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但洛棠的速度,並沒有比他們落後多少。
在短短的幾分鐘內,死寂的牢獄中出現這麼多的人,變得難得熱鬧起來。
但熱鬧在很多時候並不意味着好事。
在看到霍山河第一眼的時候,洛棠本能地飛快將目光轉向荀言,眸光鋒利,像把一閃而逝的刀刃。
洛棠:“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我對你做出了錯誤的預判。”
荀言沒回答,但洛棠顯得有那麼一點不甘心。
洛棠:“我很想知道你爲什麼沒有讓他死。”
荀言:“我爲什麼要讓他死?”
洛棠:“若非是他的算計,贏乘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身負重傷,又被關押在人類對抗異類的監獄,這是對他莫大的折辱,我覺得這個理由足夠讓始作俑者以死謝罪。”
第350章 黃金骸骨,與荻花洲
荀言:“但他活着,比死更有價值。”
洛棠搖頭:“我不覺得,無論是出於什麼安排,他的死都是有益的。只有異控局徹底亂起來,你們才能趁機徹底重整,將整個異控局牢牢捏在自己的手裏。這樣在對抗之後的意識時,你們纔會佔據更多的主動權。”
荀言:“你錯了。”
洛棠:“爲什麼?”
荀言:“異控局永遠都不可能真的受東洲倉庫掌控,比起動用硬手段重整,讓保守派改變主意,效果更好得多。”
洛棠:“我不信。若主意能輕而易舉地改變,他們就不用叫保守派了。”
荀言:“所以我帶他到這裏來。”
洛棠:“我不想和你猜謎語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荀言:“黃金骸骨,與荻花洲。”
洛棠的神情很微妙的變了一下。她反應過來在電話裏,荀言隱瞞霍山河沒死的用意。
洛棠:“你從開始就沒有打算接受我的交易。”
荀言:“我從不會輕易接受任何人提出的交易。”
洛棠接了後半句話:“你只接受自己提出的交易,對嗎?”
荀言:“他說得沒錯,你很聰明。”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秦以川。
洛棠也聽懂了他的意思。
雖然的確不太情願,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經花費了大力氣成功到了這裏,就沒有再扭頭退出的可能,只能一招手,將身後的兩個壯漢重新變回紙人,她身後的一位女醫生失去了這些陌生人的鉗制,驚魂未定地舒了口氣。
她只是異控局的編外人員,也是因爲秦以川曾經幫她解決過一些麻煩,才更熟悉了一些,但也緊緊是更熟悉些,能算作還不錯的朋友,但要說生死與共的交情,卻遠遠達不到這個程度。醫生不認識霍山河,但是從別人的態度中也能猜得出來這個老頭的身份肯定不平常,再加上最近異控局內動盪不安的消息早就已經傳出來風言風語,結合現在的情勢和荀言與洛棠的對話,她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這可真的倒大黴了。
醫生心中一聲長嘆,捲入這種事情,之後不管以什麼樣的方式處理,最終都少不得會麻煩纏身。
洛棠的計劃雖然已經被荀言打亂了,但並未流露出過多的情緒變化。
洛棠:“醫生姐姐,辛苦去檢查一下贏乘的身體情況,畢竟花了大力氣將你綁過來,不能白費功夫不是?”
醫生並沒有聽說過贏乘這個名字。畢竟就算是作爲遠古時代最重要的神話角色之一,他流傳下來的戲份遠遠不如其他人多,許多人對他根本不瞭解,也完全是情有可原。
不過醫生畢竟是做過急钥浦魅蔚模诩痹科,最重要的不僅是醫術精湛,當機立斷,更需要識人的眼力,只有這樣才能儘可能避免所有可以被避免的醫患糾紛。她不認識贏乘,但能猜出來,洛棠說的這個人,只能是秦以川。
醫生:“勞駕哪位,將門打開。”
但沒有人動,醫生聳了聳肩,看向洛棠,洛棠對霍山河那一派人露出些既嫌棄又不耐煩的神情,一閃而逝,但不遮掩,霍山河捕捉到了這種神情,氣得馬上咳嗽起來。
最普通不過的紙片在洛棠的手裏,已經堪比女媧捏人時候的泥,三兩下撕出一個類似猛獸的東西,指尖血輕輕一點,紙片落地就化作近兩米高的兇獸,帶起的腥風立刻讓所有人都緊急後退,霍山河身邊的人齊刷刷舉槍警戒,生怕那看着眼熟又陌生的東西靠近半步。
兇獸的模樣很像現在的大熊貓,黑白的配色,與知名度相當高的黑眼圈,但是細節處與熊貓全然不同,獠牙叢生,鋒利如鋼刀;臉型也不如現在的大熊貓那般圓滾滾的憨態可掬,而完全是猛獸的狀態,帶着足以令絕大多數的頂端獵食者避之不及的兇性;四肢粗壯,前置末端生着同樣尖利的利爪,行動間可以看得見明顯的肌肉,種種特徵都表明,它不是大熊貓,而是一個天生的頂級獵食者。
一個身上帶着濃烈妖氣的獵食者。
這是在遠古時代的戰場上曾經大展雄風的食鐵獸,大熊貓是它的分支,但已經徹底喪失了原是祖先的進攻性與破壞性。
面對這種高出自己近乎一倍的巨大的食肉系猛獸,哪怕洛棠是召喚它出來的主人,都不太敢掉以輕心,她盯着食鐵獸的眼睛,瞳孔中如繚繞着一團烈火,威嚴的氣勢不知不覺蔓延開來,食鐵獸緩慢退後半步,算是示弱。
洛棠:“將那些鐵欄杆打開,但是不許傷人。”
食鐵獸並不滿意她的後半句,可它不能反抗,只能帶着明顯的暴躁的情緒撲到特製的鐵欄杆上,用交錯的利齒狠狠一咬。
咔嚓咔嚓的聲音讓所有普通人的臉色已經灰白到即將失控的地步。這裏關押的都是最難以處理的東西,異控局花費了十多年的時間,將這裏的牢蝗扛难b成了目前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特殊材質,就算是輕型導彈都不一定能夠一擊摧毀,但是這隻用紙變換出來的東西,只不過是用力咬了兩口,欄杆就像被折斷的甘蔗,碎裂出一個大大的缺口。
食鐵獸緊接着就要再咬第二口。
但當它的牙齒與欄杆接觸時,摩擦聲突然一頓,食鐵獸的尾巴緊緊貼着屁股,身體後傾,做出非常明顯的、野獸面對更高級獵食者時本能的戒備姿態。
秦以川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正沉沉地與食鐵獸對視。
只一個眼神,就能讓食鐵獸感到忌憚。
這對於霍山河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當然知道輯陰司中的人,都絕對不是普通人,只不過在霍山河的心裏,始終認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國家意志面前,他們如果想繼續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就必須遵循新的規則,比如接受監管,比如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替相關機構處理麻煩本身就成了一種義務,誰都不可推辭。
而當年,作爲輯陰司的核心人物的餘青衫,他的行爲舉止,無不表明他同意這樣的理念。
所以之後輯陰司併入異控局,專門處理一些普通人處理不了的麻煩;雙方此時既合作又相互防備忌憚,彼此之間各司其職,並不過多過問其他的任何事情,直到霍山河上任,成爲異控局的最高掌權者,他始終沒有親眼看見過輯陰司的人,究竟是何種的本事,他對輯陰司的所有了解,都來源於任務完成後提交的各種報告。
第351章 三方談判
直到之後,餘青衫死了,霍山河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讓輯陰司徹底失去獨立性,完全成爲異控局管理下的一個編外部門。他本以爲推行這件事會很困難,甚至已經做好了長期準備,但是繼餘青衫之後,輯陰司的重要人物顧瑾之,卻非常積極地推動了這件事,不過短短兩三年,輯陰司就徹底完成了改組,更名東洲倉庫,延續至今。
關於秦以川和荀言,霍山河對他們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們都是餘青衫的徒弟,行事也迫於幾分手段,能處理很多重要的麻煩,但或許是因爲中間有了顧瑾之,以及顧瑾之身邊的那個鄭陽,東洲倉庫和異控局的各種溝通,都是通過他們完成的。正是因爲這種間接接觸,導致對於霍山河來說,東洲倉庫的存在感比輯陰司時期要多得多。
之後若非是有殭屍襲擊中學,整個東洲在顧瑾之的推動下開始戒嚴,隨後又有海市蜃樓出現導致漁民被困,又在病中被顧瑾之不知不覺滲透了對異控局的掌控權,霍山河都不會對東洲倉庫產生額外的關注。
之後知道鬼門中人洛棠找上門,霍山河才知道,自己將東洲倉庫這種高危團體,竟然已經放任了這麼多年。
這樣看來,當年顧瑾之與鄭陽的存在,或許本就是早就籌劃好的,有了他們兩個作爲緩衝,其他人自然根本無法與東洲倉庫產生過多的交集,也就更不可能看出他們的深湥瑥亩鴮е滤腥耍ɑ羯胶幼约海紝λ麄兊哪芰Γ龀隽送耆e誤的判斷。
霍山河的臉上浮現出灰敗的絕望,想明白了這件事對一向自信的他而言是相當沉重的打擊。
洛棠和荀言可能注意到了霍山河的變化,也或許沒有,在這種時候,霍山河自己都能感覺得出來,這兩個人其實已經並不把自己看在眼裏。他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籌碼,或者工具。
只有醫生嘆了口氣,從隨身攜帶的醫療工具箱中找出一瓶速效救心丸,給霍山河身邊的祕書,祕書猶豫一下,霍山河自己抬手,將這瓶速效救心丸接過去,祕書忙倒出一顆放在他的掌心。
霍山河知道自己不會死,也更不能死。
他必須親眼看見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洛棠將食鐵獸召回來,妖氣被強行和紙片剝離,融進她的手心裏,給人類帶來極大壓迫感的兇手消失,重新化作一張白紙,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醫生提着醫療箱,從被食鐵獸破壞的欄杆進去。
醫生笑了笑:“又見面了。”
秦以川:“我沒想到她竟然會找上你。”
醫生:“雖然我很想安慰你說沒事,但抱歉,她的確還是嚇到我了。那個女孩看起來很開朗活潑,但是骨子裏大概率是個小瘋子,我不敢找她算賬,只能都怪在你身上。事情處理完,記得請我喫頓好的,算你賠罪。”
秦以川也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醫生將醫療箱打開,各種急救藥品和工具整整齊齊擺放其中,在本就偏冷的光線下,更呈現出一種冰冷的光澤。
被關在另一側的江夜不由自主地嚥了一下口水。
醫用剪刀剪開秦以川的衣服。秦以川刻意將一條領帶作爲繃帶將傷口勒緊,以此作爲緊急情況下止血的法子。但是這種方法只能臨時應急,對傷口癒合並沒有半分的益處。
幹掉的一部分血跡已經將領帶的布料和傷口粘在一起。醫生拿出醫用酒精,看了秦以川一眼,秦以川閉上眼,抿緊嘴脣。醫生將醫用酒精緩慢地倒在傷口粘合的位置,秦以川沒有吭聲,只是頸邊浮現出明顯的青筋。
酒精浸透不料,將乾涸的血漬沖洗調一些,醫生又以鑷子將領帶從傷口上剝離,露出一道15釐米長的血口,被這外力一扯,又有血滲透出來。
這種純粹的外傷處理起來很得心應手,沿着傷口邊緣注射了麻醉針,隨後是清創,等麻醉劑的效果徹底發揮出來之後開始細緻又熟練地縫合,然後貼好無菌紗布。沾了血的棉球被裝進醫療廢棄物的密封袋,醫生將醫療箱整理好,關上,站起來看向洛棠。
醫生:“這位小姐,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洛棠:“辛苦醫生姐姐,但很抱歉,現在你還不能走。”
秦以川:“先送她離開。”
洛棠:“爲什麼?”
秦以川的眼睛重新睜開,先看向洛棠,隨即是霍山河以及他帶來的所有人,最後停留在荀言的身上。
秦以川:“不僅是她,所有局外人,都請先離開。”
洛棠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
但是霍山河的人沒有,或者可能猜得出來,卻沒有按他說的做的意思。
秦以川:“霍老爺子,幸會。”
霍山河的表情非常冷漠。
秦以川手指一轉,落在地上的那張白紙重新飄起來,帶着血盆大口的食鐵獸憑空出現,衝着距離它最近的一行人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帶起的腥風讓人腳下一軟,霍山河的人窮盡畢生意志,才堪堪忍住沒有轉身逃離,但一個個人青筋畢露,在這神出鬼沒的遠古巨獸面前,他們第一次非常真切地體會到人類力量的渺小。
霍山河的神情也同樣非常難看。
秦以川這種近乎戲耍的手段,是對他毫不掩飾的威脅。
但霍山河現在沒有辦法不接受這種威脅。
雙方對峙許久,最終是霍山河擺擺手,讓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那個一直貼身照顧他的年輕男人,這男人既是祕書,又是他信任的保鏢,他無父無母孤身一人,是唯一一個沒有被東洲倉庫的魚蠱威脅的人。
醫生隨這些人的離開一起退出去。
霍山河在他們手裏,那些人就算知道醫生與秦以川相識,也不會對她怎麼樣。
底下監獄空曠起來。
洛棠:“天快亮了。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贏乘,我認真和你談一筆交易。”
秦以川:“真巧,我也很想和你談一筆交易。”
洛棠:“黃金骸骨歸你,但是我的確需要荻花洲。”
秦以川:“憑你自己,打不開荻花洲。”
洛棠:“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秦以川:“這也是我想聊的生意。”
洛棠:“你可以先說你的條件。”
秦以川:“我們一起去荻花洲。”
秦以川刻意停頓一下,隨後的話帶着強調。
秦以川:“現在站在這裏的所有人,一起去荻花洲。”
第352章 尋找荻花洲事件|當年的研究記錄
關於荻花洲,霍山河並非一無所知。異控局再早幾十年的確在某一時間段內,集中調查過大量的遠古遺蹟以及神祕傳說的發源地,比如崑崙山,比如神農架,再比如曾經爆發過黃帝與蚩尤兩大部落戰爭的逐鹿平原。這是由當時一個非常知名的研究團隊主導,成員都是國內最頂尖的考古學家、民俗專家與神祕學家,由異控局大力支持,這種集中調查在一定時間內的確取得了一些進展,整個項目持續了十年之久,
但是十年之後,因爲團隊中一位重要的考古專家突發疾病去世,有很多內容沒有及時共享給團隊成員,因此各種研究逐漸停滯不前,在以後的三年內都沒有任何突破,項目便被漸漸擱置、放棄了。
項目雖然已經停滯,好在當初的所有資料,異控局作爲主要參與方都有留存,霍山河曾經完整看過這些保密程度很高的資料,其中之一,記錄的就是荻花洲。
荻花洲是個並不存在於普通人認知範圍的地方,這甚至不是一個具體的名字,而只是當時的研究人員起的一個代號。資料中記錄了這裏是個類似“世外桃源”的地方,與普通人類世界隔着一個時空緯度,當年的考古學家也是陰差陽錯之下才得以進入。不過雖然報告中以“世外桃源”這四個字形容,但是具體的記錄卻表達出這地方絕非善地,裏面早就成一片廢物,沒有日光,不分晝夜,天色如血,地色如墨,建築坍塌,不見一人。不僅空無一人,甚至連任何活着的生命都看不見。
研究團隊有四十五人進入,但是進入之後就遭遇了未知的襲擊,第一天就損失慘重。沒有人知道襲擊他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這個時候他們就是想退出都找不到門路。
在找門路逃生的過程中,他們對目之所及的建築進行了簡單的記錄,檔案中留下了十幾張的速寫,以及部分的文字描述。通過這些記錄,可以看出來,這地方是個廢棄版本的“雷音寺”。建築風格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區分,有的是唐朝時期的民居院落樣式,有的則是巍峨壯麗的寺廟神宮。無論是哪一種建築,都有過一場怪異的大火,有很多建築民居都化作焦化狀態,卻奇蹟般沒有坍塌,寺廟中有些雕像同樣成了碳狀。誤入的團隊有人不小心撞倒了一個佛像,佛像倒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炭,他們從殘片中發現了一個赤紅色的半透明珠子,有了這顆珠子,團隊成員終於免於受到那種無處不在卻看不見摸不着的攻擊,被困二十天之後,遺蹟裏下了一場大雨,團隊中有人在大雨滂沱中看見了一扇門,團隊的領頭人簡單地商量了一下,決定冒險從這個門出去;但商討之下,並非所有人都同意冒險,畢竟在這樣一個大雨之夜,突然出現一個前路未知的詭異大門,很難判斷門後到底是現實世界,還是其他更令人絕望的東西。
兩撥人僵持不下,最後以民主投票的方式,讓團隊中的所有人自己選擇,是冒險出去,還是留下來繼續等待。最終有十七個人同意出去,但是最後的爭執在於,只有一顆紅色的珠子,到底該交給哪方保管。
這個問題比剛剛的抉擇更加尖銳。
這個遺蹟裏面,就像南極北極的極夜,始終看不見陽光,區分白天和黑夜的方法,就是分辨天色是紅還是黑。朦朧的血紅色代表白日,純粹的黑則代表深夜,白日相對安全,但一旦入夜,但凡是遊離在建築之外的人,都會受到未知的襲擊而暴斃身亡。
大雨中分不清黑夜白天,誰也不知道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當地藏着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那顆珠子,就變成了唯一能夠保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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