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這是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風,周圍的樹木光禿禿的,但地上還有些頑強的野草。若有風來,起碼能聽到野草由遠而近的聲音。
這陣風來得非常突兀,十幾米外的草堆幾乎算得上紋絲不動,可營地內的火苗卻被吹得不安跳動。
殷紅羽關掉手機屏幕,只有鄔子平看見她默默地拿起了一塊磚似的石頭。
緊接着平穩的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頂了起來,地震似的劇烈震動,將所有人掀翻在地,破碎的土層下能看到一個蛇似的東西在一拱一拱地蠕動爬行,幾個黑衣大漢都變了臉色,抄起一個工兵鏟就往地上刺了進去。
地下爬行的東西動作先是一頓,隨後突然向上一躥,燒着篝火的土坑連柴火帶土劈頭蓋臉地壓下來。一根電線杆子粗細的細長東西從地上衝出來,用力一抖將紮在身上的工兵鏟抖下來,全身上下都是一樣,分不清頭和身子。
安塔的手往後腰一摸,一梭子子彈準確無誤地打在那東西的“頭”上——如果那姑且能算是頭的話。
帶着土腥氣的黏液濺出來,那東西喫痛,卻不會發聲,身子一擰,向安塔撞過來。
安塔側身一滾剛要避過,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阿勇眼疾手快將他死死拉住,兩個人卡在不見底的深坑邊緣,根本沒地方躲。
這東西的頭只要在地上一捻,這兩個人就四捨五入屍骨無存,剛好地上還有個坑,連墳都省的挖就能直接埋了。
安塔和阿勇死死咬着牙,周圍沒了火光,他們只能看見一個沒有五官的蟲子越靠越近,直到砰的一聲,驀然停下。
滿是環節的身軀僵硬地在半空停頓了兩秒,轟然倒下,站在蟲子身後的殷紅羽捂着胳膊齜牙咧嘴,手裏還拿着一小塊碎裂的石頭。
從這東西出現到它被殷紅羽一板磚砸暈過去,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營地頓時寂靜得落針可聞。
殷紅羽:“愣着幹嘛呢?等着給它們加餐?還不快跑?”
安塔手腳並用藉着阿勇的手從深坑裏爬出來,心有餘悸,卻也有一絲不解,這東西已經被打暈了,爲什麼還要跑?
他的疑問在兩秒鐘之後就得到了解答——地面再一次晃動起來。
喬臻打開應急手電筒,見地上再次出現了起碼四五條的隆起,這就意味着,地下起碼還有四五條和這個蟲子一樣大小的東西,正在飛快地往這邊逼近。
鄔子平連滾帶爬地揹包扯起來,嘴裏咬着手電筒,還不忘給殷紅羽拿上手機。
這些人雖然最初措手不及,但反應過來的行動力的確不弱,逃竄得匆忙卻也算有序,墊後的那個人還不忘把地上殘存的火星踩滅,否則一旦火種失控,整座山都會被大火包圍。
一路向着峽谷中埋頭狂奔了一公里,才發現那些東西並沒有追過來,而且衝着峽谷外的方向去了。
鄔子平:“那東西……從遠處看,好像蚯蚓啊。”
殷紅羽:“不是像,那就是。但是這麼大的蚯蚓,我還是第一次見。這地方不簡單啊。”
喬臻:“它們的目標,似乎並不是襲擊營地。”
鄔子平一拍腦門:“壞了!秦哥不是說,讓咱們不可以離開那個圈嗎?”
這話成功讓一腥硕急M數變了顏色,立刻警戒起來,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被撲過來的黑蛇咬上一口。
秦以川:“不讓你們出圈是指一切順利的時候,現在已經晚了。”
秦以川的聲音從黑暗裏傳出來,喬臻打開手電筒,見秦以川和荀言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土,顯然也和那種巨大的蚯蚓打過照面了。
殷紅羽:“秦老闆,這山裏到底有什麼古怪?我看那幾條蚯蚓的行動不太正常,很像是遇到了什麼東西,正逃命呢。”
荀言:“風裏有腥味,聞到了嗎?”
殷紅羽的鼻子動了動:“是那幾條大蚯蚓?”
荀言:“不,蚯蚓的氣息裏,泥土腥氣更重些,但是現在這個,應該是蛇。”
喬臻:“赤目蛇?蚯蚓是躲避赤目蛇才逃走的?”
荀言:“未必。蚯蚓並不在蛇的食物選擇範圍內,而且活動範圍在地下,也不存在與蛇爭領地。蚯蚓逃生,更像是在躲避某種天災人禍。”
秦以川:“喬小姐,我們已經提供了很多消息,生意場上向來有來有往才能愉快合作,您是不是也是時候提供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線索?”;
喬臻:“秦先生想知道什麼?”
秦以川:“自然是昭落——喬小姐,請注意,問題的前提是,我們不知道的消息。”
殷紅羽偷偷瞥了秦以川一眼,這是給喬臻設了個套,準備空手套消息了。
喬臻:“關於昭落,我知道的也不多。昭落是古蜀國的一個城池,據說是一位大祭師的故鄉,也是他的埋骨之地。古蜀國會馴養蛇羣,我找的這條赤目蛇,就來自古蜀國。”
鄔子平:“古蜀國,是我印象裏的那個古蜀國嗎?有青銅面具那個?”
喬臻:“是,但並不全是。古蜀國是一個很唤y的稱呼,實際上是指遠古時代居住在蜀地的所有部落。現在人認知中的蜀國只是其中之一。而赤目蛇,是從古蜀國的其中一個部落的遺址中發現的,被封在一塊玉石中,玉石被打開後,那條蛇還活着。之後它被馴養在一個世外之地,日漸成了氣候。然而不久之前,它突然暴動,搗毀了棲居之所,不知所蹤。”
秦以川:“所以,這條蛇是你養的?”
喬臻:“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這樣。”
鄔子平:“這樣說的話,喬小姐是古蜀國的人?”
喬臻沒有否認:“秦先生,我知道的消息只有這麼多了。這條蛇很可能尚且殘存着對古蜀國的記憶,我找遍了現在這個世界殘存的所有古蜀國遺址,都沒有找到它的下落,現在只剩下昭落,我有把握,它一定在這裏。您是草木村的傳人,應該知道,昭落絕對不能失陷。一旦其中的東西被人類發現,會對如今的天下秩序造成極大的影響。”
荀言:“那條蛇來這裏,不是爲了這裏的東西,它只是來此化形的。”
殷紅羽:“化形?它要成龍了?現在這個世界還能有蛇能化龍?”
荀言:“其他地方不行,但這裏可以,無論是魚還是蛇,想要化龍,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能利用的氣摺3嗄可哒Q生於古蜀國,古蜀國大祭司的身上,有足夠供他使用的氣摺!�
秦以川:“真要是這樣的話,那可就麻煩了,魚蛇化龍,無論成不成功都會引來天劫,那聲量別說在這裏,就算是在南極,普通人都能感應得到,回頭消息瞞不住普通人,亂子可就出大了。”
喬臻:“我可以將天劫的動靜隔離開,但是秦先生,這個世界是無法容納一條兇性未斂的龍的,請您阻止它。”
秦以川:“今天夜裏別休息了,連夜進山裏,先找到赤目蛇再說。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強行阻止蛇化龍這種事我先前可沒做過,回頭有個意外什麼的,我們四個頂多能自保,其他人最好不要深入昭落核心。發現不對立刻撤離,萬一有傷亡,我們概不負責。”
喬臻點頭,但她帶來的那些人卻顯然對他這番話不太滿意。大概是剛剛殷紅羽徒手用板磚拍暈巨型蚯蚓的手法帶了些威懾力,雖然不高興,這些人也沒說什麼。
第81章 古蜀國大祭司的陰�
這條峽谷比他們預料中要更長,按照時間估算,他們起碼走出了十公里,才終於見到了峽谷的盡頭。
可這裏的夜不僅比外面來得早,能見度也更低,所有人都已經把手電筒的光調整到最大,仍舊像一根蠟燭似的,只能照亮身前一小部分區域,五米之外就已經模糊不清。
峽谷的盡頭是一處絕壁,喬臻讓所有人將手電筒的光源彙集到一起,才勉強看清,絕壁正中有一扇門。
一扇巨大的石門,上面嵌着一對青銅質地的門環,雖然沒有生鏽,但是能明顯看出時間腐蝕的痕跡。
門環的造型是一個長着格外大的眼睛的人臉,與三星堆挖掘出來的文物類似,但區別更大,因爲這兩張人臉,是笑着的。
鄔子平本能地覺得有點不吉利。
老話都說寧聞鬼哭不見鬼笑,這青銅人臉雖然不能算鬼,但總讓人覺得不舒服。
喬臻在石門前停下,拿出匕首割破手指,將自己的血印在兩張青銅人臉的嘴上,血很快被吸收,除此之外再無異動。喬臻轉過頭,看向自己帶過來的那羣人。
喬臻:“諸位就跟到這裏吧,答應付給諸位的錢不日就會有人奉上。”
幾個大漢互相看了幾眼,沒有表態。喬臻不在意,轉回頭去,看着青銅人臉,一動不動地等着。
幾分鐘後,沉重巨大的石門當真打開了一點縫隙,卻連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這門一開,鄔子平覺得自己的DNA頓時一動——這真是字面意義上的DNA動了,他覺得自己甚至能夠感受到全身的細胞正在活動。
他往石門中看了一眼,沒感知到明顯的危險的味道。
喬臻對這青銅人臉行了一個很奇怪的禮,率先進入石門之中。
隨後是鄔子平。
這讓鄔子平自己都覺得詫異,他總覺得前面有什麼東西在催着他,就像上學時候馬上就要響起的上課鈴一樣。
石門之內什麼都看不見。這裏就像一個黑洞,能夠侵吞所有的光源。
他們拿着的手電筒只能照射出不足五十釐米,周圍的地上是刻着花紋的石板,但是並不見拼接的痕跡。
這種瞎子走路似的感覺讓人本能地心裏打鼓,秦以川聞到腥味越來越重。
他們似乎離那個東西越來越近了,可是除了腥味,周圍什麼東西都沒有。
他們看不清方向和距離,只能沿着地上的紋路一直往前走,按照步數計算距離。當鄔子平在心裏默默數到第五百一十步的時候,突然停住,無意識地抬起手電,往頭頂上照了一下。
手電光落在堅硬冰冷的鱗片上,折射出令人心驚的冷光。
所有的手電筒都投了過來,勾勒出巨大的模糊的影子。
在營地中見過的那種電線杆子粗細的蚯蚓和這條蛇比起來當真只能算是蚯蚓,甚至就連秦以川他們上次在崑崙山底的黃泉中所見的巨蛇,都比這傢伙小上一圈。
它攀爬在一根同樣巨大的青銅樹上,光源的盡頭能勉強看到一顆巨大的頭顱,閉着眼睛,額頭部分有明顯的凸起,只要此次渡劫成功,這兩個凸起就會變成龍角。
喬臻壓低聲音:“就是它!”
殷紅羽縮了一下脖子:“這體型上就不是一個級別的,它看我們就和五顆蠶豆一樣,這怎麼打?”
秦以川道:“打不過就偷襲唄。”
殷紅羽:“你行你上!”
秦以川:“你這種臨陣退縮的行爲不是給你的種族丟臉嗎?”
殷紅羽:“你少來,我們種族現在就剩下我一個獨苗苗了,列祖列宗在天有靈,見了這場景都得連夜託夢讓我趕緊跑。”
秦以川撇嘴,不死心地又去看喬臻,喬臻臉微微一紅,也微微搖了搖頭。
她雖然是古蜀國的遺民,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掌握着馴蛇的法子,更何況她又不是從遠古時代活下來的遺老,沒這種本事也是正常。
她沒有控制蛇的本事,又憑什麼有膽子只帶着一羣普通人跑到這裏?
那羣人雖然是江湖悍匪,但那種對人類社會來說殺傷力極大的武器,對赤目蛇來說和用牙籤扎也沒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秦以川:“喬小姐,都到這會了,你要還不把底牌亮出來,只怕我們就真跑路了。”
喬臻:“秦先生,我並非有意隱瞞,而是我的確沒有什麼法子,可以殺掉這條蛇。我之所以孤身一人來此,本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一旦這條蛇真的化龍,我就以身殉道,喚醒沉眠至此的大祭司,比蛇性情殘暴,現在雖然尚在休眠,可一旦它醒過來,發現我們,我們必然無路可退。可大祭司的力量只能用一次,非至絕處,不可輕舉妄動。”
鄔子平:“你說的大祭司在哪裏?”
喬臻:“不知道。”
殷紅羽:“萬一大祭司的傳說是假的呢?”
喬臻:“不會的,我們離開蜀山的時候,都隨身帶着一顆魂珠,魂珠能夠和歷代古蜀國的大祭司的靈魂產生感應,只要……”
喬臻的話戛然而止,因爲就在她將掛在脖子上的魂珠拿出來的時候,原本澄澈透明的魂珠一下子像被鮮血從頭到尾澆了一遍,變成了妖異的血紅。
更關鍵的是,攀爬在樹上的那條赤目蛇似有所感,巨大的蛇身蠕動了一下,兩個車燈似的眼睛從半空中投下來,猩紅的顏色與喬臻的魂珠相映生輝,但凡它換個時間地點和主角,這都得是跨世紀的奇觀。
秦以川四個人非常默契地彼此相視,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的腦門上看到了“無語”兩個大字。
綿長的呼吸聲從輕到重響了起來,赤目蛇的雙目緩緩向下靠近,鄔子平立刻本能地把手電關了,但隨即發現並沒有什麼用,因爲這蛇的眼睛能散發出類似應急燈的光亮,將他們一行五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鄔子平心裏發苦,實在想不通自己這怪物竟然能自帶光源。
緊接着他又發現自己害怕早了,因爲放赤目蛇的眼睛距離他們不足二十米之時,喬臻手裏的魂珠竟然嗖地一下掙斷了細繩,徑直落進了赤目蛇的嘴裏,赤目蛇眼裏紅光暴漲,漸漸包裹住了巨大的身軀,紅光沿着蛇身慢慢沒入青銅樹內,直徑十多米的青銅樹一點一點被點亮,空曠到看不見邊際的空間內,漸漸蔓延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喬臻的臉色煞白,意識到了什麼:“這怎麼可能!”
荀言:“這條蛇根本不是無意中逃脫的,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它是故意表現出化龍的假象,引誘持有魂珠的古蜀國後人前來,獻祭自己,喚醒大祭司的靈魂,然後……爲大祭司提供一個復活的載體。”
喬臻:“這不可能,大祭司他……”
這話沒說完,因爲就連喬臻自己都已經開始感受到,那顆魂珠中蘊含的力量已經一點一點地強盛起來,反倒是赤目蛇本身的氣息,正在飛快地衰弱下去。
秦以川:“好傢伙,原來如此。”
鄔子平:“啊?”
荀言:“奪舍。”
殷紅羽:“大祭司用自己的魂魄佔據了這條赤目蛇的身體,不用赤目蛇強行奪取他的氣撸约壕湍苤苯踊埩耍∏乩祥洠F在不弄死它,一會兒死的可就是咱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殷紅羽這句話刺激到了赤目蛇,猩紅色的蛇瞳驀然一瞪,齜着巨大的獠牙就衝他們五個人撲過來。
第82章 十九道雷劫
幾人飛身一滾勉強避開,赤目蛇的蛇頭撞在地板上,地上立刻被砸出一個大坑。濺開的碎石有一塊砸在喬臻的臉上,在她的腦門兒上劃出一道傷口,有血流了出來。
淡淡的甜味從血液裏散出來。
赤目蛇的蛇信子抖動兩下,很顯然被喬臻的血所吸引,暫時沒有搭理其他人,而是靠近喬臻,蛇信子在她的傷口上舔了一下。
喬臻的臉色已經難看到無法形容。
赤目蛇對她的血非常滿意——從一條蛇的身上感知到這種情緒放在外面幾乎不可能。可是現在,赤目蛇的情緒竟然已經可以被人類捕捉到,這分明是成神的跡象。
秦以川用力咬了一下牙。
這個世界不需要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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