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212章

作者:萧有钱

  陳書記:“十七年。怎麼?”

  顧瑾之:“您還有往上爬一爬的打算了嗎?”

  陳書記的臉色變幻好幾番,幾次套話都到了嘴邊,可他無論如何都覺得顧瑾之這種人是不可能無緣無故問無關痛癢的事情,遲疑許久,最後只坦然道:“打算不打算的,不是我說了算。就算我有心,但也畢竟無力。”

  顧瑾之:“若是如此,有些事您就做得了主了。整個東洲,您最多能接受幾成的損失?”

  陳書記瞪大眼睛:“什麼意思?”

  顧瑾之:“東洲現在有兩千萬的人口,我們不可能全部保得住。您覺得,最多能接受多少人的損失?”

  這次不僅陳書記,所有人都臉色變了,陳書記的臉更是鐵青,他剛要拍桌子,就聽顧瑾之接着說:“您之前不是一直很喜歡國學嗎?山海經,周易,穆天子傳,抱朴子,道德經,都多多少少讀過一些吧?”

  陳書記不知道他想說什麼,謹慎的一時沒有接話茬。

  顧瑾之:“拋開各異的思想理論,這些書中提及的各種傳說與神話,諸位肯定從小就耳濡目染,但所有的所謂傳說,並不僅僅是傳說,它的確存在過,在千萬年前,遠古時期曾有不輸於現下的盛世,只是之後天生大劫,盛世傾覆,只餘少數倖存者留下神話傳說,這些倖存者,可以統稱爲遺族,即上古遺留下來的民族。除人類之外,還有少部分古神,有能力一般的,比如異控局監控下的殷契,木神句芒;也有久負盛名的,比如曾經翻出不少風波的西王母。神人之外,妖族,鬼族,西南大山的巫族,潛藏於山川腹地的各種異獸,都算作遺族。這些種族天生負有特殊能力,尤其是西南的百巫,也是目前遺族的主要構成,自古便有與天地溝通的異能,這個天地,指的就是天道。”

  陳書記:“顧隊長,我一直有一個疑問。現在我們最大的敵人,到底是天道,還是黃泉。”

  顧瑾之:“它們之中,誰更強,誰便是我們的敵人。”

  陳書記:“可這樣,萬一它們聯手,我們豈不是……”

  秦以川:“一個世界,是永遠不可能有兩套規則的。天道輪迴,實質就是新天道生,舊天道死,新秩序替換舊規則。這個過程既不可能打斷,也不可能逆轉。黃泉蟄伏多年,如今看來已經孕育成熟,試圖對天道取而代之。而天道爲了自己不被抹殺,必定會伺機反擊。他們沒有合作的基礎,這對我們而言是唯一的一個好消息,只要和其中任意一個合作,就能擊垮另一個。”

  陳書記:“那最後勝利的那個,又是否會再對人類造成威脅?”

  秦以川:“那要看勝利的到底是哪一個。若是黃泉,必定重演上古時代的滅世之劫;若是現存的天道,倒還有掙扎一二的餘地。”

  陳書記:“所以我們其實別無選擇。”

  秦以川:“我們一直別無選擇。”

  陳書記的手緊緊攥成拳頭。

  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陳書記緩慢地開了口:“你剛剛不是問我,可以接受幾成的損失嗎?五成,最最極限的條件,是要保證東洲的千萬百姓,起碼有一半人能夠活下去,尤其是孩子,無論如何,不惜一切代價,要保證孩子能夠活下去。”

  秦以川站起來。

  陳書記:“秦先生!”

  秦以川:“陳書記不是說,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未成年的生命安全嗎?”

  顧瑾之:“你去找他?”

  秦以川:“不用白不用。事到如今,他會合作的。”

  顧瑾之:“但他無法離開規則所在地。”

  秦以川的目光慢慢變得幽深:“那便破壞他的規則。”

  顧瑾之不說話了。

  席間的各位參會者對他們打機鋒一般的交流聽得雲裏霧裏,可誰都沒有解釋的意思。秦以川和荀言出了門。顧瑾之抿了一口桌上早就涼透了的茶水,繼續道:“諸位,大方向既然定了,不如來談談具體的封控部署。”

  這場會議在異控局中開了整整十個小時,關於烈性傳染病的傳言與頻發的惡性案件流言四起,身處東洲的所有人在真真假假的討論中逐漸入睡,等第二天再一覺醒來,才驚覺不知不覺中,東洲已經變天了。

  一場以全力控制傳染性疾病爲由的全城封控,不知從什麼時候已經開始了。

  行車道上幾乎看不見車輛和行人,秦以川開着車路過繞城高速,直奔東山山脈,沿着山脈一路向西深入了密林腹地,車早就開不進去,上百萬的跑車被隨便扔在路邊,秦以川心念一動,周圍的植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將車隱藏起來的同時,也自動開闢出一條蔓延進密林深處的路。

  黑玉書融合之後,他這個昔日的贏姥山神終於恢復了些山神應有的能力,東洲的所有山脈,山脈中的草木植被,溪流山石,都掌控在他的意念之間。

第501章 定下生死契

  山林腹地再向深處走出幾十公里,山中像被劃出一個楚河漢界,面上絲毫不見異樣,唯獨滿山的植被不再受他的掌控。

  看來就是這裏了。

  荀言緩緩抽出昆吾刀,毫不遮掩的黑色煞氣頃刻之間已經盪出漫山遍野,刀鋒之利,即便是秦以川現在他身邊,胳膊上都不由自主泛出些雞皮疙瘩。

  昆吾刀的殺機本就深重,如今又有了意識的加成,倘若不是荀言刻意鉗制,只怕昆吾刀早就失了控制,將整座山夷爲平地。

  這些帶着殺機的煞氣既是信號,同時也是一種威脅的警告。

  古書高逾百米,在外幾乎從不可見。原本靜止的樹葉嘩嘩作響,一聲龍吟隱約迴盪出來,即便已經極其剋制,仍舊催得滿樹枝葉嘩嘩下落。

  這世間只有燭龍風吾一條貨真價實的龍。

  但風吾並未現身,煙塵散盡,站在他們對面的,是同爲上古時期倖存者的雲猙。

  他仍舊是從前那身打扮,只是臉色再無幾人初見時的那般雲淡風輕。他的視線從秦以川挪到荀言,又從荀言重新看回秦以川。幾番變幻,最終只剩咬着牙地暗自嘆息。

  雲猙:“你們到底還是來了。”

  秦以川:“咱們之間的恩怨,早晚都得有了結的時候。你反正是個畫地爲牢的地精,多容你些許時候,等其他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再來找你算賬,也是來得及。”

  地精只是最低等的開了靈識的小妖怪,雲猙聽出來秦以川的挖苦,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秦以川:“你現在只怕沒有資格給我甩臉子。”

  雲猙:“你怕也沒有資格來教訓我。當日的劫雲我看到了,在此到底還是要對贏乘大人道一聲恭喜。只不過現如今人類社會不算太平,你們兩位不在人間做救世主,來這深山老林找我做什麼?”

  秦以川:“我們來見的可不是你,找你只是順帶腳的事情。從我這裏拿走的龍骨,還好用嗎?”

  最後這句話並不是對雲猙說的。

  直到此時,雲猙身後才走出一個體形仍舊稍顯單薄的年輕人。

  風吾即便已經融合了早年被挖走的龍骨,可化作人的形態,仍舊是當初鄔子平的樣子。只是頭髮長得長了許多,他又並不是十分擅長打理自己,看上去就多少有幾分潦草。容貌未變,不過一雙眼睛,已經從黑色的瞳孔變作一種剔透的琉璃色,有些像蛇,又有些許像貓。盯着多看幾眼,便本能地有一種被看不見的深淵凝視的感覺。

  秦以川看鄔子平的時候,鄔子平又何嘗不是在打量他與荀言。兩撥人就這樣面對面站了好幾分鐘,鄔子平才笑了笑:“我真希望這輩子你都不要過來找我。”

  秦以川:“我本以爲你在這種毫無樂趣的深山老林之中待不久。”

  鄔子平:“最開始確實覺得很無聊。不得不說,人類這種東西還挺讓人刮目相看的,這才短短不過百年,就弄出來那麼多好玩的東西。不過這山裏也不差,還有些開了靈智的豺狼虎豹供人指揮着玩,平時當個山大王,無聊了就偷偷溜下山去喝酒打遊戲,日子比我在章尾山還有意思。只可惜這兩天東洲戒嚴,什麼娛樂場所能關的都關了。那東西還真令人討厭。”

  秦以川:“你感應到它了?”

  鄔子平:“不是感應,他找過我。在你們戒嚴之前,那個叫許衡的人還沒死的時候。”

  秦以川:“他找你說什麼?”

  鄔子平:“兩件事,第一,告訴我之所以能夠活下來,不僅僅是因爲我邭夂茫撬揪妥哉挛采蕉Q生,所以在天道清理遠古時代的時候,讓我躲過一劫。不過我覺得這句話半真半假,他與章尾山並不同源,大概是因緣際會,流落到章尾山附近,我對這種意識不熟,誰知道它到底是怎麼搞出來的。第二件事,他和你們的目的大概是一樣的。”

  鄔子平說到這,看向雲猙。

  鄔子平:“他也很覬覦雲猙的意識。”

  雲猙很不屑地冷哼一聲。

  荀言抬眸看他。兩人目光相對,皆鋒利如刀。

  秦以川:“既然如此,我們就來談談買賣。現在東洲的情況,異控局基本上已經都公佈出去了,只是瞞着普通人類,而你們,想必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沒錯,我們現在很需要意識,也就需要和你合作。”

  這話是對雲猙說的。

  雲猙:“我憑什麼與你合作?”

  秦以川:“你沒有別的選擇。不和我們合作,你不僅保不住你的力量,甚至保不住你的命。而和我們合作,你融合的意識只是借用,若我們之後能活着,自然會還給你。”

  雲猙:“若你們活不了呢?”

  秦以川:“若我們死了,就表示我們都失敗了,失敗的後果,就是整個世界遊戲重開,你同樣也不復存在。”

  雲猙:“你威脅我?”

  秦以川:“你們這些異獸種族最大的問題就是太易暴易怒,頭腦簡單。這些事情都已經擺在了明面上,還用得着威脅嗎?”

  雲猙身影一虛化作一隻巨大的兇獸,抬起前爪就要衝秦以川鋪開,荀言的昆吾刀在它利爪亮出的同時就已經橫掠而過。利爪與刀刃相接,兩人不約而同都後退了半步。

  荀言仍舊神色冷淡,而云猙卻咬緊牙。

  雲猙:“你是何時融合這麼多意識的?不僅意識,你的魂魄都是完整的?”

  荀言:“與你無關。”

  雲猙緊緊盯着他,第一次沒有被他激怒。

  雲猙:“你想要我的意識,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秦以川:“儘管提。”

  雲猙:“我要和你訂下生死契。”

  荀言:“不可能。”

  雲猙:“那就一切免談。融合的意識是我最大的依仗,若沒了這種力量,在大變局到來之時我必死無疑。與其這樣乖乖等死,我還不如死守此處,起碼尚有一線生機。”

  秦以川:“生死契,也不是不行。”

  荀言:“定下生死契,他若死了,必定會連累你。”

  秦以川:“那就別讓他死。我可以答應你定契,只不過作爲補充條件,也算是保證你我生命安全的保障,你必須留在我指定的地方。”

  雲猙:“怎麼,想把我關起來?”

  秦以川:“把你關起來還得派人看守,費時費力,還不如人盡其用。距離我東洲倉庫不到兩千米就是全市最大的學校,從小學到高中,一個校園三個校區,教職工總數大概有近萬。我需要你留在那,隨便你想做什麼,唯一的一個要求,就是保護所有學生的安全。”

  雲猙:“你還真打算保住人類?”

  秦以川沒回應他的問題:“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雲猙:“算了。立契約。”

第502章 和鄔子平的約定

  秦以川回手在昆吾刀的刃上一劃,掌心劃出一個血口,雲猙也如他以利爪劃出掌心血,兩人血液相觸,一根血紅的線順着彼此的手向手臂蔓延,直到延伸至心臟,才消於無形。

  條件都談攏了,接下來就容易得多。

  深山之中,夜間往往比白日裏更顯出幾分嘈雜,但今夜狀況似乎有些不同,樹木之間仍有鳥獸出沒,卻都遠遠避開有人活動的區域中心,反而聚在邊緣,悄悄向這附近打量。

  這些都不是普通的鳥獸,而是已經開了靈智的、可划進妖的範疇。若是其他任意地方的小妖,大抵都沒這股勇氣敢在此時窺探,可這些傢伙現在不僅來了,反而還看得頗爲津津有味,由此可見,鄔子平這個萬龍始祖,平日裏對這些小妖許是當真縱容的很。

  密林深處有幾間樹屋,雖說是樹屋,但各方佈置都精緻得很,甚至還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個野外勘探用的發電機,供樹屋中的電腦用。這裏沒有網線,也幾乎沒什麼信號,鄔子平便淘弄來許多老式的遊戲光盤,插着手柄打遊戲。除了電腦之外還有一個小型的車載迷你冰箱,裏面整整齊齊擺着十罐可樂。

  鄔子平和秦以川坐在樹屋之前寬大的枝杈上,身側隨手扔着幾個空掉的可樂罐子。

  天仍舊是從前的天,萬物空寂,星河滿天,也因實在高得離譜,總給人一種抬手即可摘星辰的錯覺。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起初還有可樂中氣泡翻滾的聲音,之後連這聲音都沒有了。秦以川懶散散地靠着樹幹,目光邈遠,像是透過夜空,投到了某些誰都看不見的地方。

  整個世界安靜的絲毫不像隨時能有末日降臨的模樣。

  咔——噗——

  最後一罐可樂的拉環被打開,二氧化碳像是逃難一樣擁擠着從易拉罐裏逃竄出來。鄔子平將可樂拿在手裏,興致盎然地反覆凝視,彷彿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

  一股淡淡的波動從身後迴盪過來,像一道湝的水波,還未等盪到池邊,便慢慢消失了。

  “現在看來,我其實有點後悔。”

  鄔子平打破寂靜。

  秦以川:“後悔什麼?”

  鄔子平:“有點後悔,在遠古時代的時候,我應該早點到你的贏母山去轉一遭。這樣的話,上一次的覆滅,我可能也有這樣一個類似的機會,能找人喝喝酒。”

  秦以川的脣角只是彎了彎,隔了好一會兒才問:“你覺得這次還是一樣的結局嗎?”

  鄔子平:“可能一樣,也可能不一樣。”

  秦以川嗤笑:“說了和沒說一樣。”

  鄔子平:“我們做龍的,其實都很懶的,如果沒有什麼必須一定立馬就要做的重要的事情,在自己的石頭窩裏可以一躺就是幾百年。後來翻書看電影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那個時候的大荒,其實也還挺有意思的。就像現在的人類社會,也挺有意思的。”

  秦以川側過頭,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鄔子平:“贏乘,我會幫你守住東洲的人類。”

  秦以川的心臟突地跳了一下。

  鄔子平轉過頭來,拿着可樂罐,對他露出一個很“鄔子平”的笑容,露出一排潔白的牙,在夜裏看起來,像白森森的龍骨。

  鄔子平:“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秦以川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鄔子平:“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