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19章

作者:萧有钱

  鄭陽披上外套下樓了。

  秦以川從懶人沙發裏抬起頭來,與下樓來的荀言換了眼神,將殷弘寧新研究出的符咒揣進兜裏,也跟着鄭陽下了樓。

  他們還真沒有想到,鄭陽的目標,竟然是東洲倉庫。

  今天的氣溫實屬詭異,按道理來說,這個時候七月流火,本不該像盛夏時這樣炎熱,然而他們一出門,上午的太陽就恨不得從人身上榨出幾斤油來。

  秦以川和荀言躲在陰涼處,都覺得這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可鄭陽像是什麼都沒感覺到一樣,連點汗都沒流。

  鄭陽定的東西是外賣員開着一個三輪車送過來的,滿滿當當的三大包,有兩箱冰淇淋,其他的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食材和零食,看不出什麼特殊的。

  等送外賣的走遠了,鄭陽回頭向辦公區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之後,搬起那兩箱冰淇淋進了地下室的倉庫。

  倉庫沒有空調,溫度卻陡然比外面低了十幾度。

  鄭陽將沉重的鐵門關上,隨手開了燈,再一扭頭一個臉色青紫的書生,正頂着一張死鬼臉衝他做鬼臉。

  這可是真正的鬼臉。

  鄭陽面無表情地推開他:“多大人了,聖賢書都讀狗肚子裏了,整日就想着這些捉弄人的把戲。”

  鬼書生被他嘲笑得臉色陰沉,衝着陰影裏一攤手:“你看,我就說了,敢進這裏的,都不怕我們。這位兄弟,你從哪來?”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這冰淇淋,可是給我等送的?”一直閉關的善哉和尚難得也湊了過來。

  “我要巧克力味的!”嫁衣鬼公主探頭舉手。

  吊死鬼一隻手提着快掉到地上的舌頭,口齒不清:“巧克力有什麼好喫的,有草莓的沒有?我要喫草莓的。”

  “整個超市我都快搬空了,各種味道應有盡有。”鄭陽把保溫層撕開,將冰淇淋往桌子上一放。

  這羣倉庫裏的常駐鬼一擁而上,吊死鬼仗着舌頭長的優勢,像蛇似的一舌頭捲走了兩根僅有的草莓雪糕,鬼公主嫌他礙事,一腳將他踢到了牆角。

  鬼書生明明想搶鬼公主的巧克力甜筒,但是又十分顧念禮儀尊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圓筒被鬼公主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嘴裏又咬着一個拿了個精光,嘴裏咕噥了兩句古國話。

  鬼公主沒聽清,但是回頭瞪他一眼。

  鬼書生就連連拱手,不敢造次,乖乖挑了兩根雪糕,人模狗樣地盤腿坐在地上喫。

  這羣鬼裏唯一一個有點正行的就只剩下善哉老和尚,一直等這羣鬼四散着拿完了,才上前去挑了一根,咬了一口,卻見鄭陽站在門口沒有動。

  “施主不與我們一起喫?”善哉鬼和尚問道。

  “你們原來,沒有見過我嗎?”鄭陽試探道。

第37章 骨衣的來源

  “施主說笑了,我們都是孤魂野鬼,所見所感,都與常人有別。施主的皮囊雖然眼熟,但魂魄卻大不相同,我等確信從未見過。只不過你既然入得倉庫,想必也是得山主信任的。”善哉鬼和尚笑道。鄭陽聞言,非常古怪地笑了一下。

  善哉鬼和尚瞧見了這笑,送到嘴邊的雪糕又緩緩停住了。

  一簇幽藍色的鬼火,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動在鄭陽的手指上,裹着一股子鮮血的味道。

  原本聚袉吮苛艿男鬼,瞬間被這味道吸引,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整個倉庫裏一瞬間鬼氣遍地,諸鬼原本只是有些醜陋的鬼臉,不知不覺變得如厲鬼般陰森。

  善哉鬼和尚閉上眼睛,撥弄起手中不知什麼材質的念珠,心臟位置湧出來的血印子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堵住,血痕竟然慢慢被收了回去。

  他們這些人能被養在倉庫,而不是被打散魂魄,就是因爲他們雖然有怨氣,但好在尚能自控。

  但是這倉庫裏並不都是他們這樣的,有思想的高級鬼。

  一個僵直生硬的身影,從角落裏慢慢挪出來。

  光從影子看,這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女子,但是細看卻能發現,這影子無頭無腳,卻偏偏還要做出一副人類行走的蓮步輕搖的姿態。

  可這步伐實在勉強得很,乍一看像極了喪屍。

  “阿彌陀佛。”善哉鬼和尚嘆了一聲。

  “你你你你是衝着這東西來的。”吊死鬼指着鄭陽。

  “你不是骨衣的主人,只是有人教了你操縱的法門,你到底是幹什麼的?”鬼公主厲聲喝道。

  “敢來倉庫偷東西,你就不怕山主削你嗎?”鬼書生說道。

  鄭陽冷笑一聲:“你們的山主來了更好,我就可以再送他一份大禮了!”

  “說起送禮的話,我可就不躲了。就是不知道,你這禮物夠不夠我看上眼。”

  秦以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人卻沒看見,諸位鬼怪悄悄往邊緣處躲了躲,將整個倉庫的寬敞地儘可能讓出來。

  鄭陽陰冷地笑了一下,指尖的鬼火瞬間又騰起一寸長,原本磨磨蹭蹭的骨衣發狂了一樣衝過來,寬大的衣袖像鐵爪子一樣衝着虛空撕扯而去。

  骨衣的衣袖與一把漆黑的刀撞在一起,刀身微震,骨衣退出三步之外,踉蹌着落在地上。

  隱身符失去效用,秦以川和荀言站在大廳,昆吾刀感知到濃烈的怨氣,發出嗡嗡的爭鳴。

  鬼公主眼睛亮起來:“本宮若還活着,定要招荀公子做駙馬!”

  秦以川抬眸看着鄭陽:“能操縱骨衣,你和那個蘭陵生什麼關係?”

  “蘭陵生?我可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鄭陽說道。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荀言冷着臉問道。

  “我是什麼,你們不是猜到了嗎?我好不容易尋到的一具尚合心意的肉身,竟然被你壞了好事。”鄭陽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難聽。

  秦以川似乎想到了什麼,又不確定:“你是那個逃走的畫皮?但是不對呀,畫皮這種道行的東西,不可能瞞過我們的眼睛。”

  “山主大人也有孤陋寡聞的時候?可惜了,本座今日來是有正事,就不枉費脣舌,爲山主大人答疑解惑了。多謝山主保管骨衣,在下告辭。”他這話音未落,骨衣當真如一件衣服一樣披在了他的身上,“鄭陽”的身形飛快地收縮消融,幾個瞬息竟已變爲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子,長髮如墨,媚眼如絲,用的分明是殷紅羽的臉。

  “秦老闆,告辭。”

  聲音也是殷紅羽的聲音。

  畫皮伸手去開門,秦以川卻沒攔着他。

  再下一瞬間,僞裝成殷紅羽的畫皮就被一腳重重踢了回來,輕飄飄的身體倒飛出去,正砸在善哉鬼和尚放木魚的桌子上。

  木魚和桌子都被砸了個粉碎,善哉鬼和尚心疼地唸了一聲佛號,往後躲了躲。

  殷紅羽大踏步從門口進來,一腳踩在畫皮的胸口,“敢冒充老孃,你丫的是不是皮癢癢了?哦不對,你這東西,哪來的皮呢,一個被剝了皮的狐狸,也配頂着老孃的臉招搖過市。”

  “你這麼快查出來了?”畫皮的臉色瞬間一變。

  殷紅羽腳下碾了碾:“深山老林待久了,是不是都忘了現在是網絡時代了?不得不說,你這種東西屬實罕見,哪怕是我那個百科全書的弟弟,也琢磨了一宿才找出點蛛絲馬跡。世人都以爲畫皮是人所化,卻不知道,只要用些邪魔歪道的手段,妖精照樣可以變成畫皮,而且無論是法力還是隱匿的本事,都比人化的厲害上許多倍。你也夠可憐的,堂堂一個狐妖,卻心甘情願被製成這種低等的鬼怪。”

  “心甘情願?我怎麼心甘情願?!可是我的皮沒了,沒有皮我會死的,我大仇未報,我怎麼能死呢?!”畫皮厲聲叫道。

  殷紅羽加重腳下的力道,叫畫皮掙扎不得:“誰剝了你的皮,你就去找誰去,到我們這裏來撒潑算怎麼回事?”

  畫皮難以掙脫,只好老實下來:“我當然找過他,可是被你們攔住了。你們不許我找他報仇,我就只能找你們了。”

  “那肯定是你報仇的手段不合法,傷着普通人了。”殷紅羽說道。

  “她自己被衣服嚇死,關我什麼事?憑什麼要你把這筆賬算在我的頭上?”畫皮爭辯道。

  “被衣服嚇死?這個死法我怎麼聽着有點耳熟呢?”殷紅羽說道。

  “當年發現骨衣時,那個報警說被衣服纏上了的許菲菲,住在東街南巷花園小區的死者。”秦以川提醒道。

  殷紅羽恍然大悟道:“哦想起來了,就是和薛明珠的丈夫有一腿的那個,她和一個不知來歷的陰陽先生合郑寗庸且氯樆Qγ髦椋Y果沒想到出了差錯,連帶着害死了薛明珠他們前一輛車的母子兩人。但是還不太對呀,你雖然只剩下魂魄,但是神志清醒,甚至能完美扮演出一個易星瀾的角色,修行時間一看就不短了,怎麼會被一個凡人剝掉皮呢?”

  畫皮冷哼一聲:“若非有那個妖道人從中作梗,將我打成重傷化成原形,又怎會被那個叫趙旭昌的男人活活剝了皮,送給薛明珠去獻殷勤?”

  “你的仇人是趙旭昌?這就更奇怪了,你不直接去找趙旭昌,拐了個大彎找許菲菲幹什麼?”秦以川問道。

  “因爲當時我魂魄不穩,只能附身在骨衣之上。骨衣本是由趙旭昌和他的妻子收藏,我只要找個機會接近他,就能報了仇,可是連我也沒想到,他竟然將骨衣輾轉送到了那個叫許菲菲的女人身邊。許菲菲不知從哪找來一個人,竟然有驅動骨衣的法門,我控制不住骨衣,只能任趙旭昌出了車禍。姓趙的妻子化爲厲鬼,我以爲他必死無疑,哪想到卻偏又被你們救了!”畫皮說道。

  “看來你隱匿氣息的本事當真不錯,當時那個案子我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出還有一個你的存在。你想報仇的話,早說呀,我可以幫你,只要你拿出一個消息來換。”秦以川說道。

  “你會這麼好心?”畫皮不信道。

  “人與人之間多點信任——你不是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剝皮害你,那你殺他就合規矩,我們不僅不攔着你,親自把你送過去都行。”秦以川說道。

  “山主向來以奸詐聞名天下,我能信你?”畫皮說道。

  秦以川攤手:“我都說了,只要你拿出一個消息來換,我肯定言出必行,你要是實在信不過,我給你立字據。”

  畫皮閉上眼,思考了一會,似乎下定了決心,“你想知道什麼?”

  “這骨衣是誰投放在東洲的?”秦以川問道。

  “我不知道。”畫皮睜眼說道。

  秦以川繼續問道:“那你又是被什麼人煉成畫皮的?”

第38章 緝陰司與鬼門

  “山主不是說只問一個問題?”畫皮反問道。

  “我說的,是你拿出一個消息來換,沒說我只問一個問題。你剛纔說的是你不知道,不知道怎麼能算一個消息呢?”秦以川說道。

  “……舊事,我不想提。”畫皮別過頭不再言語。

  “成,不想提也沒關係,我們的買賣最講究你情我願。那麼第三個問題,你千方百計混進倉庫來,想拿走骨衣,是誰授意的?你一個畫皮,是用不着這種東西的。”秦以川說道。

  “是一個叫李淳風的道士。我瀕死之時遇到他,他答應我,可以讓我報仇,所以我甘願付出皮囊讓他煉製成畫皮。不過他手下的畫皮不止我一個,但現在看來,顯然那個已經失敗了。包括那個消息,也是他讓我傳過來的。”畫皮說道。

  殷紅羽沒忍住冷哼一聲:“狐狸先生,您是欺負我們沒有讀過書嗎?”

  “他自稱李淳風,至於究竟是哪個李淳風,我管不着,現在的法律也沒有說不許重名。”畫皮無所謂道。

  “好有道理,我竟然無法反駁。”秦以川說道。

  “山主的問題問完了,我是不是也能問山主一個問題?”畫皮說道。

  “我問你問題的回報是準你復仇,你要問的話,那可就是另外的價錢了。”秦以川說道。

  畫皮狐狸雖然附身在骨衣上,壓根就沒有頭,但是倉庫裏的人卻好像看見他臉上的篤定一樣。

  “這個自稱李淳風的道士,曾提及一個叫俞青衫的人。山主大人,不知道這個消息,夠不夠請您答疑解惑?”畫皮篤定道。

  秦以川沉默了好一會,眼底的神色就變成了一種難言的複雜,盯着畫皮狐狸看,畫皮狐狸的心裏沒有由來地一慌,“百年之前,世間常有陰魂作亂,彼時尚且沒有如今的異控局,處理這些事端的,是俞青衫帶領的緝陰司,取緝拿陰魂鬼物之意,山主曾做過俞青衫的弟子,對這些過往應當不陌生。”

  秦以川摸着下巴說道:“你知道的消息還不少。”

  “有人緝拿鬼物,就有鬼物聚集而尋求復仇,這個鬼物聚集之處就是鬼門。傳言都說如今的鬼門,與千萬年前的幽冥鬼主關係密切。這個李淳風,就是鬼門如今尚留人間的一位元老,於二十年前,親手殺了俞青衫。”畫皮說道。

  咔嚓一聲輕響。

  端坐一旁的善哉鬼和尚手裏,敲木魚的小杵不知爲何突然斷了。

  秦以川看他一眼,善哉鬼和尚已經閉上了眼睛,但是心臟位置的陰氣又黑了一個度,隱約有入魔的跡象。

  這讓他心中不禁一動。

  他原本以爲白骨妖說的那個“入魔程度”是暗指荀言,但是現在看來,針對的應該是善哉鬼和尚。

  秦以川原本一直沒有太過問善哉鬼和尚的來歷,但是現在看來,他和俞青衫,很可能關係不湣�

  甚至當初俞青衫的死,善哉鬼和尚或許知道些別的內情。

  只是現在時機未到,他並不願意說。

  秦以川將這些心思壓下來,只當沒注意鬼和尚的動作:“你想問什麼?”

  畫皮已然在地上躺平:“我的僞裝自認天衣無縫,但是爲什麼那位叫殷弘寧的,卻能立刻發覺我身上的異樣?”

  秦以川聳聳肩膀:“這個問題倒不是我不回答你,而是因爲我也不知道,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小子這種奇奇怪怪的天賦甚多,我們目前爲止,也沒有搞清楚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畫皮狐狸有點失望:“既然如此,我也再無話可問,只希望山主信守諾言。”

  “紅紅,帶這位狐狸先生去異控局備案,查一下當初的來龍去脈,如果趙旭昌與他的死真有因果,就走一下程序,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秦以川讓殷紅羽將畫皮狐狸放開。

  殷紅羽應聲,掌心一捧鳳凰火騰起來,眨眼間就將畫皮狐狸身上的怨氣燒了個乾乾淨淨,狐狸的魂魄被迫從骨衣裏剝離出來,塞進畫着符咒的小瓶子。

  殷紅羽衝縮在角落裏的幾個鬼魂揚揚下巴:“這衣裳拖回去放好,小心着點,別撕破了,很值錢呢。”

  荀言始終在側,卻一言未發。

  殷紅羽走了,東洲倉庫的門被重新關好。

  秦以川和荀言拎着畫皮假扮的鄭陽買來的一大堆生活物資,重新回到辦公區。

  荀言看了一眼秦以川:“假鄭陽暴露得太快了,快到有些不合常理。”

  “更何況,龍在某些傳說中是萬獸之首,哪怕許洲那小孩身上的血脈已經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區區一隻一百多年的狐狸,竟然敢對龍血露出覬覦之色,未免有點太膽大包天了。”秦以川嚴肅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