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77章

作者:杏子與梨

  “曹老估計都要羨慕呢。”

  顧為經知道,爺爺這話雖然有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成份,卻也至少有七分是事實。

  人能養筆,筆也能養人。

  其實畫筆很像樂器,

  價值一千萬美元的傳奇制琴家斯特拉迪瓦里製作的的古董小提琴與價值十萬美元的當代最頂尖制琴師做出來的手工小提琴,音色未必有太多的差別。

  至少沒有九百九十萬美元差價這麼誇張。

  但任何一個世界級的小提琴家,都永遠只會選擇古董小提琴來演奏。有些交響樂團首席小提琴能從1750年一代代傳到現在。

  你手中拿著一把名琴,心態就是不一樣。

  畫筆也同理。

  東西中外,一百美元左右的購買力,都能非常輕易的在文具商店裡買到工藝水準絕對在平均水準線以上,很好用的畫筆。

  畫師們之所以會買是這個價格十幾倍甚至幾百倍的畫具,不是畫具有什麼本質的區別,而是握著一百美元的筆和一萬美元的筆,情緒狀態是不一樣的。

  就像曾經有位日本油畫家習慣只用某品牌的昂貴的天然礦物顏料,也有過知名插畫家宣稱只用德國Pelikan(百利金)給他私人定製鉑金鋼筆畫插畫。

  這要不然是他們和畫具商私下有代理協議,要不然就是人家所追求的就是這個感覺,這個調調。

  你甚至可以把它理解成虛榮,不過是正向的虛榮。

  昂貴的畫具有一種財富所帶來的情緒加成,握著筆就覺得自己更牛逼了。

  所有的奢侈品級畫具商們的宣傳賣點往往不是工藝,而是故事。

  比如老楊送給顧為經的大師級畫具生產商Lukes,人家官網上永遠的宣傳語都是梵·高最喜歡用我們的畫具。

  公司主打的就是一個“買了我們的畫具,你就離大藝術家近一點”這個情緒價值,來吸引不差錢的美術生們購買。

  理智的判斷一下,以梵·高當年的財務狀態,能買的起啥好畫具。

  對於國畫畫師們來說,

  手中握著一套老筆就是能給他心中天然帶來的沉靜、安穩的力量,像是上了某種賜福Buff。

  東方文化中長大的國畫大師們,或許能視錢財如糞土,視金銀珠寶為無物。

  每日三餐清茶淡飯,粗布麻衣的大師有的是,卻從來沒有聽說過誰願意主動用品質很糟糕的筆墨紙硯的。

  這種家傳的老筆,曹老知道,也確實可能都要羨慕。

  不僅僅是因為老畫筆的年頭和古雅。

  這種血脈傳承所帶來情感連結和靈魂扭帶,對一名畫家的情緒的影響,完全不是那些西式奢侈品公司推出的鑲金戴銀的高階畫具,所帶來虛榮心的刺激所能比擬的。

  全然不是一個量級。

  先祖是華夏文化中,是庇佑後人的神明。

  顧為經哪怕僅僅是看著這套畫筆,就能感受到一種宗教式的莊重和肅穆。

  像是深更明月,突聞夜半鐘響,遠方傳來老僧唱經聲,帶著一種讓人安詳的力量。

  就這麼說吧。

  用這套筆畫畫,只要不是畫法本身的原因,想要主動拿到敷衍了事的評價,可能都困難。

  這就是精神的寧靜力量。

  “瞧,你的太爺爺,我的太爺爺……所有的祖宗們正在看著這一代的顧氏傳人呢。”

  顧童祥關上了屋裡的射燈,從櫃子裡取出燭臺。

  緬甸的電力供應不是很穩定,不光是好吖聝涸簺]有接入電網,顧氏書畫鋪所在的繁華旅遊區,偶爾也會斷電,家家都備著燭臺和蠟燭。

  老爺子用打火機點亮了燭火。

  顧童祥用指肚捏著筆身,小心的靠近一邊的燭燈,火苗跳躍,竹筆如玉,將老爺子的整個手指都映成了深潭般的幽綠色。

  福貢龍竹表面本來就有天然的眼睛般的花紋,

  或許是幻覺,燈火搖曳間,

  真的像是過去的百年的列祖列宗,透過這一支小小的畫筆,注視著這一代的顧氏子孫。

  “它們歸你了,拿去畫畫吧。”

  “這……太貴重了。”

  顧為經甚至有些不敢從爺爺手中去接這根筆。

  他不在乎值多少錢,

  老楊的給的畫具,顧為經日常也用的很輕鬆沒啥壓力,如果只是奢侈品,有更好,沒有也就那麼一回事兒。

  真丟了,笑笑也就過去了,

  有錢再買就是了。

  祖先傳下來東西,要是他日常有個閃失,就真的是金山銀山也彌補不了的罪過了。

  “沒必要有壓力,瓦罐難免井上破,就算是畫畫時折斷了,對畫筆也是比在保險箱裡生灰更好的歸宿,祖宗們是不會怪你的。”

  顧老爺子先是安慰了一句。

  他想了想,還是不放心的扭頭警告道:“當然了,話是這麼說的。要是被我發現你不愛護,或者把它磕了碰了的,看我抽不抽你。”

  “對了,一等畫師的官符什麼的,不過是留個念想。但印章你也可以拿去用在自己的書畫上。你現在還沒有自己的私章呢,也是時候正式的使用印章了。”

  油畫講簽名,國畫講印章。

  印章是華夏文化最重要的個人標記。

  直到現在,在東瀛個人的印章也比親筆簽名更加重要,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印章。

  書法、繪畫作品中,

  分為作品抬頭的“引首章”,確定畫紙邊界的攔邊聚氣的“攔邊章”,以及代表身份象徵的“壓腳章”,或者也叫“落款章”。

  還有更細的年款章、節氣章等等,這些屬於想蓋就蓋,不想蓋就不蓋。

  三枚羊脂白玉章已經把基本的印章種類湊齊了。

  把這一套在國畫宣紙或者絹帛上一蓋,就打上了顧氏的私人印記。

  近代以來,國畫畫師其實講究沒那麼多,規矩變得精簡不少,嫌麻煩的話,就蓋一個章也是可以的。

  “我年輕時只用過【勤勉自立】這方章,剩下的【顧氏主人】和【下筆有神】兩方章,我覺得蓋在我的作品上辱沒了這兩方章的含義,所以從來就沒碰過。希望你顧為經有一天,覺得可以臉不紅心不跳的把這三方章都堂堂正正蓋在自己的作品上,無愧於列祖列宗。”顧老爺子說道。

第170章 表彰會

  三月初的緬甸,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東南亞雨季。

  不過仰光的雨水是多情女郎的眼淚,總是說來就來。

  陰雨中菲茨校園裡,由黑色磚石建造的歐式禮堂建築與窗戶中閃爍著的白色燈光,就像一卷黑白老電影,流淌著二十世紀早期金粉年代裡的舊日膠片的獨特質感。

  有悠揚的交響樂聲自大禮堂中傳來。

  禮堂中央350英寸大幅雷射投影儀上播放著的油管影片正在走向尾聲。

  螢幕上裡,

  由金髮的青年傑瑞所飾演的微電影主角,正抱著流浪寵物救助中心裡,即將被安樂死的老杜賓犬默默流淚。

  畫面上則打出了To love animals is to love ourselves(關愛寵物就是關愛我們自己)的英文花體字母口號,做為微電影的宣傳語。

  “各位老師們,同學們,剛剛播放的是由十三年級的傑瑞·洛倫茲同學所主演的動物保護微電影《遺失之愛》。”

  女主持人對著滿座的同學,語氣激昂的說道。

  “本週三剛剛結束的仰光國際大學生電影節中,該微電影榮獲了【優秀愛心獎】,並獲得了《仰光經濟週刊》的專門報道,讓我們現在對優秀同學報以掌聲。”

  主持表彰會的莫娜放下手中的提詞卡,面帶笑容的輕輕鼓掌。

  隨著女子學生會主席的帶頭,

  於是禮堂中,菲茨的學生們掌聲如雷,議論紛紛。

  “老大牛逼!”傑瑞的校隊小弟用力的喝彩,奮力的拍著巴掌。

  “好有愛心啊。我都要看哭了,狗狗好可憐的。”

  有多愁善感的妹子,看見螢幕上結尾杜賓犬被放入寵物氮氣艙的場景,用力的抹著眼淚。

  這臺氮氣艙專為高齡寵物安樂死打造,

  隨著艙內氮氣含量提高,狗狗們會在毫無痛苦中陷入昏迷,亞馬遜上市場價高達2500美元,由傑瑞老爹的公司友情慈善贊助。

  “這次可是露臉了,了不得呢,我就覺得傑瑞很有好萊塢明星的風範,人家每天上學都會噴香水呢,我們本地男孩連這點教養習慣都沒有,一點也不紳士。”傑瑞的小迷妹們的關注點更多的集中在金髮帥哥身上。

  “切,我也沒覺得這微電影拍的有多好啊。”

  也有些人暗戳戳的對學校興師動眾的行為,表達酸意:“咱們學校的電影社不是一年到頭拍了一大堆的微電影麼,也不過就是校慶節或者社團日上隨便放放,從來沒有專門開過專題的表彰會。”

  “白痴,重點不是微電影,是愛心——愛心你懂嘛!”

  旁邊立刻有同學駁斥了他:“咱們學校的電影社,能在大學生國際電影節上獲獎?能讓記者些專題報道?這都可以寫在學校下一年的招生簡章裡,你要能做到,學校也給你開專門的表彰會。”

  此刻正是菲茨國際學校的校園表彰會現場。

  十三年級的學生傑瑞·洛倫茲參與拍攝的慈善愛心微電影,效果出奇的好。

  它不僅在仰光的大學生電影節上獲了獎,竟然還有記者專題以《直面死亡——陪伴性寵物的最後一程》為題,報道了傑瑞同學創立的寵物安樂死愛心專案。

  就算它只是在報紙第七版上,有豆腐塊大小位置的一行百字簡訊。

  可《仰光經濟週刊》是正經的市政府下屬的主流媒體,不是什麼八卦小報或著不值錢的自媒體。

  這意義對菲茨這種私立貴族學校,就很重大了。

  校董會專門決定在下午開設了專題表彰會,連菲茨國際教育集團的歐洲總部都發來了祝賀的郵件。

  這種紛亂嘈雜的公眾場合,

  顧為經照例習慣坐在高年級組座位的角落處。

  比起微電影,他的心思更多的依然在昨天的臨摹上。

  他手中拿著的IPAD上的網頁,是華夏臺北故宮博物院17年出品的《權利的形狀·郎世寧新體畫專題畫展》的主頁,他時不時的挑出幾幅放大欣賞。

  郎世寧作品的畫法大致分為兩類。

  整體上仍然採用中國畫筆法為體、西方色彩為用的“西法重彩”技法創作的作品。

  這種作品以花鳥草木山水為主,畫法學習較為簡單。

  悟一悟也就能會了七、八成。

  而以此為基礎,又有加入了準確的素描線條造型與精妙的焦點透視比例風格後,依然能完整保留東方風韻,巧妙的將中國畫、油畫、素描畫三者的精髓熔為一體的“線稿畫”畫法。

  它相比“西法重彩”畫,就要困難的多,

  如果說西法重彩是像織毛衣一樣,把中國畫和油畫兩條毛線織在一起。

  那麼線稿畫,就像是《紅樓夢》裡大丫鬟晴雯為賈寶玉妙手補裘般,用素描這根極細的“孔雀金線”在衣幅上雕花。

  除了這種繪畫的方式方法更難外,對用筆熟練度要求更高。

  “中國畫是神韻,油畫是血肉,素描是骨架,三者都一點也錯不得。”

  顧為經很快總結出來了線稿畫的要點。

  別看只多出來了個素描,對比西法重彩,線稿畫的畫面的觀感要更好,人物建築也要更加寫實了不止一個量級。

  素描被稱為現代畫法的基礎,

  如果野心不止於小花小草,想要精確還原出建築和人物,就必然少不了素描線條的幫助。

  畫一幅豆花圖這樣的小花小草,線條不夠立體比例不夠還原,其實沒啥的。

  觀眾們總不至於把豆花看成菜花。

  但建築畫和人物畫,尤其在融入了油畫技法後,要是比例結構不對,弄的似像又非像。

  那麼搞不好觀眾那邊看兩眼難受的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當一個繪畫畫面與自然的、活生生的人非常相似,但不完全相似的時候,它立刻會在一些人心中產生無法抑制的反感厭惡的情緒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