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任菲:“盤古族人已經死了。死光了。”
俞青衫:“但他們遺留的東西還在。”
任菲的臉上終於出現一抹濃烈的厭惡。
任菲:“我覺得我現在開始討厭你了。你就像那些人一樣討厭。既然你不願意給我骨頭,我就把所有人都殺了——包括你,都殺掉。清理了這個世界,那些骨頭存在與否,對我而言都沒有威脅。”
俞青衫緩緩抬起手:“那很抱歉,又要讓你失望一次。今日等你,便是殺你。而你,只要踏進東洲,就不會再有殺任何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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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非人,卻懂得如何表達輕蔑和嘲弄。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因爲俞青衫的面前,出現了兩塊白玉一樣的骨頭。
骨骼是殘損的,看不出到底是何部位。因爲時間太過久遠,它早有腐朽的痕跡。就連天生便有的玉石質感也已經快被消磨殆盡,用不了幾千年,就會徹底變成最無法引人注目的一塊白骨。
與骨頭一起出現的,還有獵獵的風,與地面波紋轉換的紋路和光影。
震動從腳下傳來,由弱變強,地面上先是石子跳動起來,枝葉晃動沙沙作響,不知道誰家掛的銅鈴鐺哐哐鐺鐺地作響,房屋抖動搖晃,低沉的轟隆聲被壓在地底,從裂開的細小的縫隙中滲出,像垂死之人竭盡全力的掙扎。
巨大的、複雜的、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過的陣法形成牢唬w快地向外擴散,無邊無際,像是要將整個天地都兜進去。
任菲化作一團虛影,在陣法粊碇畷r,也向俞青衫徽侄鴣恚浑b手輕而易舉穿透俞青衫的胸膛。
俞青衫臉上仍是帶着笑意。
任菲察覺不對,而此時眼前的俞青衫已經化作一縷煙散開,再次出現,已經在十米之外。
任菲和顧瑾之的眸中同時掠過一絲瞭然。
任菲:“你也掌握了規則,怪不得一個月前,那個叫荀言的鬼族能用規則域。只可惜就算真的掌控規則,肉身凡體就是你的牢唬阌肋h無法完成最終的進化。”
俞青衫:“我也從來不需要你所謂的進化。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任菲:“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夠!”
第544章 秦以川生死不明
任菲聲音陡然尖銳,受俞青衫掌控、向四周蔓延的陣法紋路硬生生被逼停,光線逆轉,由上而下被強行拔出,在半空化作一條又一條極細的利箭,化作巨大的龍形,呼嘯着向俞青衫與顧瑾之和鄭陽撞去。
鄭陽的心臟像被死死攥起來,本能要退要走要逃,可身體一動都動不了。他立刻看向顧瑾之,顧瑾之面容神情冷峻,卻仍遞給他一個稍安毋躁的眼神。
在面對黃泉這種級別的敵人時,他們幾乎等同螻蟻。這等任人宰割的場面,鄭陽怎麼也想不出到底是有什麼樣的底牌,才能至此還能稍安毋躁得了。
但他信任顧瑾之。
所以即便是眼下這般幾乎不可能有任何其他可能的情形之下,只要顧瑾之讓他等,他便可以毫無保留地一直等。
殺機如疾風驟雨撲面而來,自身軀穿透,帶起一陣徹骨的寒涼。
鄭陽覺得自己連骨頭都冷得抽起筋來,心臟裏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揪起來,就像十幾年前秦以川強行拉着他和東洲倉庫的那幾個傢伙一起“團建”的時候,連哄帶騙地忽悠他去坐過山車和跳樓機,人被從半空中毫無支點地翻轉扭曲、驀然墜落的時候,心臟就會被像現在這樣揪起來,魂魄追不上身體,感官既有一部分被剝離,又有一部分被強行放大,對時間的感知都變得格外緩慢,在過山車上,他第一回感受到度秒如年。
思緒翻滾,百轉千回,卻都在一念之間。
鄭陽看向生死不知的秦以川。
他不信秦以川會死,但也有一種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不自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會不會下一秒就死在這裏,畢竟自從東洲倉庫的人都莫名失蹤之後,顧瑾之就再也沒有和他同步過任何的消息。
這不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纔開始追隨顧瑾之的時候,他和顧瑾之在民不聊生的朝代更迭中,也曾遇過絕境。那個時候的顧瑾之也如現在一般,不曾告知他任何一點計劃和安排。但那時鄭陽知道自己還不夠聰明,對顧瑾之有一種盲目的信任,覺得他無所不能,不死不傷。
直到最後,顧瑾之以身殉城,救了全城十萬軍民的命。他將自己當作替別人秩♂崧返牡着疲W×巳粲腥说拿ㄠ嶊枴�
但也幸虧命不該絕,巧合之下顧瑾之留了一絲生機,鄭陽奔波百餘年纔將他徹底救活。
幾百年前的往事,鄭陽本以爲自己早就不記得了。沒想到在現在這個時候,偏偏一下子就想了起來。
殺機重重。
卻並沒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鄭陽驚訝扭頭,正看見俞青衫和顧瑾之一錯而過的眼神。
只有半秒鐘不到的時間。
但鄭陽瞭解顧瑾之。
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
一道光從顧瑾之的身上浮出,化作帶着弧度的屏障將俞青衫和鄭陽擋住,光線灼目,鄭陽只是一晃就雙眼立刻傳來灼燒似的痛,兩股溼漉漉的液體順着眼皮落下來,不像眼淚,反而帶着血腥味。
顧瑾之沒有提前預警,所以這道讓他暫時失明的光是故意的。
鄭陽的心涼下去。
在他看不見的屏障之外,這光不退反進,抱着必死的決心,與黃泉撞在一起。
顧瑾之試圖用這種毫無用途的方式與它同歸於盡。
起碼黃泉是這樣以爲的。
但隨即就發現不對。
因爲這道光掠去的方向,並非她。
而是被黃泉帶過來的生死不知的秦以川。
漫天光錐如雨般向秦以川和顧瑾之的位置落下,可在這時俞青衫也動了。
地面的陣法暴漲,蔓延向天際,無法承擔陣法負荷的地層再次出現劇烈的震動,地震降臨,房屋建築一棟接一棟地裂開牆體,不規則的裂縫被撐開又被強力推擊着閉合,溝壑、土坡、盆地、矮山……東洲的地貌在幾個呼吸之間反覆變換,幾十秒鐘就已經完成了千百年的地質變遷。
和黃泉不相上下的規則域正在形成。
光錐被陣法遮擋,陣法又被光錐刺穿。一攻一守,一進一退,以矛攻盾,誰都得不到半分的便宜。
黃泉重新形成任菲的模樣,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灼目的光源撞進秦以川的心臟,將他的身影完全包圍。
骨骼錯位時噼啪的聲響落進黃泉的耳朵。
任菲:“這不可能……這個世界上已經根本沒有多餘的骨頭了!”
俞青衫在完全驅動陣法的同時就在飛速衰老,此刻已是滿頭白髮,神色依舊平靜。他仍只是笑,什麼也不說。
但黃泉能猜得出來。
任菲:“當年他們費盡心機製造地府輪迴,最終目的根本不是爲了給大荒死去的人留一線生機。真正需要通過輪迴轉世隱藏身份的,從來不是人,而是盤古族人的骨頭!原來你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復活並開始佈局了。”
俞青衫:“那時候確實布了局,卻並非從那時候纔開始佈局。在盤古族人尚存於世的時候,我們自知以尋常手段絕對勝不過天道規則,便不得不另闢蹊徑,趁着原本的天道神志混沌之際,引它分化。最初的計劃中,一清一濁,一天一地,彼此不容,你們必定會鷸蚌相爭,這樣我們就有很多的機會可以存活下來。沒想到,你會先天道一步生出神志。所以最終舉族皆亡,也只能將你封印地下。但天道雖然遠不如你聰明,留下的後手卻屬實巧妙,它將盤古族人化作種子,混入之後誕生的新生種族,直到有朝一日記憶恢復,就可提前着手,找出能夠徹底毀掉你的辦法。”
任菲:“怪不得……怪不得我蟄伏萬年,分明有卸鄼C會可以破除封鎖,最後都以失敗告終。可無所謂,現在的一切都已經變了。天道最重要的分身,在泰山已經和那個鬼族一起死了,剩下的幾個早就衰弱得不成樣子,根本成不了威脅。這世界上最隱蔽的深淵歸墟也已經爲我所控,你就算佈局精密,一樣奈何不得我!”
俞青衫:“你就這麼肯定,天道已經死了嗎?”
任菲面色一頓,一道純粹的黑影破空而來,穿透光錐,從任菲的後背刺入,貫穿全身。任菲立刻化作一團濃霧散開,幾十米外再次重組,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仍留下了明顯的刀傷,根本無法癒合。
她驚愕抬頭。那團黑影慢慢凝結成一個人的模樣,手指輕輕一屈,已經重新將刀握在手裏。
刀上的氣息,黃泉再熟悉不過。
那與它本是一脈同源,彼此共生千萬年。
黑影化作的人她也熟悉,那是她刻意引去泰山,爲天道精挑細選的對手。
可他沒有死。
反而與天道融合。
這怎麼可能?!
天道衰弱,分身更是早就不是不可戰勝,可泰山的不一樣,那是規則之源,哪怕是遠古時代的所有人加起來,也不可能將其擊殺。
第545章 與天道融合的荀言
可荀言與天道規則的融合,又是無法造假的事實。
能出現這種結果,只有一個可能。
荀言不僅是她選中的獵殺者,同樣也是天道選擇的合作者。
是天道自己主動選擇與荀言融合。
任菲:“原來,這纔是你真正的計劃。”
俞青衫的臉在這短短幾分鐘之內更爲衰老,皮膚鬆弛得像乾枯的老樹,又生出大塊大塊的老年斑。
俞青衫:“我真正的計劃,可遠遠不止這些。”
他抬頭,任菲順着他的視線,轉頭看向身後。
一張長弓如滿月,九支鏽跡斑斑的箭搭上弓弦,銳利的箭頭有白光流淌,與一身同樣泛着白金色光澤的長袍相得益彰。
同樣的長髮極地,被一支樹藤模樣的木簪挽着,幾縷碎髮落下,映得一雙沉靜無波的眼睛,更多出幾分近似君臨天下的氣勢。
九箭齊出。
與這九支箭一同襲來的,還有那把漆黑的刀,以及握刀的人。
黃泉沒有硬抗的打算,轉身要走,可俞青衫哪肯放她,最後的壽命被燃燒殆盡,化作一團烈烈的火,融入崩裂的地縫,沿着陣法的脈絡蔓延開,本就已經催動到機制的陣法,像又被潑了一桶高純度的汽油,頓時向上躥起百丈之高,化作牢粚ⅫS泉困守原地,逃無可逃。九支射日箭一支一支毫無差錯地穿胸而過,沒刺入一支,黃泉身上的霧氣就被打散一分,直到九箭之後,一把刀斬斷她的咽喉。
整個時空有一剎那的停滯,屬於任菲的身體炸裂開,化作漫天的黑色粉塵,紛紛揚揚地墜落在地,極遠的地方傳來某種野獸或者怪物的長嚎,由點成片,猶如某種默契的呼應。
天際的盡頭泛上一層陰暗的光,像是被墨水染黑的晚霞,又像有看不見的門被打開,從中放出了不爲人知的某種東西。
黃泉死了。
但一如天道,並未全死。
俞青衫費盡千萬年的時間佈下的殺局,也只是誅滅了它最核心的部分。
黃泉必然會留有後手。
就比如,歸墟。
人類是養料,歸墟的怪物是鐮刀。只要收割到足夠的養分,黃泉並不用多麼久遠的時間,就能再次重現。
東洲是主戰場。
它必然會被摧毀。
幾十萬的人口,已經註定會成爲黃泉的陪葬。
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
用不了多久,遠古時代曾發生的末世,在東洲會再次重現。
只是現在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傳說,不會再有女媧煉石補天這種根本無法實現的幻想。
村子被摧毀得完全看不出原貌。
站在廢土之上的,只剩下三個人。
鄭陽看着眼前模樣已經有些陌生的秦以川。
許久之後,才緩緩露出一個艱難的,像笑又不是笑的表情。
鄭陽:“原來你在遠古時候長這個樣子,還行,挺威風的。”
他說着,又看了看將臉全然隱藏在斗篷似的黑袍中的荀言:“但看起來沒有荀言同志這麼帥。”
射日弓在手中隱去。
秦以川:“老鄭……”
鄭陽抬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鄭陽:“我猜着了其實。自從殷紅羽她們失聯,顧隊卻什麼都沒有做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了他會有這麼一種打算。我們這些人,其實對什麼時候生啊死啊的,早就心裏有數。你什麼都不用說,也什麼都不用想。事兒還沒完,你該做的還有很多。顧隊之前答應過陳書記,整個東洲,起碼要留下一半的人,現在他不在了,你會是新的主事人,他的承諾,你要替他做到。時間不多了,我該走了。”
秦以川:“你去哪?”
鄭陽:“崑崙山。按日子算,殷弘寧和巫簡已經到了。巫簡是巫族十二始祖之一的玄冥,你們之前就算沒打過交道,大概也聽說過彼此的名字。你看看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有些了不得的來歷,這個時候如果還不把我的馬甲脫了,總會顯得我比你們差一截似的。”
鄭陽說話間,身形一矮,已化作一頭九尾的銀白色的巨大的狼。
鄭陽:“怎麼樣,瞅着是不是有點眼熟又有點眼生?我繼承了原本已經死去的崑崙山神陸吾的一部分能力,不能與你這等正經出身的山神相提並論,但畢竟與崑崙龍脈沾了點關係。殷弘寧那小子手段不少,唯一的弱點就是還太年輕了,但凡這場浩劫來得再晚那麼幾千年,我們想處理歸墟,都不必像現在這樣費這麼大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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