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228章

作者:萧有钱

  一小串碧瑩瑩的火苗在白骨質地的眼眶中跳動。骨刺叢生,鱗甲破損。她像一個才從墓穴中挖掘出來的古屍,風化嚴重,受損嚴重,哪怕只有半個不小心,就可能會造成再也不可逆轉的損傷。

  意識只剩下很朦朧的一部分,隱約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某些東西像是能夠穿越幾千年的歲月,與已經被遺忘的記憶重合。

  洛棠其實不怎麼記得自己誕生之初的景象,只是對峽谷和河灣,以及根本走不出的深淵印象深刻。那裏和幾天前的東洲很是相似,終年極夜,只有極其偶然的時候,裂縫之中才會偶然落下些許光芒。

  誕生於歸墟中的鬼物並不知何爲日月星辰,也並不知道這些光到底來源於何處,甚至絕大多數都根本不曾意識到歸墟還曾出現過這種星星點點的光。

  歸墟中到處都是黑暗和混沌,連意識也難逃如此。

  洛棠是少數意識到光的存在,並憑藉本能,一心想追逐光影而脫離歸墟的原生鬼族。

  她的誕生之時,未必比身爲第一任鬼主的荀言遲上多少。

  但她自己都忘了自己花了多少年的時間,才終於從天塹般的歸墟之中爬出。

  她其實也是到最近幾十年,才確定自己的萌生之處名叫歸墟。也是在最近的幾十年裏,才和另一個打歸墟誕生的同類有了些許接觸。

  在現在這個世界上,現存的歸墟鬼族只有三個。

  她自己,荀言,還有鬼門的鬼主,杜驍。

  杜驍。

  他這個人類名字,哪怕是現在唸起來,仍舊讓人感覺有些許陌生。

  黑色的護城河面泛起漣漪。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風了。

  眼眶中的火焰被吹動,有限的視線更被縮短一些,模糊不清間,洛棠好像看見一層薄薄的陰影,逐漸向她徽诌^來。

  是真實存在的嗎?還是自己的錯覺?

  洛棠自己也分不清。

  同樣的,被困在機場走廊半月有餘的鄔子平,也已經不太能分清眼前的景象,到底是正在發生的,還是當年的舊事再次重演。

  他所在的地方已經完全看不出來機場的模樣,一切建築物都被摧毀得七零八落,幾千平米的空間都是鋼筋水泥的廢墟,洗手間的位置有一個被撕裂的人的軀體,皮膚表面是純黑色的軟金屬質感。

  這和那種二次進化的黑毛怪物有明顯的不同,這種軟金屬的皮膚有真正屬於皮膚的光澤和彈性,溫熱柔軟,卻無法被尋常刀槍傷害半點。

第542章 針對鄔子平的圍獵

  就好像每個怪物胸膛裏被同族瘋狂爭搶的心臟。

  可就是這種刀槍不入的身體,腹部被穿透了一個巨大的貫穿傷,從肩膀到右臂,皮肉翻出猙獰的裂口,露出同樣漆黑的骨骼。

  脖子被折斷,頭骨凹陷得已經變了形。

  它沒有死,只是失去了所有的行動能力。

  它遭遇了相當程度的慘烈的虐殺。

  而在這具身體的身側,還有一條蜿蜒百丈的龍,同樣墜落於廢墟。

  龍鱗零落,四肢被黑色的冰錐似的東西釘在地面,脊背被剖開一條長長的傷口,模糊的血肉之中,已經看不見骨骼。

  有人取走了他的龍骨。又將他視作棄物,隨手丟失於此。

  有烏光凝結成網,將他覆蓋在內,這是屬於規則的力量,與被虐殺的無限接近人類的怪物同源。

  這也是他與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的地方。

  燭龍爲萬龍始祖,哪怕是靠了幾分邭鈴倪h古時代活下來,他畢竟是整個天地之間,戰鬥力最強大,也最爲暴虐的生物。

  即使是已經進化到天花板的怪物,想要憑藉一己之力殺他也不可能。

  所以這個進化得相當高級的怪物,只是一個被故意投放的誘餌。等引得他不得不上鉤之後,藏於暗中的獵手,纔會挑選一個最好的機會,親自動手。

  這種陷阱的佈置手段很高明。

  龍族壽命很長。

  哪怕被抽了筋,剔了骨,被像標本一樣被封存在永不見光的地方,他仍舊不會很容易地死。

  只能一年一年地熬着,直到血流光,天生的龍靈之氣散盡,龍身化作山巒或者地脈,意識纔會在最後死亡。

  這場針對他的圍獵,像一場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對唾手可得的獵物的戲弄,也是一種將他作爲犧牲品,對另一些人的威脅。

  無論是出於哪一種目的。

  都絕對不可能得逞。

  琥珀色的豎瞳泛出不甘的冷光。

  想將他作爲威脅麼……即便是天道黃泉,也要看有沒有這個本事。

  在節氣上,過了午夜就到立秋。

  在東洲進入秋天的第一天,國際機場發生了一場超過8級的地震。震源非常湥卣鸬墓爣仓豢翱案采w一個機場,沒有對東洲的核心區域造成任何的影響。

  八級地震,於人類而言是永遠無力反抗的災難,甚至以天崩地裂爲形容也不算誇張。大地裂出了十米之寬的裂縫,東洲久負盛名的地標性建築輕而易舉地四分五裂,如豆腐渣一樣陷入大地的缺口,在下一波地震波的推動下,裂開的地層又像傷口癒合一樣重新擠壓堆積,半個機場的航站樓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吞噬。

  旅客被清空,地震造成的破壞足夠徹底,機場已經沒有救援的必要。郊區偏僻,附近居民早就被提前轉移,只剩下空蕩蕩的村莊。

  網絡受限,發電近乎停滯,一下子變得原始的村落裏,沒有人曾注意過,還留有人悄悄生活的痕跡。

  那是一處六間的磚瓦房,已經有些年頭,從前蓋新房子的時候它當是十分氣派,門和窗用的是木頭,木材的用料考究也低調,叫人看不出有什麼特殊,可一直用這麼多年,只添古樸氣韻,而不顯陳舊破敗。

  院子裏的竈臺炊煙正盛,做農夫打扮的老人穿着件褪了色的舊式長衫,端着盛滿粥的瓷碗進了屋,放在堂屋裏那張黃花梨的四方桌上。

  桌面上已經擺了一盤饅頭,兩碟鹹菜一盤醬辣椒,還有一個裝在黑罐子裏的酒。

  旁邊還坐着兩個人。

  老人將兩碗熱粥送到這兩個人的面前,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拿起饅頭掰開,在中間抹上醬辣椒,自顧自地喫起飯來。

  一餐無話。

  直到老人連碗裏的酒都喝完了,見這兩人還沒有說話的意思,不由笑了:“你們兩個,還是一如既往沉得住氣。不枉我當年將緝陰司託付給你。你做得很好,比我原本預料中的,還要好。”

  顧瑾之:“在你的原本預料之中,東洲就會犧牲這麼多人嗎?”

  老人:“當然不是。在預料中,本來會死更多的人。顧瑾之,你很了不起,我汲汲營營大半生,始終未能消除人妖之間的隔閡。而你並未在人世間顯山露水,到最後,卻能讓妖與遺族皆爲人而死。”

  顧瑾之:“你錯了,他們不是爲人而死。而是爲了自己能夠活下去而死。”

  老人放下酒碗,呵呵又笑:“你看,我就不愛和你打啞謎。”

  顧瑾之:“你的啞謎還少嗎?既入鬼門,又創緝陰司,借假死遁逃,瞞過了秦以川和荀言的眼睛,隱於暗處佈局還嫌不夠,借了鬼門長老的名頭,再次改頭換面湊到他們的眼前。你這一生從古至今身份無數,以至於我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該稱呼你爲鬼門的七爺,還是早已經死了的俞青衫?”

  眼前的老人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這次或許是被顧瑾之勾了興致,不再是湝一個碗底,而是倒了滿滿一碗:“人本千面,有名亦是無名。用年輕人現在喜歡的話來說,人出門在外,身份本就是自己給自己的,又何必非要弄明白誰是七爺,誰是俞青衫呢?”

  顧瑾之:“我從來不對任何人的身份感興趣,我想問的,是身份之下,承載的到底是什麼目的。你是七爺的時候,一手促成讓荀言與規則融合,是俞青衫之時,又早在酆都佈下局,引秦以川取了盤古族人的遺骨。如今荀言與天道同歸於盡,秦以川與黃泉狹路相逢不知所蹤,這些事,亦都在你的計劃之中?”

  俞青衫:“是,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顧瑾之:“我們來這,也早在你的預料。”

  俞青衫:“不,我的計劃之中,並無你們二人。”

  鄭陽:“我們是爲人而來,你在計劃中從未考慮我們,是因爲在你的局中,此刻的人,本已經該滅絕了纔對。”

  俞青衫:“雖然抬到明面上說確實有點殘忍,但這的確是我的初衷,不過你說得也不全對,我可沒有滅絕全人類的打算,就算有也做不到,人類這種東西就像雜草,生命脆弱卻綿綿不絕,數量繁多無處不在,即使一朝摧毀也是春風吹又生。不僅是我,就連天道和黃泉,他們盯着的也只是那些血脈特殊的人,普通人類於他們而言從始至終都無足輕重。在我的規劃中,會被放棄和犧牲的,只有東洲和附近幾城而已。”

  顧瑾之:“很遺憾,未能如你所願。”

  俞青衫:“你不必諷刺我,顧瑾之啊,咱們兩個其實是同類人,你選擇保下人類,是因爲你站在我的肩膀上,有的選,僅此而已。若你我互換,我們作出的選擇,必定也是一模一樣。”

第543章 七爺就是俞青衫

  顧瑾之頓了頓,沒有說話。

  俞青衫說得沒錯。

  易位而處,他未必不會做出說出來更殘忍的安排。

  俞青衫碗裏的酒又被喝乾了。他伸手想再倒,又想起來什麼,意猶未盡地搖搖頭:“算了,酒也喝了,話也問了。顧隊長,不如一起等等老朋友。”

  顧瑾之的視線投向門外。

  堂屋的門沒有關,從他們的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見一覽無餘的羣山。

  以及從山頂飄過來的一片雲層。

  俞青衫笑呵呵地收起碗洗了,又將沒喝完的酒放回木製的酒櫃。走進臥室背了個一人多高的黑色匣子系在身上,像一個老農拿起柴刀,到了進山砍柴的時候。

  俞青衫:“顧瑾之,你是我見過,膽子最大,腦子也最好用的人,沒有之一。能生在這個時候,對你而言是不幸,也是大幸。時間差不多了,魚都來了,網,也該收了。”

  俞青衫說着,將一個繡花迥覓伣o顧瑾之,這迥覍嵲谟辛撕芏嗄辏吔嵌茧[約翻起一層毛邊,繡工相當好,上面的一條青魚遊弋,栩栩如生。

  有人站在院子外。

  不見動作,卻能由遠及近,轉眼就到了跟前。

  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女人長髮幾乎垂到了地面,瞳孔有一種被熔化的玻璃似的感覺,像是渙散,可稍微凝神,發現她其實仍在盯着你看。

  這種盯不帶任何的感情色彩,只是單純地看,可時候稍微一久,就如恐怖谷效應,讓人心裏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毛。

  這女人的臉,顧瑾之是熟悉的。

  當初任教授要來找他,要求必須在東洲封城之前前去酆都的那場談判,這女人就跟在身邊。任教授介紹時只說她叫任菲,是自己的學生和親戚,也是帶在身邊多年的助手。當時他們並沒有看出任菲有任何的不對勁。現在想來,若非黃泉早就在人類脫胎換骨以作隱藏,就是酆都考古隊已經全軍覆沒,黃泉借了任菲的身體作爲容器,以行走四方。

  綜合而言,後者的可能性會更大上許多。

  “任菲”那雙怪異的眼睛,正看着俞青衫。

  俞青衫仍笑眯眯的。

  也怪不得他能夠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現在的俞青衫,和他們之前認識的俞青衫,七爺,以及任何一個熟悉的人都截然不同。現在的他太溫順了,對所有的一切不急不躁,泰然處之,彌勒佛一樣,看不見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這種溫煦,說得好聽是情緒穩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若苛刻一些,分明是沒有將這世上任何東西放在眼裏的淡薄。死亡的幾萬人不被看在眼中,失蹤或者死亡的親人徒弟不被放在心中,就連佈局一生要對付的幾乎不可能戰勝的敵人站在面前,他仍舊不會受到分毫的干擾。

  他像一個心機深不見底的狐狸。

  而附身於任菲身上的黃泉,要比他直白得太多。

  任菲:“我找到你了。”

  俞青衫:“我也等到你了。”

  任菲:“你等我做什麼?”

  俞青衫:“你找我做什麼?”

  任菲:“我要那塊骨頭。”

  俞青衫:“很巧,我等你,也是爲了這塊骨頭。”

  任菲:“你難道不是要殺我嗎?”

  俞青衫:“算是。”

  任菲:“可一塊骨頭殺不了我。”

  俞青衫:“我知道。所以我要湊齊的,不僅僅是這一塊骨頭。”

  任菲:“我不喜歡和你打交道。”

  俞青衫:“無妨。過了今日,我們大致就再也不會有打交道的機會了。我有一個熟人,他現在在你的手裏嗎?我想見見他。”

  任菲沒有拒絕。只是稍微抬抬手,她的身邊憑空出現一個躺在虛空的人,在這片受她控制的虛空之中時間似已停滯,那人胸口的傷仍保持在剛剛受創的模樣,血絲如線,直到出現的剎那,時間纔開始流動,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是秦以川。

  任菲:“我可以和你做一個交易。把骨頭給我,我把這個人還給你。”

  俞青衫卻搖搖頭。

  任菲:“怎麼,他對你還不夠重要嗎?”

  俞青衫:“不,他對我很重要。畢竟做過近百年的師徒。”

  任菲:“那你爲什麼不願意?”

  俞青衫:“因爲我的目標不是和你合作,而是要殺了你。”

  任菲:“天道已經死了。我只差最後一步,就會成爲新的天道。你殺不了我。爲什麼要做無用功?”

  俞青衫:“因爲我不想讓你成爲新的天道。百萬年前的盤古族人給出的這個答案,我只是再重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