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秦以川他們四個人隱在黑暗裏,但不太確定那些紙人到底有沒有發現他們。
但……
秦以川掃了一眼那個穿着大紅色嫁衣,蓋着蓋頭,根本看不清楚臉,甚至不能確定它到底有沒有臉的新娘。
如果沒有那個蓋頭的話,她與秦以川此刻必然已經四目相對。
秦以川覺得她一定是已經看到了他們。
一場婚禮找不到新郎。就根本沒有辦法繼續下去。
就在那些紙人喊了三遍,卻始終沒有人出現之後,百鳥朝鳳的喜樂一下子就變得尖厲起來,那些紙人眼眶中的黑色幾個瞬間就變得極濃,將兩隻眼睛都染成了單純的兩團黑墨,和那一身花花綠綠的顏色一配,顯出十二分的陰森來。
整艘船不安分地晃動起來,周圍腥氣重得已經化不開,水汽的味道非常明顯,溶洞底下的溼氣馬上就突破了臨界值,淅淅瀝瀝的小雨毫無徵兆地落下來。
地下河的岸邊上,擺放着不少用網撈上來的紙人。
這些紙人遇見雨水不僅沒有被打溼融化,甚至紙糊的身體會將這些來歷不明的雨水全部吸收,有的雨滴落在紙人的眼睛上,暈開的墨痕就像給紙人畫出一個溕耐住�
第一個被雨水“畫”上瞳孔的紙人肢體晦澀地開始緩慢移動,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不僅是岸上的紙人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復活,波濤洶湧的地下河裏也開始有慘白的手從裏面伸上來,越來越多的紙人沿着河岸向上爬,本來就不怎麼寬敞的空間轉眼就即將被紙人塞滿。
殷紅羽給的手串只能隔絕自身絕大部分的氣息,但是並沒有隱身的功能。就算退兩步說,這手串能隱身,也不是能讓他們憑空消失,在這種人擠人的環境中,被發現只不過是轉眼的事兒。
第一個紙人比預想中更快地發現了他們四個人,殷紅羽放了一把火,但是結果讓她相當意外,這些紙人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不僅不怕雨水,甚至連鳳凰火都能隔絕在外,能轉眼之間就燒乾了一條水渠的鳳凰火在紙人的身上只留下了一點火燎之後的黑印子,根本傷不得分毫。
鳳凰火受到限制,到十二洲劍光如虹,三兩下就將圍過來的紙人頭顱全部斬下去,而船上的喜樂大概率正好剋制了洛棠的笛子,讓她不得不臨時換了把不知道年代的黑鐵長刀,板着臉一刀一個,砍青菜一樣將湊過來的紙人劈開。
這讓殷紅羽看得十分不爽。這些紙人鬼知道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能幾乎完全免疫法術傷害,但是她一直又沒什麼趁手的冷兵器,只能往後退了退,將李桃夭護在身後,偶爾一腳踢開悄悄穿透秦以川和洛棠防線的漏網之魚。
十二洲和黑鐵刀雖然的確能對紙人造成傷害,但是比起紙人補過來的速度仍舊要慢上許多。暗河之下仍有源源不斷的紙人在往上爬,誰也不知道里面到底還藏着多少。
殷紅羽看着越擠越多的紙人,又看看船上一動不動的嫁衣女子。
殷紅羽試探着問:“秦老闆,這擺明了就是要我們上船結親,要不然您稍微犧牲一下色相,上去探探路,看對方到底要搞什麼鬼?總不會是天道化身是個女人,見你長得好,非要嫁給你吧?”
秦以川:“人家只說請新人,可沒說這個新人一定是個男人,反正你長得也不差,不如你替我們去探探虛實?”
殷紅羽:“我倒是想,但就是不知道穿嫁衣的小姐姐忌諱不忌諱。萬一人家不喜歡我這款,我的鳳凰火現在用不了,她想殺我,你能保護得了人家嗎?”
秦以川對她這副嬌滴滴的小女兒家模樣,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不過他雖說神情嫌棄,可也知道殷紅羽的提議不無道理。
黑鐵長刀和十二洲在一屑埲酥虚_闢出一條窄路,試探着踩上鬼影結成的橋。
而且現在,不上船的話,好像也無處可去。
一股子陰寒的氣息瞬間從腳下衝上來,鬼哭狼嚎的聲音拼命鑽進腦海,秦以川幾個人在踏出第一步的時候,不知怎的生出一種奇怪的恍惚感,再回過神來,眼前所見已經不再是那些模樣古怪的紙人,而是兩隊清秀的小婢女,整艘船上賓客往來,觥籌交錯,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穿着大紅嫁衣的女子在奴婢的攙扶下緩緩走來,那個豐腴的喜婆將大紅綢子的另一端塞進秦以川的手裏,替他換上同樣大紅色的外衫,婢女捧來銅鏡和發冠,熟練地準備替他束髮。
銅鏡稍顯模糊,卻完整地倒映出一張幾乎快要陌生的臉。
星眉劍目,長髮如墨,一身青衫磊落,唯獨瞳孔間的情緒讓人瞧着陌生。
這分明是遠古時代,他尚在贏母山時的模樣。
秦以川頓了好一會兒,突然抬手,一把扯下眼前人大紅色的蓋頭。
露出一張還沒有來得及畫上五官的紙人的臉。
就在蓋頭掀開的瞬間,周圍的人聲,奏樂聲,水聲,頃刻間都消失了,一種熟悉的被什麼東西居高臨下盯住的感覺油然而生,秦以川反手將蓋頭重新蓋回去,船上剛剛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只要蓋頭重新蓋好,這出無厘頭的戲就能繼續唱下去。
喧鬧聲恢復,喜樂仍舊熱鬧得吵人耳朵,喜婆和婢女像沒看見他剛剛的動作,將秦以川和身邊的嫁衣紙人帶向賓客齊聚的船艙。
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是真的,只不過統一穿的是民國時候的衣服樣式,秦以川沒有從中看見洛棠和殷紅羽的身影,但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人羣邊緣的李桃夭。
李桃夭也看見了他。
李桃夭是唯一一個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的人,周圍的人好像也看不見她,她拿着速寫本一直在畫什麼東西,在秦以川看過去的時候,用鉛筆指向他身邊穿着紅嫁衣的紙人。
秦以川不太確定她的意思,是不是已經看出這個嫁衣裏的不是人。
喜婆攙扶着“新娘”在一對太師椅前停下,椅子上坐着兩個老人,衣着華麗,尤其是老夫人滿頭珠翠,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另一個老爺子乾瘦得很,但一張臉不怒自威,身段板正,明顯是當官的。
只是兩人的神情都相當呆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老夫人雖然是笑着,但那笑容像是已經凝固的,整張臉上每個皺紋都是一模一樣的弧度,連絲毫變化都沒有。尤其是兩個人的眼睛,都是一種青灰的顏色,和那些被雨水淋溼後,瞳孔墨色暈開後一模一樣。
這兩個老人也不是活人。
秦以川有點看不懂這出戏到底要唱什麼。
紙人喊:“吉時已到——!”
奏樂的聲音停下來,賓客的喧鬧聲也逐漸平靜,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將拜堂的這對“新人”身上。
第399章 女鬼的執念
喜婆用的仍舊是那副喜笑顏開的神情,鬆開新娘的胳膊站到一旁。
喜婆喊道:“一拜天地!”
身邊的紙人新娘彎腰拜下去,秦以川卻站着沒動。
可所有人似乎都並沒有察覺出有什麼異常,船上仍是喜氣洋洋的氛圍,紙人新娘一拜之後,直起身子。
喜婆又喊:“二拜高堂!”
新娘轉過身,面向那兩位老人,頓了一瞬,不知爲何,秦以川感覺到,身邊這個紙人新娘,露出了一個很愉悅的笑容。
這個新娘,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了。
她彎腰拜下去。
喜婆:“夫妻對拜!”
紙人新娘轉過去,面向他。
秦以川也轉了個身,兩人相對而站。
就在新娘彎腰欲拜的時候,秦以川突然伸手,用力鉗制住她的胳膊。但這個紙人新娘的力量比他預想中還要大,他用了好些力氣,才阻止了她拜下去。
紙人新娘的頭抬起來,透過紅蓋頭,看向秦以川。
周圍又安靜下來。
秦以川的十二洲直接出鞘,一把抹了喜婆的脖子,喜婆一聲不吭,肥碩的腦袋落在地上,脖子裏鮮血噴濺得到處都是。
秦以川的心中沒由來地一跳。
那個喜婆並不是紙人。
最起碼現在在他們眼裏,她並不是一個紙人,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割斷的脖子上遍佈着密密麻麻的血管和氣管,只瞥一眼就讓人頭皮發麻,喜婆的腦袋落在地上,但是並沒有馬上死掉,她還用力眨了眨眼,似乎根本沒有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賓客中不知道是誰先尖叫起來,隨後立刻亂作一團,紙人新娘身邊的婢女花容失色,已經被嚇得跌倒在地,拼命向後退。
只有這個紙人新娘是冷靜的。
不僅冷靜,她甚至很享受這種摻雜着恐懼與絕望的氛圍。
她緩緩直起身來。
新娘輕聲說:“你殺人了。”
秦以川沒說話,將手裏的紅綢緞隨手扔在地上。今天這門親事,必然是結不成了。
不知道是不是秦以川扔紅綢子的動作刺激到了身邊的紙人新娘,她的氣息一下子就陰冷起來。
新娘咬着牙的聲音充滿威脅的陰森:“你不想和我成親嗎?”
秦以川:“不想。”
這種直來直去的拒絕更讓紙人的語氣瘋狂了些。
新娘:“既然不想娶我,你當初爲何來求親?!”
秦以川:“哦,鬧着玩的。”
這個答案似乎令紙人措手不及,她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濃烈的怨氣爆發出來,秦以川適時鬆手,甚至用力將她向遠處一推,怨氣如長鞭向他打來,卻撲了個空。紙人一把抓下蓋頭,露出一張滿是裂痕的女人的臉。
並非剛纔那張沒有五官的紙人模樣,而的的確確是一張人臉,可惜這張臉讓她的皮肉被利器硬是一道一道地挖了出去,又被斧頭或者柴刀等沉重的刀具直接砍進了骨頭裏,碎骨頭茬沿着傷口從皮肉裏鑽出來。兩隻眼睛都被挖了出去,有一隻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眼眶,另一隻則還剩下一根筋吊着,殘破的半顆眼珠墜在眼瞼下,眼珠子卻仍能轉動,空洞地盯着秦以川,極顯猙獰。
秦以川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死相這麼慘烈的女鬼了。
怪不得這裏的紙人都沒有眼珠,原來最大的鬼頭子,就被人挖去了雙眼。
森森的黑氣順着眼眶肆意流淌,女鬼卻不再如剛纔的暴怒,反而紅脣一揚,露出一個很嫵媚的笑來——當然,如果遮住嘴脣以上的臉,倒也的確稱得上嫵媚。
嫁衣女鬼:“夫君,你莫要與我置氣。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娶我,爲此不惜和家裏反目成仇,也要與我私奔……今天這場婚禮,我籌備了很久,你看,爹和娘笑得多開心呀。”
秦以川:“牙都快咬碎了,還強迫自己裝模作樣?你分明是恨這兩個老人,何必非要強迫自己叫他們爹孃?”
嫁衣女鬼被拆穿心思,笑容中都加了怨毒的神情,可偏偏要裝作什麼都沒有聽見。
嫁衣女鬼自顧自地接着說:“只要拜了堂,我們便是正經的夫妻,那時候就再也沒有人能拆散我們了。”
秦以川:“如果這親事結不成呢?”
嫁衣女鬼:“不可能。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誰也不能阻止我們在一起。我們今天必須拜堂!”
話說到最後幾個字,這女人的聲音神態都明顯變得瘋狂起來,她那隻垂下來的眼珠死死看着秦以川。嫁衣女鬼聲音又陰森又詭異:“必須拜堂!”
紙人:“拜堂!”
紙人:“拜堂!”
紙人:“拜堂!”
周圍的紙人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尖聲喊叫起來。
秦以川:“你容貌醜陋,我不會娶你。”
他的話音未落,周圍就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眼前女鬼眼眶裏的怨氣已經當真結成濃烈的黑霧,滿臉的傷口再一次重新裂開,鮮血淋漓,滴答滴答落了滿臉滿身,可即便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她竟然就是不肯動手。
這就奇怪了。
秦以川是故意以言語刺激她,試圖引誘她做出些什麼事情,畢竟這個女鬼如果只是想找個人來成親,何必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而且還有另外一件讓秦以川覺得不對勁的事情,剛上船的時候,他就掀開過這個女鬼的蓋頭,當時他明顯察覺到天道意識的凝視;可是他再次掀開蓋頭的時候,那種凝視卻消失了。
他想不通這是爲什麼?
自從上船之後接觸到的一切,所有事情的發生似乎並沒有邏輯關係,喜婆死了也就死了,嫁衣女鬼被拒婚,雖說表現出瘋狂怨毒的態度,但是沒有一點動作。
秦以川:“你爲什麼不殺我?”
嫁衣女鬼:“我爲何要殺你?”
秦以川:“我不會娶你。”
秦以川這話說得非常直白。可他沒想到嫁衣女鬼的反應竟然只是悽然一笑。
嫁衣女鬼:“我早就知道。”
這下子秦以川更困惑了。
秦以川:“你既然都知道,爲什麼還要帶我來這?”
嫁衣女鬼:“因爲你會不會娶我,根本就不重要。只要將你留在這。你不愛我,我也早就知道,但那有什麼關係呢?我不需要你愛我,只要我愛你就夠了。”
秦以川:“這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嫁衣女鬼神情一凝。
秦以川:“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如此豁達,根本沒有必要費心機籌備這次的婚禮,更用不着將二老殺掉之後做成傀儡,也要他們必須親眼看着你成親。是有人告訴過你,即便我不愛你,只要你強行將我留在這,我總有一天會對你屈服。對嗎?”
嫁衣女鬼再“看”向他的神情終於帶了陌生的警惕。
嫁衣女鬼:“你不是他,他不可能這麼冷靜!你到底是誰?!”
秦以川:“並非我冒充他,而且你認錯了人。是你的紙人逼迫我們上船,又強行要求與我結親。看你的嫁衣樣式,距今已經足有近百年,你愛的那人即便輪迴轉世,差不多都已經死了兩回了。你不可能找得到他了。”
嫁衣女鬼:“他死了,找不到他……”
第400章 規則的制定
嫁衣女鬼重複了好幾次這句話,突然抬頭,看着秦以川,陰惻惻地笑起來。
嫁衣女鬼:“他死了,你爲什麼還活着?他死了,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必須去給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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