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230章

作者:萧有钱

  鄭陽的話中並未將計劃說得太具體,但秦以川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

  他想開口,卻偏偏不知道在這種時候還能說些什麼。

  鄭陽:“老秦,東洲就交給你了。記住了,保住東洲至少一半的百姓,這是顧隊的承諾,你可不能讓他變成言而無信的人。”

  秦以川緊緊抿着脣,牙齒在不經意之間咬緊。

  鄭陽向他揮了揮前爪,像人類一樣地告別。

  帶着潮溼和腐朽氣息的味道在逼近。鄭陽躍下山丘,漸漸消失在廢墟之中。

  荀言的手落在秦以川的肩膀。

  秦以川沉沉吸了一口氣,將情緒壓在眼底。

  秦以川:“走吧,我們要臨時充當一下清潔工,把那些髒東西收拾乾淨。”

  崑崙山沒有下雪,但溫度已經低到了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

  殷弘寧在上山之前已經準備了充分的物資,在最初也確實夠用,但隨着他們越來越深入,殷弘寧便越發生出幾分無力感。

  正常的情況下,這個季節的崑崙山,氣溫分明該有十幾度,就算隨着海拔的升高而降溫,也不會比珠穆朗瑪峯更嚴峻。更何況他們的目的地並非一定要攀爬到崑崙山頂,而是崑崙龍脈的“龍頭”,那將是整個崑崙龍脈的核心中樞。

  殷弘寧做了足夠多的調研,也在地圖上圈出了最有可能的幾個位置,他對自己的結論很有自信。

  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身體竟然這麼快就撐不住了。而距離他們要找的地方,起碼還有五十多公里的距離。

  殷弘寧躺在帳篷裏,睡袋旁圍了三個取暖爐,但仍舊沒有什麼用,寒冷無孔不入,遠遠不是這區區幾個爐子就能驅散得了的。巫簡比他強上一些,但並未強出多少,軍大衣披了兩層仍舊瑟瑟發抖,就連巫簡的影鬼都受到了一些影響,影鬼不怕低溫,可不知道爲何,自從進入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山谷,影鬼竟然出現了好幾次分不清方向的狀況,若非它與巫簡有意念相通,只怕會被困住。

第546章 殷弘寧的夢境

  也是因爲這樣,巫簡已經不太敢讓影鬼獨自探路,這相當於斬斷了他們一個非常大的倚仗,之後的探索,就真的只能靠他們二人的血肉之軀,一步一步地行進。

  卻偏偏今日一入山谷,就遇上了前所未有的暴風雪。

  一場在這個季節、這個海拔、這個經緯度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暴風雪。

  殷弘寧從昨夜入夜就開始發燒,但體感並不像是感冒,只是一個勁兒地高熱,即便服用了速效退燒藥也無濟於事,也在夜裏有超過八個小時的時間體溫都一度超過40度,但症狀上,除了寒冷和輕微的頭痛之外,他並未覺得有多難以忍受的難受。唯一一個讓他覺得略有不安的,是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幻覺。

  持續高燒會干擾人的大腦中樞神經,產生幻覺、驚恐等症狀,如果不能及時就醫處理,很可能會引發神經系統疾病,在十幾年的醫療欠發達地區,時不時就會出現發燒燒壞腦子的情況出現。

  高燒中的意識清晰度有限,但他記得,自己像在做一個重複的夢。

  夢境之中自己同樣身處崑崙山,位置是一條極高的山脊,他站在山脈的皚皚白雪之上,意識甚至能夠穿越雲層,俯瞰到幾千里之外的任何一座城池,任何一個都市。

  自己像突然擁有了一個毫無死角的上帝視角,可以隨心所欲地窺視每一個人類的生存狀況。透過這種似是而非的窺視,他看見了戒嚴的城市,羣行猩掖遥鄙蠌V深繁華富庶、遊人如織的所有街區景區都蕭索衰落,荷槍實彈的巡邏警察甚至軍隊屢見不鮮。

  這種肅穆,越是接近東洲,便越是嚴峻,甚至東洲整個城市都已經被徹底隔絕,泛着白光的屏障遮住了他的視線,即便他再怎麼心急努力,模模糊糊中看見的,只是一片根本分不清何處是何處的廢墟。

  除了少數被陣法護住的建築,其他地方已經盡成末世的模樣。

  殷弘甯越看越心驚,他希望能夠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試圖尋找到任何一個自己認識的人,或者不認識的也根本沒有關係,他要知道異控局和東洲倉庫的腥硕荚觞N樣了,殷紅羽是否還好,顧隊和老鄭是不是能夠穩住大局,還有秦以川和荀言,他們是否護得住這個世界的猩�

  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那層白光。

  但好在,他的竭力靠近並非毫無用處,在一處看不太真切的地方,他隱約之間感應到了秦以川和荀言的氣息,和之前相似又有不同,而重要的是,他們身上現在的氣息,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爲強盛。

  殷弘寧心中一急,張口就想喊他們的名字,可即便自己再怎麼努力試圖發出聲音,結果仍舊如啞巴一般,他甚至在一瞬間有動手破壞這道白光的衝動,也是在這個念頭衝上來的同時,秦以川和荀言似有所感,不約而同抬起頭,殷弘寧大喜,可還沒等與兩人聯繫,便已經驀然驚醒。

  他盯着頭頂的帳篷,盯了許久,才意識到,剛剛那些景象,似乎都是自己的夢.

  天已經大亮了.

  巫簡從帳篷外進來,拉開帳篷簾子的時候,殷弘寧被從外面投進來的光刺得本能遮住眼睛,隨後才意識到,雪停了。

  巫簡端着一杯熱水進來,但沒有重新將簾子拉好的意思,隨後就見另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走進來。

  殷弘寧:“老鄭?你怎麼會在這?”

  鄭陽的衣着一如身處東洲,一件簡單的T恤再搭一件灰色的牛仔外套,這兩件衣服想在崑崙山這種天氣支撐下去幾乎不可能,但鄭陽神色如常,根本沒有受到低溫的任何影響。

  鄭陽打量了一下殷弘寧,笑道:“年輕人還是比較年輕,道行湥瑒偟竭@就走不動了。”

  殷弘寧沒有從鄭陽的臉上看出來任何的破綻,可是結合剛剛自己那個真實到離奇的夢境,他還是本能覺得有些事情可能已經超出自己的想象,不安地又追問了一遍:“老鄭,你爲什麼也回來崑崙山?東洲怎麼樣?我姐,還有顧隊秦哥他們,都怎麼樣?”

  鄭陽揉了揉臉:“剛見面你這問題就這麼劈頭蓋臉的,看來精神頭挺足的。把藥喫了,我帶你們去辦你們該辦的事情。東洲那邊出了點問題,之後能不能很好地解決,可就看咱們這三個人了。”

  殷弘寧聞言心中不安更重,可是鄭陽已經沒有再和他搭話的意思,巫簡將熱水和藥都送到他手邊:“雪停了,氣溫也有了不少的回升,我們得趁這個機會趕緊走,都則雪水融化,這裏會彙集成沼澤,那時候我們的行動就麻煩了。”

  殷弘寧接過水,喫藥的功夫抽空看了好幾眼鄭陽的背影,他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異常,可若細細深究,總覺得他身上有什麼東西變了。

  有了鄭陽,他們的行動迅速了許多,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於,比起他們要一點一點地去探路,鄭陽好像提前就已經將整個崑崙山的地形詳細地記在了腦子裏,殷弘寧只是給他指出了大概的方向,就幾乎是駕輕就熟地帶他們抄最近的路,儘可能避開有風險的位置。

  從離開上一個營地,到找到第一個目的地,只花了不到10個小時的時間。

  他們停在一處峽谷的邊緣。

  一層一層猶如魚鱗般連在一起,形成一個峽谷羣。鄭陽站在石壁的邊緣,迎着水銀一樣的月光,眺望石壁下看不見盡頭的雲海。

  這裏的海拔已經接近5000米。

  月色明媚的午夜時分,是巫簡的影鬼最喜歡的時刻,它按捺不住地從巫簡的影子中鑽出來,像一條不太聰明的狗,隔着大概半米的距離“看着”鄭陽。影鬼是沒有表情的,但是有情緒,巫簡從影鬼的情緒中,感受到了一絲它對鄭陽的忌憚。

  但又不是針對敵人的那種忌憚。在之前,這種感覺還只在秦以川和荀言的身上出現過。

  巫簡本來只是一個模糊念頭的猜測,在影鬼的這種反應中,逐漸被證實。

  巫簡:“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嗎?”

  問題表面是在問殷弘寧。

  但實際上,真正需要回答的,是鄭陽。

  殷弘寧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沒有回應,也將目光投向鄭陽。

  鄭陽:“你們估計挺好奇的,我爲什麼能夠準確無誤地找到你們,又爲什麼好像之前來過似的,對這裏輕車熟路,對吧?”

  所以殷弘寧和巫簡都很適時地保持了沉默。

  鄭陽:“我在這裏其實活了很長一段日子。只不過那個時候靈智未開全,很多記憶似是而非,更多的乾脆就不記得了。只知道在上一任的崑崙山神死亡之前,他將一部分能力封存,強行灌注給我又將我丟出崑崙山。自他死後,崑崙山就自我封印了也不知道多少年,直到後來有人將老秦的遺骨轉移埋到這,這才逐漸變成了如今這副既赫赫有名又寂寂無聞的模樣。

第547章 催動猩盍Φ拇箨�

  殷弘寧,你是研究歷史文化的,大概知道,崑崙山傳說雖然久遠,但是大型傳說或者事件,其實並沒有幾件。堂堂崑崙龍脈,連點震古爍今的流言蜚語都沒有,原因很簡單,因爲崑崙山脈雖然的確稱得上是‘龍脈’,可其中已經沒有龍魂了。崑崙山神死了,這座山便也死了。你想利用崑崙龍脈,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替它重新補一個龍魂。”

  鄭陽說話之時,在一處根本無法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土丘上踩了一下,巫簡的反應比殷弘寧更敏銳,拉着他立刻向後一翻,連連後退好幾步,原本他們兩個人所站的位置現在已經變成了一道半米寬的天塹。

  鄭陽還站在原地。

  身前是懸崖峭壁,身後萬丈深淵。

  鄭陽:“我們很多人,大概是生來就有自己的命數,不管是不是自己選的,最後要走的路,大概殊途同歸。東洲現在活着的人已經所剩不多,但顧隊在……顧隊在之前已經替你們把該做的準備都做好了,人類的念力這種東西從來最難獲得,但現在我們有了一個最大的優勢,那就是各種媒體。顧隊可是快把全國所有能用的、好用的媒體人和幕後策劃人全都用上了,想把每個人的念力一個不落地收集起來是永遠不可能的,但只要有那麼幾千萬,能夠被輿論牽引,他們的念力就可以爲你所用。這不是一件難事兒。資源都準備好了,剩下的,可就得靠你了。”

  殷弘寧的喉嚨像塞了一大團的棉花,心裏湧上些前所未有的悲涼:“老鄭……”

  鄭陽:“殷弘寧,我之前一直沒少誇你,知識水平高,腦子也是相當的好使,在鼓搗各種小物件、小道具上天賦異稟,於陣法研究一途又是百年難遇的奇才,但凡你生活在老秦他們那個遠古時期,說不定也會成爲與炎黃等人齊名的部落首領,在現在的神話傳說中佔有一席之地。只不過你也不算生不逢時,黃泉把歸墟控制在自己手裏,歸墟中積累了幾萬年的各種亂七八糟的魂魄都被放出來,惡化爲各種各樣的怪物,老秦他們能夠抵擋得住一時,抵擋不住一世。要清理掉這些東西,只能靠你把猩盍Φ拇箨嚧邉悠饋怼U者@麼看,你會成爲最終的救世主……”

  照鄭陽原本的打算,最後這點交代,本是想說兩句俏皮話什麼的,最起碼別讓自己顯得太像交代遺言一樣,婆婆媽媽又囉哩囉嗦的。可是沒想到啊沒想到,設想的一切都挺好,可是真到這會,他還真就成了自己最不待見的那種樣子,腦子裏想的話又臭又長,就算已經提醒自己控制着,仍然是有點超標。

  但轉念一想,也就算了。

  畢竟這一輩子最後也就說這麼一回,就算真超標了,又有誰能怎麼地呢?

  大不了就是逢年過節,頭七週年的,活着的人帶着雞鴨魚肉來給他上墳燒紙,追憶往事的時候,嘲笑他兩句也就是了。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活下去的話。

  最後這一句,他沒敢往下想。也沒再看殷弘寧的反應,轉身看向腳下蒼茫的雲海。

  一腳踏出。

  然後驀然墜落。

  崑崙之上起風了。

  呼嘯的風聲宛如龍吟。

  迴盪在蒼山峻嶺之中,像呼喚,也像悲鳴。

  東洲之上,鬼門大開。

  歸墟隱於世外千萬年,所容納的神妖鬼魅數不勝數,如今被黃泉所控,單單是從中放出的各種魂魄,就已經足夠能夠在幾個小時之間將東洲屠城。

  但世事發展並未如黃泉所料。

  因爲歸墟的鬼門之前,出現了一個守門人。

  這可能是杜驍這一生唯一沒有遮掩自己的時候。

  他不再如身爲鬼門之主那樣,時時刻刻將自己隱於暗處,爲儘可能求得更多生存空間而籌忠巹潱呐聽懘藭龀鲈S多違揹人類社會意義上的道德正義也在所不惜。對於鬼族這樣的種族而言,能夠順利、長期地生存下去,纔是最重要的目標。

  但若這個世界被毀掉了,覆巢之下無完卵。

  在他決定和秦以川與荀言合作,去探歸墟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他和人類,倖存的古神,遺留下的百巫,都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

  所以他現在,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歸墟被徹底打開。

  想要完全摧毀歸墟,別說是他,就算是從未分化過的天道與黃泉加在一起,也未必可能,杜驍從不會做螳臂當車的事情。比起毀掉歸墟,還有一種更爲行之有效的方法,那就是封住歸墟與現實世界貫通的門。

  這道門本就是被黃泉強行撕裂的,想要將其重新封閉,用不着多麼巧妙嚴密的手段。

  這相當於在大街上建起的一座違章建築,若要毀掉出入口,最簡單粗暴的法子,就是直接用足量的炸藥,直接將入口炸掉。

  杜驍將自己變成了那個炸藥。

  秦以川和荀言在裂縫之下,將從裂縫之中逃出的怪物困在絕殺陣之中。杜驍在上,絕殺陣在下,兩相呼應,沒有交流。

  但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契約。

  杜驍會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不是無慾無求,而秦以川會答應他的條件,若這世界能保得住,必定會給鬼族容身之所。

  黑雲浮動,如匹如練,將本不甚清明的天分割出一半明一半暗,覆蓋了歸墟裂口,也徹底隱藏了杜驍的身形。

  荀言的規則域向外延伸方圓百里,將所有可能受到波及的地方都徽制饋怼�

  一個盛大的煙花沒有聲響地爆炸開來。濃墨般的黑雲被衝擊絞散,重組,又流動,變換不停,像黑色的極光,落在天幕,久久不散。

  荀言的規則域並未能支撐多久,就被這種黑雲衝散,被放出來的千萬鬼魂失了來處,發了狂一樣不惜一切地衝破絕殺陣,循着活人的味道四下逃竄破壞,這些東西中有不少古時兇獸尚有智慧,不與秦以川等硬碰硬,專挑防衛薄弱之處,試圖離開東洲,向外擴散。

  人類在怪物的面前不是不堪一擊,但損失慘重,人手嚴重短缺,僅僅依靠秦以川和荀言,不可能面面俱到,保護得了每一個人。

  東洲隨時可能從任何一個地方失守。

  也是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到底是從哪裏,從什麼時候,地面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霜一般的微光。最初極其微弱,毫不引人注目,且其光澤太淡,遠看有,湊近了仔細看卻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層霜不僅出現在東洲,而是以東洲爲中心,緩慢卻堅定地向外蔓延。

  各處高層如臨大敵,但幾天之後,腥瞬虐l現些許的端倪。

  但凡是這些霜出現的地方,微弱時尚且不顯,但等這日漸強烈時,從歸墟中來的怪物便對其諱莫如深,紛紛逃離,但凡有一兩個不小心蹭上這光的一星半點,便如融進熱水中的雪花,連半點動靜都發不出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548章 念力轉化爲救世的力量

  秦以川知道,殷弘寧成功了。

  他利用崑崙山脈驅動整個世界現存的所有龍脈,以地脈爲引,山河爲鎮,引導猩砸饽顮懠漓肫罚D爲救世的力量。

  數以萬計、十萬、百萬的念力,在以往的任何一個時代,都最是珍貴的東西,古往今來多少人神妖道佛開宗立教,廣招信徒,汲汲營營所求之物便是純粹的猩睿幢闶巧n天黃泉也不可免俗。

  念力的作用有所區分,有的以善爲引能令人生,有的以惡爲本會令人死,而現在被殷弘寧引渡於四海的,則是純粹的淨化。

  可除惡意,可消黑毛怪物,可溶歸墟中的各種魂魄鬼魅,同樣的,也會消耗盡所有本不應該屬於現在的能力。

  比如神。

  比如天道。

  比如百巫溝通天地的祭祀之能。

  當一切遮掩在這種白霜中消失的時候,東洲之下的黃泉河底,被隱藏了幾萬年的封印,終於被暴露出來。

  那是一座通往地底的門,沿着忘川一直向下,穿過地府的舊址,輪迴之下其實並沒有民間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有的只是無盡的深淵,以及被封印在深淵之中數萬年的一道虛影。

  那是黃泉的真身。

  它沒有具體的形態,只是一團光影,色澤暗沉,飄忽不定,在有人靠近的時候,才幻化出一個類似於人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