒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