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127章

作者:萧有钱

  明顯的疼直到這個時候才劇烈起來,他硬撐着盯着地上移動的影子,試圖讓自己清醒些,只是眼前的影子越闊越大,石板的紋理卻越來越淡,直到逐漸被黑影逐漸吞噬。

  在很長一段時間,又或者是很短一段時間內,秦以川總覺得自己的意識始終落不到實處,既像被裹挾在風裏,又像落在海中隨水面漂泊,偶爾能察覺出一點疼痛感,但是分不清到底是哪個位置,很難判斷自己是已經死了,還是勉強在活着。只有手中本能地覺得要抓着些很重要的東西,可是他又想不起最重要的是什麼。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躺着,一直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意識好像突然就清醒了些,嘗試着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片模糊的白。

  身邊有一張閉着眼睛的側臉,穿過層層疊疊的記憶,與很久很久之前曾落在他心裏的一個人慢慢重疊在一起。

  秦以川:“荀言。”

  荀言像一隻被喚醒的貓,睜開眼,鋒利的目光一閃而逝,隨即纔是一種沉默的溫和。

  荀言:“醒了?”

  秦以川:“還在東朝西月?”

  荀言:“嗯。”

  秦以川:“你怎麼樣?”

  荀言:“沒事,放心。”

  秦以川:“鄔子平呢?”

  荀言:“隔壁。”

  秦以川原本繃緊的神經,這個時候才稍微鬆懈了些。

  秦以川:“我睡多久了?”

  荀言:“不到30個小時。時候還早,你可以再休息一會。”

  秦以川:“睡不着了。和異控局那邊能聯繫上嗎?”

  荀言如他所料地搖頭。

  秦以川:“咱們這也算陰溝裏翻過船,人生圓滿了。”

  短暫的沉默。

  秦以川:“雲猙和你說什麼了?”

  荀言:“給了我一個地址,是個水庫,最近水鬼頻出,他懷疑是意識誕生的徵兆。剛剛誕生的意識存在一段脆弱期,是融合的最佳時期。”

  篤篤的敲門聲。

  鄔子平將門開了一半,帶着兩個大餐盒進來。他剛洗漱完,頭髮還是溼的,身上套着件寬鬆的白T恤和邉友潱砩峡床灰娙魏螌凫稜T龍風吾的影子,他重新變成了那個學生似的鄔子平。

  鄔子平:“你真的打算答應雲猙的要求?老實說我覺得他有點不靠譜,他像個偏執的瘋子。”

  秦以川:“你和他接觸這麼久,有打聽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嗎?”

  鄔子平:“得看關於哪方面的。他最開始派人來傳信,直接告訴我說他手裏有龍骨,要我幫他一個忙,就可以把龍骨給我。甚至還可以先付款後辦事。你上次不是說,鬼門的人如果找上我,就讓我放心大膽地和他們合作嗎?我就同意了。不過我也沒有想到,這個人不是鬼門的,而是大荒的一隻老虎,更沒想到,他讓我辦的事,就是和荀言打一架。結果你也看見了,咱們都被忽悠了。他是我目前見過心思最多的人,走一步算三步,一點都不誇張。”

  秦以川:“他和鬼門的關係你沒問嗎?”

  鄔子平:“問了,當然得問,可惜得到的回答價值有限。”

第300章 “把我的墳挖了”

  鄔子平:“他和現在的鬼門鬼主是合作關係,共同的目標就是算計你們倆,除此之外,因爲雲猙被困在這,那個鬼主又行蹤莫測,所以兩個人其實根本沒有見過面,彼此傳遞消息也是通過手下人一層一層地轉達。不過有一件事挺有意思,我聽雲猙提過,鬼門內部正在內鬥,有個叫七爺的,和鬼主非常不對付,雙方都在打算盤搞死對方。”

  秦以川:“我們也遇見七爺的人了,鬼門也關注到各地產生意識這件事,不過他們因爲一直在暗中行動,所以消息比我們要更靈通一些。七爺那邊,和雲猙的態度倒有點相似,都認爲意識的存在是個巨大的威脅。”

  鄔子平:“那你們怎麼想?”

  秦以川:“我怎麼想用處不大,這事,得從長計議。”

  鄔子平看向荀言。

  鄔子平:“那你怎麼看?”

  荀言:“雲猙的做法雖然冒險,但目前來看,是成功率最高的辦法。”

  鄔子平:“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你可想好了,你好不容易擺脫鬼族的身份,萬一真的要動用那一半的魂魄,我覺得以異控局的揍性,很可能容不得你。人類社會對鬼門的偏見太深了。”

  荀言:“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這一下就給鄔子平問住了。

  秦以川:“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最麻煩的,或許已經不是異控局的看法,而是所有人怎麼活下去。不過那就算再早也是百八十年後的事情,現在還是解決眼下的麻煩最重要。”

  鄔子平知道他這麼說擺明了是有意逃避,他心裏清楚雲猙的主意是可行性最大的解決方案,可是一旦真的這麼做了,就有極大的可能把荀言置於天下之敵的位置。

  一邊是所謂的萬千猩贿吺擒餮裕觞N可能做得出決定?

  鄔子平:“有什麼我能做的?”

  秦以川:“主動獻身可不是你的性格。”

  鄔子平:“獻什麼身,說得和違法亂紀似的。我這只是看在你都被捅了個透心涼的時候,還想辦法和雲猙周旋,替我要回龍骨的份上,報答你一二。”

  秦以川:“你現在這態度沒有當初順眼了。還是當年那個一緊張就結巴的小鄔同學好玩。”

  鄔子平:“誰讓你手裏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圖值哪兀空f正經事,你那時候說這地方有黑玉書,要不要……”

  秦以川:“在這裏不要輕舉妄動。我現在的確需要黑玉書,但是並不意味着只有這地方有黑玉書的碎片。你先找機會給殷紅羽傳個消息。”

  鄔子平:“什麼消息。”

  秦以川:“告訴她,去崑崙山,把我的墳挖了。”

  幾十公里之外,東洲倉庫,一夜沒閤眼的殷紅羽將自己扔在椅子裏,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被苦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

  殷紅羽:“我真的不明白這東西好喝在哪,中藥好歹還能走醫保,這東西除了苦之外真的是半點優點都沒有。”

  殷弘寧:“要不,給你加兩個冰塊?冰美式很好喝的。”

  殷紅羽:“算了算了,放冰塊也頂多變成冰鎮的中藥。這都兩天了,秦老闆還是沒回你消息?”

  殷弘寧:“沒有。可能又是追查什麼線索到了比較偏遠的地方,沒有信號?”

  殷紅羽:“這年頭除了珠穆朗瑪峯,我都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地方能連着這麼久都沒有信號。老鄭,你手底下的技術員呢?不是給他打下手來着?能不能定位到他的位置在哪?”

  鄭陽:“技術員幫他黑了一下景良縣縣醫院的電腦系統,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估計着他們倆是去查上次偷乾坤袋裏東西的那個人了,很有可能是和鬼門剛起來了。不過荀言他們倆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不過我這眼皮跳得和加了馬達似的,還不會真有什麼說法吧?”

  殷紅羽:“左眼跳災,右眼跳財,你跳的是哪個?”

  鄭陽:“兩隻眼睛一起跳,我是要遭殃還是該發財?”

  殷紅羽:“你那單純是困的。樓上有空宿舍,趕緊去眯一會,等會兒顧隊開完會,最後那幾個還沒找到的失蹤者還得咱們跟呢。”

  鄭陽:“有空宿舍怎麼不早告訴我?”

  殷紅羽:“那原本是小鄔同學的,他最近不是說有事出去嗎?就暫時空出來了。”

  鄭陽:“但凡小鄔同學在這,有他那一身艴庍氣,咱們也不用熬這麼久找人了。”

  鄭陽邊打哈欠,邊站起來準備上樓。

  殷紅羽捂着鼻子正打算再勉爲其難喝一口苦死人的美式咖啡,就見手機閃爍兩下,進來一條短信。

  她隨手點開,發現短信內容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語音。

  殷紅羽把語音點開,播放。

  秦以川:“告訴她,去崑崙山,把我的墳挖了。”

  鄭陽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頓住。

  整個東洲倉庫一瞬間靜下來。

  鄭陽:“這是老秦?”

  殷紅羽:“他那邊出事了。老鄭,東洲這邊所有的事情都暫時託付給你了,幫我和顧隊請假,我現在要立刻去一趟崑崙山。”

  鄭陽:“等等等等,耽誤幾句話的功夫,這什麼情況?也不知道前因後果,怎麼就牽扯到挖墳了?這消息誰發過來的?”

  殷紅羽:“誰發的消息並不重要,你也聽見秦老闆的聲音了,有氣無力,狀況相當不好。崑崙山他給自己佈置的墳地裏有他做山神時候的一截遺骨,只有在救命的時候纔會動用。能威脅到他和荀言的東西,在現在這個社會已經很久都找不出來了,所以在請假的同時,要告訴顧隊不惜一切代價,準備戒嚴。”

  鄭陽幾乎從來沒有見過殷紅羽這麼嚴肅的模樣,被她幾句話說得整顆心都吊起來了,哪裏還顧得上犯困,把桌子上的咖啡三口兩口喝得趕緊,抓起手機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殷弘寧緊張地站起來:“姐,我給你定最快的機票。”

  殷紅羽:“機票來不及了,我自己飛過去,大白天的很容易被拍到,你聯繫異控局的宣傳部,隨時準備好應對相關消息的新聞稿,隨便你怎麼編,如果真的有人拍照片,一定要先把這事糊弄過去。”

  殷弘寧愣愣地點頭,殷紅羽已經縱身從二樓的窗戶跳了下去,在身體離開窗口的瞬間,雙翼一振,化作獵鷹大小的鳳凰,拖着豔麗的長尾幾個呼吸的功夫,已經飛遠了。

  東洲倉庫的地理位置還算鬧市,殷紅羽顧忌幾乎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只能讓自己的身形儘量小一些,一旦離開市區,鳳凰身就急速變大,幾乎超過了盤下半空的直升機。

  體型大小會直接影響她的飛行速度,只是現在這個社會的人畢竟不太好糊弄,她也不敢徹底展現出鳳凰一族遮天蔽日的原形,只能這麼將就着,盡全力向崑崙山趕去。

  被困在東朝西月的秦以川又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過來的時候頭腦雖然更清醒幾分,但是傷口處卻痛得異常厲害。

  在以往,大大小小的傷他也不是沒有受過,只不過有黑玉書在,他的身體畢竟和普通人不一樣,哪怕是龍骨地那個已經成了石像的意識所造成的傷口,要癒合也只不過是時間關係,很少能像現在這樣,感受到這麼明顯的疼痛感。

  他現在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

  中途李桃夭來給他換過一次藥,順便打了一針止痛針。作爲護士長,不管她是替誰辦事,但專業技能的確紮實。

第301章 前往西梁山

  就這麼拖到了第三天的時候,雲猙終於親自過來了。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在商場的時候見過一面的那個穿着籃球服的少年江夜。

  雲猙帶過來一個檔案袋,秦以川翻看了一下,發現是一些新聞報道,西部邊陲的一個叫西涼山的地方,最近不僅頻繁出現溺亡事件,而且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附近的人都感染上了一種很奇怪的“魚鱗病”,身上不同部位會逐漸長出細碎的鱗片,隨着鱗片越長越多,人也越來越離不開水,直到最後將自己沉入水塘,溺斃而亡。

  西涼山處於很偏遠的山林,那裏的村子有的甚至還保留着一些狩獵民族的習慣,現代化進度非常差,而且比較排外,幾乎不主動和外界人來往。這也造成檔案中的資料沒有一個來源於權威機構,如果這些消息不是雲猙拿過來的,秦以川都會覺得這是從地攤雜誌上剪下來的志怪傳說。

  雲猙:“無論是異控局還是鬼門,在西涼山這種地方,都沒有安置人手,所以這個消息存在比較嚴重的滯後性,水裏的那個意識已經成長到比我原本預想的還要完整的狀態,所以贏乘,很抱歉,我不能再等了,需要你們儘快出發,最好是現在。”

  鄔子平:“現在出發?他身上的傷放在外頭都是差點得進重症監護室的地步,你讓他現在去西涼,又不肯還給他黑玉書,就不怕半路上有個三長兩短?”

  雲猙手指晃了一下,他身後的江夜將一個小首飾盒遞過來,秦以川打開,發現裏面是小直徑的烏木手串,在一袨跄局樽又校虚g那個不規則的紅色石頭顯得格格不入。

  雲猙:“很抱歉,因爲我很忌憚你的實力,所以原本的黑玉書暫時還不能還給你。這一個小碎片算是我的贈禮,可以保證你性命無憂。”

  秦以川諷刺:“拿我自己的東西來送禮,這說辭未免有些無恥。”

  雲猙:“這次行動,桃夭和江夜會和你們同行,不過風吾最好留下。”

  鄔子平:“爲什麼?”

  雲猙:“很顯然,我自然是忌憚你們合作。一個是前任鬼主,一個是上古燭龍,你們兩位聯手,我的人肯定不是對手。”

  鄔子平:“你以爲我不去,就憑他們兩個,會是荀言的對手?”

  雲猙:“自然不會。但最起碼可以牽制一二,一個人再強,也有分身乏術的時候。”

  鄔子平:“你這個人的卑鄙,還真是都擺在明面上,”

  雲猙:“我就當作你這句話是誇讚。三個小時後出發,幾位可以做些準備。”

  雲猙雖然說給他們時間做些準備,但是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可準備的。黑玉書的一小塊殘片的力量的確不足以支撐他恢復如初,一如雲猙所言,這的確就是吊命用的。

  秦以川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產生過如此憋屈的感覺了。

  雲猙安排了一輛價值不菲的越野車,這種車在山地等路況不佳的地方行駛有非常強的優勢。他們出來的時候,正看見李桃夭將一個大型醫療箱放進後備箱。

  江夜與李桃夭輪換開車,除了在加油的時候,否則晝夜不停,就連一日三餐都靠車裏的壓縮餅乾解決。這讓一直信奉虧誰不能虧自己原則的秦以川十分不適應。

  但他的不適應其實並沒有任何的影響。爲了讓他儘可能不受路程奔波的影響,李桃夭在每次換藥的時候,都會給他注射一次類似麻醉針的東西,讓他能夠保持相當長時間的昏睡狀態。

  對於他現在的狀態來說,這種長時間的昏睡能夠讓他在最大程度上,儘可能地恢復。

  兩天一夜之後,越野車停在了一個廢棄的護林管理站旁邊。

  現在的時間還不到九點,但是周圍的氣溫已經很低了。秦以川披着大衣坐在無煙加熱爐前,緩了好一會才覺得沒有那麼冷。

  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怕冷,這是穿着一件風衣就能在大冬天跑進長白山深處的秦以川從來沒有預料到的。

  荀言將一杯熱水遞給他。

  荀言:“還冷嗎?”

  秦以川有點想咬牙:“我現在想起一句古語,特別應景。”

  荀言:“什麼?”

  秦以川:“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咱們這近一百來年活得太安逸了,以至於的確有點居安不思危。等這茬過去,誰再敢打老子主意,老子非打斷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