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這是佛偈。是霍山河最重要,也是最後的手段。
他所設置的陷阱,並非針對所有人。
今日這種局中局,霍山河豁出去性命想要對付的,其實只有荀言一個。
佛偈鋪天蓋地,無處可躲,荀言便不躲。
開槍遲緩了半秒鐘的兩個人將包圍圈撕開了一道裂口,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提膝在陌生男人的腹部一撞,絲毫沒有留情的這一擊立刻讓這些身經百戰的男人蜷成一隻蝦,近在咫尺的子彈落在黑霧之中,帶起一串血腥味,但他覺察不到疼。
昆吾刀鋒利的刀鋒落在霍山河的脖子,槍林彈雨停滯片刻,但佛偈不懂人情,不受人操控,一點一點向下受控,彎曲凝結,形成一個牢唬瑢④餮院突羯胶右黄鹄г谄渲校餮赃B看都沒看這蛔右谎郏笏椴A颍瑢⒆钺嵋粭l魚融入霍山河的身體裏。
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縮,霍山河的臉上也終於浮現出歇斯底里的神情,藏在病牀被子下的刀刃猛然向荀言刺過來,精準狠辣,雖已年老,但從這一刀裏仍舊能看出他年輕時所向披靡的影子。
但他畢竟是老了。
荀言捏住他的手腕,後退半步,刀尖落在距荀言心臟兩釐米之外,便不能再前進半分。
霍山河的神情間終於有憤怒浮現出來。
荀言:“你覺得自己一定會死在今晚,所以做出這種破釜沉舟的安排,試圖用自己悲壯的犧牲來激起你的心腹不顧一切的反抗,但我今夜若偏不讓你死呢?”
霍山河說不出話,也無法打字,只能拼盡全力,試圖讓自己手中的刀前進半分,乾瘦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青筋,盯着荀言的眼神帶出幾分暴戾的兇狠。
他沒有想到,荀言的手裏還有另外一個水球。它和剛剛的玻璃全然不同,除了水之外沒有任何的容器,它不能被直接拿在手中,只能用黑霧包裹着才能維持不散,一條比剛剛鑽進霍山河血肉中更小的魚被包裹在其中。
這是李桃夭的那條魚蠱,它是子魚,而剛剛種給霍山河的,是秦以川被帶走之前,悄悄留下的母魚。
荀言將黑霧撤掉,水立刻灑在荀言的手上,細小的魚在手背的血管迅速咬出一個血點,融進皮膚,霍山河蒼白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一些血色。
魚蠱對於性命垂危的宿主,會本能地開始汲取子魚獲得的力量,替宿主續命。
荀言手上稍一用力,霍山河的刀應聲而落,荀言將匕首撿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霍山河灰敗的神情。
凡斯:“向死而生的感覺怎麼樣?喜歡嗎?”
霍山河全身都顫抖起來,枯瘦的手指指着他,卻說不出一句話。
荀言不理會他的反應,轉頭看向周圍不知所措的腥耍骸澳銈兛匆娏耍虝r間內不會死,因爲你們所有人的家人身上,都有一條子魚,霍山河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消耗的都是你們的家人和我的生命力。不過既然你們是他的心腹,能接觸到的保密信息應該已經有足夠多,知道我和你們任何人都不一樣,我的壽命可以很長,被他拿走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都只不過彈指一揮。但是別人,尤其是你們的父母,只怕就不會像我一樣無所謂了。”
高個漢子:“你踏馬卑鄙!”
荀言:“比起你們用整個南灣河鎮作爲犧牲,陷害秦以川,這麼點手段,怎麼就卑鄙了?”
有幾個人迅速互換了一下眼色,荀言手裏的昆吾刀微微一動,噴薄而出的陰煞之氣將整間病房溫熱的氣息抽乾,周圍的氣溫立刻滴水成冰,唯獨佛偈牢还鉂梢琅f,慈悲又冷漠地散發出星星點點的溫暖。
荀言:“天快亮了,如果我估計的時間沒錯,這個時候,鬼門的人已經快成功了。”
荀言拿出手機,給洛棠撥出一個電話,在電話接通的同時,他開了擴音。
洛棠:“我果然沒有猜錯,最後得手的一定是你。”
荀言:“霍山河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動,包括霍山河自己。
洛棠:“真死了?”
荀言的語氣染上幾分譏誚:“他的死不是你刻意安排的?現在怎麼反倒不滿意了?”
洛棠:“這也是他自己的選擇,你知道的,一個癌症晚期患者,能夠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他遲早會死。”
荀言:“你早就和霍山河聯絡過了。”
第348章 子蠱供養母蠱
洛棠:“是,我和他聯繫過,但是你也看到了,他們不是你的對手。坦白說,我只是利用了他一下,這樣他爲了對付你,就會將異控局裏的大部分撤走,在醫院裏設埋伏。你別生氣嘛,大不了我再給你一個消息,也算給你賠罪,好不好?”
荀言沒有說接受,也沒有說拒絕。
洛棠:“異控局地下的黃金骸骨,我有復活他的方法。”
荀言:“但是你有條件。”
洛棠:“沒錯,我知道你們找到了荻花洲的線索,荻花洲裏的東西我也需要,所以我可以用黃金骸骨,和你換荻花洲。”
荀言:“如果我不換呢?”
洛棠:“雖然這麼說有點沒有禮貌,但是你沒有選擇。我把這個籌碼給你,是因爲我們未來還需要東洲倉庫的助力,但是如果生意實在談不攏,我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自己想別的辦法了。”
荀言:“好,你說的方法是什麼?”
洛棠:“找到一個鑰匙。”
荀言:“什麼鑰匙?”
洛棠:“我不知道。你別誤會,我真的不知道,我得到的消息,就只有一個鑰匙,這個鑰匙原來在俞青衫的手裏,但是自從俞青衫死後,就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這個鑰匙在哪裏了,我師父隱藏身份在你們東洲倉庫門口開了那麼多年的小賣部,就是爲了打探這個鑰匙的消息,但是很可以,俞青衫並沒有給你們留下隻言片語。”
荀言冷哼一聲:“那你這個方法,說與不說,並無相干。”
洛棠:“此言差矣,有了這個消息,你們就有了找的方向。你與贏乘和俞青衫關係親厚,有這個線索,一定可以找到東西。”
荀言一言不發就要將電話掛斷。
洛棠:“等等。”
荀言:“怎麼?”
洛棠:“顧瑾之不見了。”
荀言沒有說話。
洛棠:“不僅顧瑾之,他那一派的人,全都不見了。”
荀言:“所以呢?”
洛棠:“這是一個好機會,只要異控局掌控在你和贏乘的手裏,以後的行事纔不會有任何阻礙。”
荀言沒有再回應,電話掛斷,直視霍山河。
荀言:“去監獄。”
霍山河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他與荀言彼此凝視,既是對峙,又是試探。
但最終還是他敗下陣來。
手指微曲,那個看起來像祕書的男人重新將打字機遞過來,隔着佛偈的牢唬羯胶泳徛卮虺鲆粋�字來:去。
電梯間,自從荀言上樓,幾分鐘之後,影鬼終於放開對殷紅羽和巫簡的控制,殷紅羽剛想衝上樓去追,就接到了殷弘寧的電話。
這個電話在剛剛已經響過一次,但是因爲殷紅羽無法動彈,因此沒能接到,現在時隔短短兩三分鐘,再次打過來,就想必是有急事的。
殷紅羽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按下接聽鍵。
殷弘寧:“姐,荀哥幾分鐘前發消息說讓我立刻聯繫你們,最近幾天,所有東洲倉庫的人,不管外界發生什麼事情,都留在東洲倉庫裏,絕對不許踏出一步。他說不管你現在是做什麼,想什麼,只要不想拖他後腿,就按照我說的做。”
後邊這句話,殷弘寧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自己說出來,但的確是荀言的語氣,殷紅羽氣得咬碎牙,但畢竟她與荀言相識很多年,知道他既然能這麼說,就一定是另有安排,也就只能壓下心裏的焦躁。
殷紅羽:“走,先回去。”
巫簡雖然沒有聽到電話的內容,但是也大概能猜到不是東洲倉庫出問題,就是荀言或者秦以川另有安排,伸手一招,影鬼迅速融入他的影子裏,消失了。兩人轉身出來將門重新關好,任何人都沒有驚動,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東洲倉庫。
比起他們兩個人的行動迅速,霍山河這些人就要囉唆得多。
雖然有了魚蠱,可以保證霍山河短時間內性命無憂,但他畢竟是老了,身體機能的過度消耗絕不是一時半會能夠恢復過來的。尤其是他與荀言被困在佛偈牢恢校醭蔂戃餮缘娜速|,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雖然都明白荀言不會殺人,但於他們而言,早就從心裏本能地認爲他們這些人性格狠辣不擇手段,不傷人性命而讓人備受苦楚的法子太多了,他們必須時刻提防。
佛偈設置在病房之中,但出了病房它並不會消失,而是化作金黃色的鐵環落在荀言的手上,成爲無形的鐐銬。對此荀言沒有反抗,因爲只有這樣,霍山河等人才會放下一點戒心,這算作他們之間不自願的交易的一點籌碼。
果不其然,當親眼看見他被佛偈束縛之後,霍山河不加掩飾地鬆了一口氣,指了幾個人,帶着一起往異控局去。
而這些人,原本並非他最信任的那些。
沒有一個人的家人,是被種下魚蠱。
哪怕不說,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人,再也不可能像之前一樣,被霍山河毫無保留的信任了。
哪怕他們家人的生命,正在供養着霍山河的存活。
霍山河出去的路徑果然與荀言他們找到的入口是不一樣的。他們有電梯的直接使用權,沿着電梯一路向下,地下車庫中早就有人準備好了車,就停在電梯的門口,霍山河仍走不穩路,只能被祕書用輪椅推着送進商務車。車玻璃上的膜貼的很厚,從外根本不可能看清車裏的任何情況。
荀言坐在霍山河的身側,前後都是全神戒備的守衛,他如沒有看見其他人眼中的忌憚,在車上坐下之後,就選了一個舒適些的位置,靠着座椅,閉上了眼睛。
商務車緩慢開動,逐漸加速,開出地下車庫,在深邃得幾乎沒有盡頭的黑暗裏,向着異控局疾馳而去。
東洲倉庫的門口,仍有許多人盯着,只是現在已經接近凌晨,正是人類熬到生理極限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換班到車裏休息,剩下的幾個人警惕性也多少比不得白日,殷紅羽與巫簡沿着出去的路重新回到燈火通明的辦公室,一眼見到紙人幻化出的自己的時候,還被稍微嚇了一跳。
殷弘寧見他們回來,立刻迎過來,拿着一個pad給殷紅羽。
殷弘寧:“姐你看這個。”
pad上的畫面很清晰,但是看畫面中人的反應,很明顯不知道這個攝像頭的存在。殷紅羽將聲音放大了一點,裏面傳過來的正是荀言的聲音。
荀言:“比起你們用整個南灣河鎮作爲犧牲,陷害秦以川,這麼點手段,怎麼就卑鄙了?”
殷紅羽:“這是荀言傳過來的?”
殷弘寧:“是一個匿名郵箱發送給我的,視頻我已經全部保存下來了,可以確定南灣河的魚蠱就是霍山河他們故意投放的,秦哥身上的魚也是被刻意移植的。但是接下來這些視頻怎麼處理?我們是不是也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通過內網發送給異控局的其他人?”
第349章 匿名視頻
殷紅羽的第一反應是殷弘寧這真是個好主意,但一直看着荀言挾持着霍山河出門,視頻戛然而止之後,才略有一些後知後覺地覺得,荀言可能另有打算。
殷紅羽:“你剛剛打電話的時候不是說,荀言交代,我們的行動,都要聽你的嗎?你是什麼想法?”
殷弘寧很聰明,但是他性格太內向,在面對重要的事情的時候,還幾乎從來沒有自己做過什麼決定,最開始的時候,荀言交代他交代得太急了,以至於他都沒有機會去反應自己能不能承擔起這個重任,之後等和殷紅羽通過電話之後,纔開始後知後覺地焦躁,但是他本能地覺得,殷紅羽很可能不會真的會聽他的安排,現在當殷紅羽真的問他的時候,他才明白他們是認真的,真的打算聽從他的指揮。
這對殷弘寧而言是一個非常嚴峻的考驗,他的整張臉都肉眼可見地紅起來。
殷弘寧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也不不知道……”
殷紅羽:“別結巴,就說你的想法,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殷弘寧:“我覺得,我們可以等一下。”
殷紅羽:“具體等什麼?”
殷弘寧:“荀哥是故意到異控局的監獄中去的,而且從他給洛棠打的電話也大概能猜出來,他一定要帶霍山河同去,且這個視頻只是用匿名郵箱發給了我而沒有直接接入異控局的內網,說明他暫時只想將這個視頻作爲一個關鍵的輿論證據保存起來,荀哥在地下監獄可能還有別的動作,我建議我們可以再等一下,如果荀哥在地下與霍山河的交易談不攏,或者霍山河那邊再想東洲倉庫這邊下手,那時候將這個視頻放出來,效果會更好。”
殷紅羽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殷弘寧偷偷看她的臉色,心裏不由忐忑起來。
殷弘寧:“這些都是我猜的,不一定對。”
殷紅羽:“不,我覺得你挺對的。你平時雖然不聲不響,但是心眼還挺俚摹!�
殷弘寧更忐忑了,哪怕姐弟多年,他有很多時候,還是猜不透殷紅羽一句話裏面說的到底是字面意思,還是說反話諷刺。
殷紅羽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殷紅羽:“這副表情做什麼?我是真心實意誇你的。依你看,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
殷弘寧:“荀哥說讓我們按兵不動,我覺得我們可以先觀察一下消息,真的到需要我們配合的時候,秦哥和荀哥一定會想辦法給我們信號。他們都不是普通人,就算被分開,都不會輕易有人能真的算計得了,更何況現在又要聚在一起,只要我們不給他們拖後腿,別的不敢說,對付霍山河還是綽綽有餘的。”
殷紅羽覺得殷弘寧說得相當有道理。
殷紅羽:“我同意你的看法,大傢伙,天快亮了,咱們不用再熬着了。那兩個人都是老狐狸,現在咱們知道他們各有各的打算,就肯定不會有什麼額外的危險。從現在開始,大家分批次休息,殷弘寧剛纔說的對,等他們需要我們的時候,一定會想辦法傳遞消息,在此之前我們要養精蓄銳,隨時做好各種準備。今天凌晨先由我和殷弘寧守着,等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兩位黃鼠狼小朋友來接替,晚上6點之後,巫簡,辛苦你和影鬼。”
巫簡和其他人都點頭。
殷紅羽見他們都沒有什麼異議,便將人都趕到樓上的宿舍去,自己窩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殷弘寧猜不出來她在想什麼,但識趣地沒有打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繼續對着滿屏幕看不懂的代碼敲敲打打,試圖解析出那個發送視頻的匿名地址的IP信息。
異控局的商務車在監獄大門口第一次停下,戒嚴的守衛仔細覈對了他們的出入證件信息,確認這輛車的確有進入的資格,纔算放行。這種守衛大概率是不認識霍山河,但是或許認不認識也並沒有什麼關係,霍山河的行事是出了名的恪守規則,哪怕今日是他自己過來,按照他對異控局上下的要求,也必須得覈驗身份之後纔有進去的可能。
大門打開,商務車緩緩駛入後,大門重新緊緊關閉。這裏和所有的普通監獄一樣,圍牆高聳,上面設置了電網,每隔幾米就設置一個攝像頭,將整個大院都置於絕對的監控之中。唯一和外界不一樣的,就是這裏沒有獄警,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異控局的核心組員,並且80%都是霍山河指揮下,由他信得過的心腹親自選拔。
車停在一棟四層的樓前,這棟樓已經是很多年前的樣式,外牆已經顯出明顯的陳舊。有人打開車門,霍山河在荀言淡漠的凝視中被推下車,他跟在霍山河的身後,前後左右都有霍山河的人包圍,時刻都充滿戒備。
走進樓門,右拐,走廊盡頭是一座鎖起來的門,鑰匙就在霍山河的手裏。門開之後,裏面是通往地下的樓梯,有妖氣怨氣摻雜着滲透出來,被荀言身上的佛偈鐐銬感應到,佛光盛放,荀言昆吾刀被勾起來的兇性壓制下去,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霍山河深深看他一眼,但荀言沒有心思理會他,只沉默地盯着看不見盡頭的下方。
地下有三層。不知是不是異控局有意爲之,這裏沒有設置電梯,而樓梯的每一級臺階上都設置有剋制妖魔鬼怪的陣法,就算有東西從牢恢刑与x,也絕對不會成功活着走出這座監獄。
霍山河被抬着下到最後一層。
地下的每一層空間都比地上高得多,單層的層高已經接近六七米,這讓整個監獄更有一種蕭條的空曠。
雖然事實上,這裏也的確是空曠的。
秦以川坐在欄杆之後,靠着牆,閉着眼睛,江夜瑟縮在他的隔壁,聽見有人進來,立刻警惕又驚慌地睜開眼睛。
他們來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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