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麻竹
這般糟糕想着,他又惶恐地邁開步子跑,跑啊跑,一直跑到脫力,一直跑到累癱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一直跑到快要昏死過去之際,天邊突然傳來一個焦急地呼喚聲:
“盧安!盧安!.”
俞莞之又嗯了一聲,隨後情緒失控地一把抱住他,環抱住他的頭緊緊貼在自己胸口,後怕地說:
“盧安,我剛纔以爲你出事了,我好擔心。”
說着說着,俞莞之溫柔地跟他臉貼臉,說出了第三個願望:
“自從聽了你爲我專門寫的《約定》後,我就心懷着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想有一天像歌詞中那樣“教堂裏頭那場婚禮,是爲祝福我倆而舉行”.”
俞莞之很享受此刻的溫情,不想提及殘酷現實打破幻想,她寧願就這樣死在小男人懷裏,不再醒來。
聞言,盧安立即想起了去南嶽大廟的前夜,她主動求抱,在兩人親熱前說過的話:小男人,我、我好像愛、好像喜歡上你了。
這時他才發現,光源竟然是一個手電筒。
都說面臨絕境時,人都會抓住最後的機會吐出心裏話。
盧安前生活了60多歲,快70歲,自認爲是一個久經考驗的社會人,自認爲是一個經歷了生活的老油條,可聽聞這話,心中還是止不住的悲傷,淚如雨下。
過了會,她糯糯地開始自言自語:“你知道嗎,當看你到滿頭是血時,我心裏恐懼極了。
這話有如雷擊,對不想死的盧安來講,是致命的!
剛纔他還在期待,期待山體滑坡或者泥石流的範圍不大,沒有波及到後面的奔馳車。
俞莞之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眷戀和憐愛,指指隨身聽說:
“時間不多,你聽我講,我錄了音,這算是我的遺言,我是心甘情願赴死的,因爲我愛你,你知道嗎,莞之愛你。
其實在道出事情真相後,她就一直在觀察盧安的神情變化,見他臉色越來越白,見他眼裏流露出了死灰色,她的心臟突了好幾下,揪揪地抽痛,十分難受。
聽到這話,盧安渾身發冷,右手慌忙封住了她的嘴,打斷她道,“不要說胡話,我不希望你死,我們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死。”
“.盧安,你不要有事,盧安,莞之還沒向你表白,莞之愛你,盧安,伱不要有事,盧安.”
活着出去?
見滿臉是血的他終於醒了,見他睜開了眼睛,俞莞之喜極而泣,語噎地嗯了一聲。
至於這個聲音具體喊了什麼?他沒聽到。
盧安幾乎沒有思考,下意識說:“想!”
很顯然,現在的俞莞之已經不是平時的俞莞之了,她現在只是一個女人,一個心中裝滿了愛的女人。
小男人,那一刻,我很害怕失去你。”
而且潛意識裏,她覺得自己在7年前就該死了,如今多活了7年,已然很知足。
盧安能想到的,這些細節俞莞之早就想過了,也正是因爲想過了,現在才選擇這樣等死。
估算一下車內的空間和氧氣,俞莞之暗自做了一個決定,決定把有限的生存空間留給他。
聞言,俞莞之放開雙手,低頭面對面凝視着他眼睛,緩緩搖頭。
可我沒勇氣,臨到嘴邊又改口了,只敢說“我喜歡你”。”
話到這,她停頓了下,閉上眼睛說:“我要是立馬死去,這個時間差,還能、還能在地府中追上你的蹤跡嗎?
一邊幫你包紮,一邊在想,你要是沒挺過來,我該怎麼辦?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他不寄希望於路過的村民。
比如去前面村莊喊人來挖開。
比如打電話向俞家求助。
眼皮快要徹底合上了的盧安盡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睛,想辨認聲音的來源,想看看是誰在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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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寧願繞道田坎小路也不會去費那功夫,反正他們沒車,反正現在不是農忙季節,不要呋什灰I種子農藥,他們才懶得管咧,讓有車的人操那心去吧啊。
從無邊黑暗中爬出來的盧安一時有點不適應,腦子一片空白,呆怔了好幾秒後才察覺到有大量記憶融入腦海中。
所以在這種絕境下,她不再有任何掩飾,也不想有任何掩飾,把一個嬌柔女子對情郎的關心表現的淋漓盡致。
越掙扎越有力,越有力越掙扎,在持續地循環過程中,盧安最終戰勝了黑暗,一絲亮光從頭頂的天際慢慢滲入,亮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越來越近,直至把他整個人覆蓋。
可惜,放眼望去仍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人影。
原來她那時候就想說“我愛你”三個字,可又覺得時機不對,可能羞於開口,她最終選擇了退避,改用了“我喜歡你”來表達她的滿滿情意。
可現在.!
她輕啓朱脣:“我不害怕死,但我害怕你先我一步走了。”
可這兩天南嶽廟裏的菩薩她都招陌萘藗�遍,但還是遭遇了這種罕見的災難,這叫她如何再信?
俞莞之伸手拿開他的右手,堅定地說,“盧安,我不怕死,我活了29年,已經夠了。
思緒及此,她離開男人懷抱,緩緩坐了起來,然後從揹包中找出平時聽歌用的隨身聽,摁下錄音鍵,開啓了錄音模式。
不怪他把人性想得那麼壞,而是這種現象在山區農村太普遍了,這年頭不像後世挖掘機已經普及,光靠人力扁擔簸箕無償發愛有幾個用?殊不知,很多山體滑坡一個星期一個月堆積在馬路上都沒帶清理的。
但臨了還是說出了實情,“在車子被掩埋的剎那,我通過後視鏡看到了陸青她們比我們先一步被山體覆蓋。”
吉人自有天相?
不曾想俞莞之接下來的舉動和話語,讓他臉色大變。
他跑着跑着跑累了,停下腳步歇息才發現這個世界靜止的可怕,周遭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生物,哪怕是平時最嫌棄的嘈雜聲都沒有一絲一毫,彷彿這個世界被剝落、被遺棄一樣。
稍後他問:“俞姐,之前一直是你在喊我?”
盧安最後一絲僥倖也被無情撲滅了,頓時臉色煞白,心如死灰。
也是說給心愛的人聽。希望他將來還記得自己,隨着時間流逝,不要把自己忘記的那麼快。
呼喚聲一直在,呼喚聲從最開始的焦急到最後幾近崩潰,呼喚聲一直持續了很久很久,讓原本準備放棄了的他莫名地有一種幸福,然後
然後幸福過後就是掙扎。
盧安再次開口:“你哭了。”
她後悔地呢喃:“要是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我就不阻攔你了,早點把自己交給你。”
見她兩次逃避現實,盧安這才感覺事情不對勁,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忍不住問:“我們被山體掩埋,陸姐她們呢?”
記憶復原,盧安很快清楚了現在的處境,苦笑道:“我們怕是遭遇了泥石流或者山體滑坡,被活埋了。”
老話講,寧肯世上捱,不願土裏埋。
不說外面下這麼大的雨,開車那麼遠一路上壓根沒碰到人,就算有村民偶然看到了山體滑坡,也會置身事外,最多回村說談一番,感慨一番:那倆輛車裏的人死得好慘啊,誒!
“俞姐,我們可能要死了,你害怕嗎?”
只見她把頭枕在椅背上,輕輕說:“小男人,掐死我。”
思着想着,盧安的心情更加煩躁了,更加黯淡。
四目相視,面對這直抒胸臆的表白,面對這片深情,盧安動容了,也沉默了,半晌過後,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把她抱在了懷裏。
盧安先是懵逼,隨即心慌慌地發怒,“俞姐,你在幹什麼?”
七年前,別人能爲愛死,替她死;七年後,她也能。她也徹底感受到了那種感情,不後悔。
突然他在夢中想,自己會不會死去了?
以前她在一定程度上還相信這話。
那樣的話,陸青三女必定會以最快的速度、用盡一切辦法救兩人出困。
她這個“真正”,指的是兩人真正的合體,而不是像以前那樣侷限於磨磨蹭蹭、卿卿我我。
沒等到回覆,盧安當即明白這姐們是不想提這茬、怕進一步刺激到自己,於是嘆口氣道:
俞莞之聽懂了他的意思,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實在不忍心澆滅他眼裏的那一絲希冀。
也似乎遇到了鬼打牆,無論怎麼掙扎,無論怎麼奔跑,可四周全是漆黑一片,怎麼也逃不出去。
據說地獄是一個無盡空間,無邊無際,到處充滿了黑暗和陰森,恐怖的惡鬼肆意橫行。
而你不同,你還年輕,你擁有這個世界最好的繪畫天賦,於公於私,於國家於民族,甚至於她們於你個人,你活着比我更有意義,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事後你要是得救了,這錄音可以作證,我家裏不會追究你的責任,我也不許他們追究你的責任.”
盧安聽得很是感動,右手輕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這麼悲觀,我們不會有事。”
自己是不是來到了九幽地獄?
外面有他最愛的人,誰他孃的不想活着出去?
就這樣“誒”一聲了事了,不可能會組織村裏人來救援。
生死之間有莫大恐懼,在暗自做決定之初,她是無比痛苦的,但想着兩人一起死、還不如讓心愛的人多一絲獲救機會,她又覺得不那麼痛苦了,反而有些欣慰,有些解脫。
以俞家的力量,想來救援力度不會低,要是叩篮茫覝柿藠W迪車被淹沒的位置,說不定今晚還能出去喫到夜宵。
當然了,你們要是還討厭俞莞之這個角色,我也沒辦法了。
(還有.)
第435章 ,俞莞之歸心(九)
盧安淚如雨下,心中止不住的悲傷。
悲傷的同時,眼前這張看淡生死的面孔下流露出來的眷戀和不捨讓他忽地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在過去他花心時,在南嶽山他當着她的面奔向清池姐時,自以爲已經看得很開,以爲自己已然念頭通達,以爲一切盡在自己的掌握中,以爲除了前世幾個紅顏知己外,可以毫無負擔地委屈今生遇到的任何女人。
直到這一刻,盧安才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對俞莞之的依戀有多深,也終於認識到了俞莞之對自己的愛有多重,她對自己的用情有多純、有多真。
盧安在哽咽哭泣中搖頭。
俞莞之靜靜地凝望着他,充分感受到了他的情緒。
如果泥土湧進車內來,那代表什麼?
代表空氣會被全部擠佔,代表兩人馬上會被活埋,代表兩人熬不過半個小時!
盧安自然明白此時的情況十分兇險,驚得他趕緊把自己的揹包頂在玻璃上,然後右手握着手電筒亂晃,試圖找什麼支撐點固定住揹包。
盧安驚疑不定:“第二次山體滑坡?”
他內心無限傷感,卻故作罵罵咧咧的樣子緊了緊纏在頭部的圍巾,然後在她的注視下,逃也似地避開視線,開始搗鼓起了後排座椅,想要爬到後備箱去。
眼見玻璃不再往下墜,俞莞之跟着鬆了一口氣,“嗯,暫時頂住了。”
俞莞之好看的櫻桃小嘴張了張,結果卻什麼話也沒說,末了把頭枕在他肩膀上,內心前所未有的寧靜。
他又不傻,怎麼可能不知道氧氣的重要性?
但他是男人!
他要是崩潰了,要是顯示出了脆弱的一面,那更加感性的女人該怎麼辦?
也許俞姐不一樣,也許俞姐會比一般凡俗女人更加堅強,可到底是一個女人,他還是不想把負面影響傳染給對方。
這一瞬,她是多麼希望兩人沒有陷入絕境,可以好好地愛戀一場,可以光明正大地相愛一次,可以不顧任何反對、不顧任何牽絆地走到一起。
盧安想了想,如實道:“不好講,要是沒有大石頭砸在車上,應該和我們一樣還活着。”
對視幾秒,知其心意的俞莞之爲了不讓他擔憂,強迫自己塞了幾塊餅乾放入嘴中,緊着開口:“我現在不是很餓,餓了肯定聽你的。”
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真正圓滿了,哪怕時日無多,哪怕可能再沒有機會風花雪月,但能跟心愛的人死在一塊,她已不作它求。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俞莞之忽地出聲:“盧安。”
盧安忍不住問:“這是什麼聲音?外邊又發生了什麼?”
俞莞之探頭過來,有些驚訝,這些食物要是節約一點喫,足夠兩人支撐一個星期,或者更久。
聞言,盧安盯着她眼睛分辯了會真假後,伸手過去摟着她的脖子道:“我們是一體的,同進退,不獨活!”
可現如今兩人被困在這封閉的奧迪車內,空氣能有多少?
都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在不知道會被困多久的情況下,他要省着點喫。
過了會,俞莞之嘆息一聲說:“奔馳車的空間和奧迪車相差無幾,但她們有三個人要呼吸,而且、而且後備箱中沒有儲存食物和水,面對的困難比我們還要複雜。”
俞莞之嘴脣白髮,囁嚅說:“果然是第二次山體滑坡,玻璃承受不了壓力破了,再這樣下去,外面的泥土會湧進車內來。”
或者,根本用不着等到天明,兩人就會因爲缺氧暈厥過去,直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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