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126章

作者:萧有钱

  八卦圖封住了來時路,秦以川重新轉回頭來,一條黑龍已經盤踞滿了整個屋子,厚重鋒利的鱗片泛出鐵光,燈淮蟮难劬ο耜惸甑挠袷c秦以川遙遙相望,一股難言的氣勢洶湧而來。

  風吾的眼中映出射日弓上冷森森的箭鋒。

  雲猙始終是波瀾不驚的樣子:“贏乘,我們不是對手,而應該是戰友。不過是一縷被廢棄的魂魄,如何值得你如此盛怒?”

  秦以川:“把你媽的墳騰出來給我當個流浪動物收容站怎麼樣?”

  雲猙的眼神犀利起來。

  秦以川反脣相譏:“時隔早年,你孃的屍骨早就塵歸塵,土歸土了,不過是個空墓穴,如何值得你如此盛怒?”

  雲猙不再和他爭口舌之快,輕輕揮了揮手,風吾的長尾一擺,直衝秦以川打來,荀言轉頭想要幫忙,卻發現那個八卦圖如跗骨之蛆緊追不捨,飛快地旋轉中形成一個漩渦,試圖將荀言吞噬進去。

  與龍尾一起動的是射日弓。

  弓弦拉滿,一股滄桑的殺意緩緩溢出,風吾的眼中有一絲忌憚,卻不肯後退。

  這一箭若射出去,風吾必定受傷。

  可風吾爲了龍骨,不會後退。他也不可能當真交出荀言剩下的一半魂魄。

  射日弓的箭鏃撞上龍鱗,沉重的龍尾帶着強大的慣性掃過秦以川的身前。

  兩種力道的撞擊立刻將周圍的所有物件絞碎成遍地殘骸,可這間屋子卻牢不可破,甚至雲猙周身一米之內,連點風都沒有掀起來。

  猙這個物種,在上古時期只是一種神獸,實力的確不錯,能與饕餮窮奇並行比肩。

  可就算此刻仍是上古,燭龍和射日弓威力僅剩十之一二,真打起來,他也無法端坐旁觀。

  更何況當年那場天災,不可能有上古時期的物種能夠完好無缺地倖存下來。

  秦以川:“你和這地方的意識融合了?!”

  雲猙:“你的眼力比我想象得還要強一些。你看,我說過,我對黃泉意識的瞭解,比你要多得多,並不是騙你的。贏乘,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和這種意識融合了,並且融合之後,我比你們所有人的能力都要強。和我合作,是最明智的選擇。”

  秦以川:“我看未必。你融合了意識,就將自己永遠困在了這個地方,再難離開半步。從這裏到惠民西街,已經是你能移動的最遠距離,是不是?一個被圈禁起來的老虎,也敢說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強?”

  雲猙:“圈禁?這個詞用得不錯。山主大人四海雲遊,應當從來沒有體會過圈禁的滋味吧?我現在改主意了,你不合作,但是可以有別人替你合作。”

  一條沉重的鐵鏈從太極圖中探出,遊蛇一般纏向荀言的手臂,昆吾刀反手一斬,這條鐵鏈卻只是被擊退兩寸,而並未斷裂。

  鐵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紋路,與昆吾刀接觸之後,就像寄生蟲一樣沾染到昆吾刀的刀身。刀魂不安地躁動起來,一層一層的黑色霧氣從昆吾刀上蔓延出來,並迅速順着荀言的手腕攀上手臂,乃至全身。早時候殷紅羽就曾說過,昆吾刀刀魂南馴,若有不慎定會傷主。

  不想卻在此處應驗。

  昆吾刀的凶煞之氣幾乎只是頃刻之間,就和荀言體內潛藏的戾氣勾出來,荀言曾在鬼蜮吸納的成千上萬餓死鬼的怨氣,此刻悉數爆發出來,眼底逐漸被猩紅覆蓋,秦以川又在荀言的臉上,看到在鬼蜮時的那種冷寂漠然的神情。秦以川心裏一涼。

  荀言的身體裏有他的一半黑玉書,本來足以將鬼蜮裏面的怨氣壓制住,然後慢慢過濾淨化,這樣纔可以保證他的神智不會受到這些怨氣的掌控。

  可是現在,黑玉書失去了效用。

  太極圖中的鐵鏈接二連三,迅速趁着這個幾乎順着胳膊繞上荀言的脖子,試圖將他控制住。

  掙扎不停的昆吾刀猛地掙脫了荀言的手,雲猙對這把刀很感興趣,抬手就想將它召喚到手中,哪知昆吾刀暴躁地發出一聲刀鳴,黑霧沖天,化作一道墨痕撞上太極圖中蜘蛛網似的鐵鎖,橫衝直撞毫無章法,但力道一下比一下更重。

  很快荀言右手上的鐵鏈不堪重負,斷裂開來,荀言一把抄起昆吾刀,但昆吾刀已經瘋狗似的無差別攻擊所有試圖靠近的人,荀言的手還沒等觸碰到它,手心就被殺氣劃出一道血口。

  這道血痕一下子就把荀言周身的怨氣徹底激發出來,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傷處,強行將昆吾刀握在手中,鐵鏈被斬斷,太極圖的光芒頃刻間就黯淡下去,而荀言刀尖一轉,衝向風吾。

  風吾抬爪相擋。

  龍爪質如黑鐵,尖端像泛着寒光的鐵鉤,青色的雙瞳流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興致盎然。

  遠古傳說裏,龍族一直不是什麼祥瑞之兆。古代的皇族以龍爲圖騰,除卻傳說的神聖色彩加持之外,更重要的是,龍擁有絕對的力量,能夠將古時候的一切踏於腳底。

  風吾其實很早很早之前,就有和荀言一戰的慾望。可是龍骨不全,再加上東洲特殊,因此哪怕相識已久,他始終沒有將荀言作爲對手的機會。

  直到現在。

  他拿到了三塊龍骨,雖然與遠古時代自己本來的力量仍然相差甚遠,但畢竟荀言也只剩殘魂,兩方相對,並沒有誰喫虧。

第298章 秦以川重傷

  所以他現在,哪怕分明能夠避開,卻偏偏選擇迎頭直上,以巨大的龍爪,抓向那團裹挾着殺氣的黑霧。

  風吾的周身凝出一種半透明的結界,青蒼色的光澤緩慢流轉,這個不到二百平米的會客廳中彷彿捲起來颶風,今生的傢俱擺件被看不見的風悉數摧毀,變得滿地狼藉。

  這一次連雲猙也再難維持閒適的姿態,不得不後退兩步,讓自己避開漩渦中心。

  荀言身上的怨氣也隨之凝練,提純,濛濛的霧氣化作黏稠的黑色,昆吾刀被包裹在黑霧之中,與風吾的龍爪相撞。

  狹窄的空間裏響起驚天動地的巨震,宛若實質的風將秦以川用力摜在牆上,先前崩裂開的碎木塊被激得四下飛濺,秦以川側身護住臉,不得不往牆角靠了靠。

  穩固的建築終於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天光與厚重的灰塵裹挾落下,風吾的鱗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隱約露出猙獰的傷口;荀言的肩頭留下一道抓痕,有血汩汩而出。

  風吾緩慢地重新做出攻擊之前的姿態。荀言將昆吾刀換了一隻手,明知道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可是誰都沒有生出一點退卻的念頭。

  龍爪與昆吾刀再次相撞,風吾仰頭呼嘯,龍息如成百上千的細小風刃,落在荀言的周身。濃霧摧毀了大部分風刃,但也有一小部分突破屏障,在他的體表劃出一道又一道細小的傷口。

  有幾滴血從半空墜落,分散着化成血霧,分不清到底是龍血還是人的血。整個建築像地震後的胃口,搖搖欲墜,只等着再迎來一場餘震便可以徹底坍塌。

  秦以川與雲猙隔着整個會客廳,目光從龍身和黑霧的間隙相遇。

  一支半透明的箭矢在雲猙的手中漸漸成形。

  雲猙衝着秦以川露出一個溫和禮貌的微笑。

  秦以川幾乎本能地立刻挽弓搭箭,但仍是遲了。

  那一截不到九十公分長的透明的箭矢,在一個正在以命相搏的戰場上比一滴水顯眼不了多少。無論是風吾還是荀言,都沒有來得及分出任何多餘的注意力,去躲避這個幾乎看不見的暗器。

  黑玉書在這裏已經失效了,沒有黑玉書的加持,他畢竟不是射日弓真正的主人,箭勢如虹,卻難以對雲猙造成更多致命的傷害。

  透明的箭穿過黑霧,瞄準了荀言的後心。

  秦以川用盡全力飛身擋在荀言身後。

  射日弓被橫在身前,透明的箭撞在射日弓上,慣性強制讓秦以川控制不住地後退兩步,肩膀碰到身後的荀言。

  纖細的透明箭在雲猙的手裏不亞於一輛奔騰的火車,秦以川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最起碼有兩根肋骨已經被撞出來裂縫,一股鐵鏽味道從肺裏躥上來,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沫。

  隨後才覺得有什麼東西刺進了胸口,又冷又硬,卡在肺和心臟的中間,稍微一吸氣,就帶起一陣冷冰冰的疼。耳朵邊突然靜下來。

  秦以川有一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雲猙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偷襲荀言。

  雲猙早就算到那支箭不會落在荀言身上。也早就猜到了他會去擋。

  但是他忘了,現在的荀言已經被怨氣干擾了神智,在於風吾生死相向的間隙,無論是誰靠近,都會被他本能地認定爲敵人。

  蟄伏的太極圖中故技重施,鐵鏈遊蛇一樣纏繞上人的四肢和脖子,只不過這次的目標不再是荀言,而變成了秦以川。

  風吾的利爪轉手就要落在這些鐵鎖上,可雲猙只是稍一招手,鐵鏈便如有靈,秦以川強行脫離昆吾刀,轉瞬已經落在雲猙身前。

  玻璃似的刀刃不緊不慢地在雲猙手中凝結,輕輕抵在秦以川的咽喉。

  荀言眼中雙瞳乍現,與風吾不約而同轉身欲救秦以川,雲猙只是揮揮手,平和的氣息形成一股小小的氣流,如用橡皮擦擦去稿紙上一團鉛筆痕,荀言身上的濃烈的怨氣,不過片刻就歸於虛無。

  透明的氣流形成流動的欄杆,將荀言和風吾困在原地,動彈不得,荀言發狠地試圖強制催動昆吾刀,卻被風吾攔住。

  他比荀言多瞭解雲猙一分,知道荀言哪怕玉石俱焚,最好的結果都達不到兩敗俱傷。

  在這個地方,無論是誰,對上雲猙都沒有勝算。

  雲猙:“看見了嗎?贏乘,在這裏,我就是整片天地的神。縱使山主鬼主,燭龍風吾,也只能被人掌控。”

  秦以川沒說話。事實上,他不是不想說,而是已經開不了口了。

  昆吾刀造成的傷口,從來不甘心於只傷肉身,它與生俱來的凶煞之氣會直接損傷人的魂魄。若有黑玉書在,這種凶煞之氣對他而言並不算致命,只是當黑玉書失去效用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這個經過了好幾次輪迴的身體,其實和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普通人沒有任何的區別。

  傷處道不覺得有多疼,只是眼前總有重影在晃,意識想在雲端裏昏沉起伏,他試圖將視線聚焦在荀言臉上,告訴他不許輕舉妄動,可耳朵聽不清聲音,也分不出自己到底開口了沒有。

  雲猙也順着他的目光看向荀言。

  雲猙:“鬼主大人,我覺得有些條件,還是親自和你本人來談比較好。”

  荀言:“鬼主已經死了。我現在只是殘魂,沒那個能耐和你合作。”

  雲猙:“何必妄自菲薄?況且我的確沒有惡意。用一個,哦不,是半個,半個被拋棄的魂魄就有拯救天下蒼生的機會,何樂而不爲?”

  荀言:“天下蒼生?和我有什麼關係?”

  “蒼生與你沒有關係,那麼他呢?”雲猙的指腹抬起秦以川的臉,“贏乘對你也不重要嗎?”

  荀言用力咬了一下牙。

  雲猙:“這樣吧,我們各退一步。我與此處的意識融合之後,發現了一個祕密,意識,是可以進化的。足夠強大的意識,無論是通過奪舍也好,像我這樣與其他的魂魄融合也好,他們完全有足夠的能力,變成一個人的模樣。雖說意識不能離開誕生地,但是黃泉覆蓋的面積,甚至不比人類可以生存的空間小,這也就意味着,黃泉化成的人類,可以在任何地方自由行動,這項限制對它而言,完全沒有任何用處。”

  荀言:“這和你似乎沒有什麼關係。”

第299章 雙方談判

  雲猙:“當然有關係,因爲意識之間,也是可以互相吞噬的。吞噬其他的意識,就可以將它的力量收爲己用,更強幾分。只是絕大多數意識都無法移動,所以這個祕密除我之外,很可能沒有任何人知道。但是黃泉是例外,我們這些意識的存在,對它而言就如盤中之餐,隨時可取。”

  風吾:“這與鬼主的魂魄何干?”

  雲猙:“鬼主生於天地,魂魄與黃泉一脈相承,若使用得當,以鬼主意識吞噬黃泉,未必不可。”

  風吾:“你想讓荀言吞掉整個黃泉?”

  風吾簡直不可置信:“那可是黃泉!就算他是鬼主,你憑什麼覺得他有這個本事?”

  雲猙:“現在當然沒有,但是如果他能夠先一步融合足夠的其他意識,就完全有了和黃泉的一戰之力。”

  風吾:“這麼厲害的事情,你怎麼不自己去做?何必費盡心機,威脅他們?”

  雲猙:“自然是因爲這件事非他不可。這個世間,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將自己的一半魂魄剝離後,還能完好無損地活着。況且,就算鬼主與意識融合,但是隻要身爲荀言的他還活着,鬼主的魂魄就不會像其他的意識一樣,被困於某一方。他會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吞噬其他意識,最終能與黃泉分庭抗禮的人。”

  風吾對此簡直歎爲觀止。

  風吾:“這種卡BUG的手段,你可真敢想。”

  雲猙不以爲然:“我可以有足夠的把握證明這不是空想。黃泉非人,桀驁難馴,但是鬼主不一樣,有荀言牽制,他會顧及世間猩_@是防止人間重蹈覆轍的唯一的方法。”

  荀言:“說得大義凜然,但是實際上,到底打什麼主意,你自己心裏清楚。”

  雲猙:“隨便你怎麼理解。溫馨提示,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可以不要屬於鬼主的那半魂魄,只要遵從我的說法去做,我甚至可以不干涉你們的行動。我只要結果。”

  秦以川的外套是深色的,血哪怕浸透了衣服,從外表上也看不出多刺眼,只是因爲明顯的失血過多,他的臉和嘴角都已經變成了蒼白。

  秦以川:“要做交易,起碼要有找狻!�

  秦以川的聲音微弱:“將剩下的龍骨交出來,再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可以考慮與你合作。”

  雲猙:“山主請說。”

  秦以川:“黑玉書的碎片在你的手裏,把它還給我。”

  雲猙:“你怎麼知道黑玉書在我的手上呢?”

  秦以川:“你當真以爲我還是遠古時期的贏乘嗎?這具身體不過是肉體凡胎,全靠黑玉書苟延殘喘幾百年。你用法子將我身上的黑玉書封禁,藉機偷襲,但凡人是不可能承受得住昆吾刀一擊的,我之所以還沒有死,不是你手下留情,而是因爲我感應到了這個地方藏着的黑玉書的碎片,藉此吊命而已。”

  雲猙稍微皺起眉頭:“你當初的兵解是真的?而非瞞天過海的手段?”

  秦以川簡直要被他這句蠢話氣吐血了。

  秦以川:“你有本事,能在被九重天劫的雷劈的時候瞞天過海,我三拜九叩認你做師父?”

  雲猙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信了。

  他手中的透明刀刃消散開,太極圖中的鐵索撤回,困住風吾和荀言的透明蛔酉В餮苑鲎徘匾源〞呵铱吭谧约杭珙^,手腕一轉,昆吾刀落在他的手中,刀刃微橫,斜斜指向雲猙。

  秦以川握住荀言的手。

  秦以川:“他說的沒錯,在他的地盤,我們的確都不是他的對手。”

  雲猙笑了笑,手輕輕一揮,幾乎成了一地廢墟的房子在看不見的力量的作用下,飛快地回覆成原本的樣子,就連落在地上的木屑都沒有落下一顆,全部重新回到它們原本該在的位置。

  不過轉瞬,這裏重新變成窗明几淨、古色古香的會客廳。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太極圖重新變回鳳凰屏風,李桃夭從屏風之後走進來。

  雲猙:“替秦先生止血,另外準備三間客房,最近這段時間,他們會在此暫住。”

  李桃夭似乎沒有看見盤踞在房間內的燭龍,順從地點頭。

  李桃夭:“跟我來。”

  風吾巨大的龍身縮小,重新變回一個人類的樣子,與荀言一左一右扶住秦以川。

  院子裏陽光明媚。分明是個熱浪如潮的正午,秦以川卻覺得全身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