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76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童祥腦海中已經浮現出那些仰光河上下來的金毛遊客們,手中揮舞著美元、歐元OMG的樣子了。

  “估計會有人來找我畫定製畫吧。”顧為經想了想。

  嚴肅畫家都不喜歡畫定製畫,那說的得是大藝術家。

  普通中小畫家才沒有選擇權,

  給僱主畫肖像,畫年畫,畫特定題材的祝壽圖,都屬於顧氏書畫廊的主要收入來源之一。

  遇上出手大方的外國使館參贊、武官什麼的,一幅定製畫甚至能賣個三、四千美元,頂的上一整個月的銷售額。

  “不,不能這樣。”

  顧童祥老爺子卻又搖頭。

  他撫摸著手邊的宣紙,主動否定了自己剛剛升起的念頭:“算啦,還是不擺出去的好,你現在好好畫畫就好了。你賣畫的舞臺不應該在這家小小的書畫廊裡,咱們家不急著賺這個錢。”

  仰光的舞臺實在是太小了。

  畫家又是一個畸形的職業,

  沒名氣的底層畫師想要吃飯,就要大量的賣畫,大量的賣畫,又會導致你的作品更炒不上價格了。

  這就是底層畫家的死亡迴圈。

  你要已經賣了兩千幅廉價油畫在市場上,抱歉,就算資本集團想推你都很難推起來。

  也是這個原因,插畫師除非能借助現代傳媒破圈,否則就屬於繪畫行業的鄙視鏈下游。

  換做以前,

  上千美元一單的定製畫,或許能讓老爺子激動一下。

  只是現在,尤其是遇上曹軒大師之後,很多以前顧老爺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現在也敢夢一夢了。

  他不想現在為了賺這個快錢,耽誤孫子以後的前途。

  龍游湠y以施展,

  顧為經出道的舞臺,不應該是這家祖傳的這家小小的書畫鋪。

  想到這裡,

  “對了,我本來想再等兩年,但是既然你爭氣……”

  顧童祥突然沉思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決心說道:“有些東西,或許現在是該交到你手裡的時候了。”

  顧為經看見爺爺走到了櫃檯邊的保險箱那裡,輸入了密碼,打開了保險箱的金屬櫃門。

  老爺子沒有管外面擺放著的一些美元和歐元的現金,而是從保險櫃的最裡層,小心翼翼的端出了一個紅木的長方形匣子。

  匣子看上去很有些年頭,形制扁平,有些地方還有些許蟲蛀的痕跡,整體上還算堅固完整。

  紅木匣子上用鏤空的方法鐫刻著圓月金桂的秋景,還用斑駁的金粉填著一聯詩——

  【世間無限丹青手,猶能三伏凜生秋。】

  這是一聯拼接詩。

  所謂拼接詩,是華夏舊日文人的一種消遣玩法。

  分別取唐代高瞻的“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與劉禹錫的名句“落在尋常畫師手,猶能三伏凜生秋”二者一頭一尾,拼接而成。

  這麼一拼,韻腳不變,

  卻將“畫不成”改成了“畫的成”,將“尋常畫師手”改成了“無限丹青手”,很有畫家們的雅趣和自得。

  “你來拿著。”

  老爺子凝視著紅木匣子幾秒鐘,然後將手中的木盒遞過來。

  看到這個匣子瞬間,顧為經的臉色卻一下子就已經變的鄭重了起來。

  他不敢大意,雙手在衣服上使勁的蹭了蹭,才從爺爺的手中小心翼翼的接過紅木匣,恭恭敬敬的擺在桌子上。

  顧為經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自己祖上從華夏來到緬甸的時候,總共只傳下來了十條一兩黃金鑄造成的小黃魚和一個紅木畫匣。

  小黃魚幫他們家度過了無數動亂和饑荒。

  最後幾條小黃魚老爺子九十年代倒騰古畫的時候也給當啟動資金賣掉了,顧為經這一代根本就無緣看見,倒是這個紅木畫匣卻一代代長輩傳了下來。

  “爺爺,你怎麼把它拿出來了,這可使不得。”顧為經咬著嘴唇。

  紅木匣子中裝著祖上的印章和畫筆,

  與其把它當做名貴的古董國畫畫具,不如說這個家傳的畫匣已經成為了顧氏對於祖先的一種情感寄託。

  一直小心的存放在保險箱裡,每年也就祭祖的時候會用到,請出來的時候恨不得要三叩九拜。

  要是磕了碰了,老爺子非要瘋了不可。

  “也是時候了。我父親走的早。你現在的水平,比我從父親手中接過這個畫匣的時候,可不知道要高到哪裡去了。”

  顧童祥笑笑,他在保險箱裡拿出了一塊乾毛巾,輕輕將紅木畫匣本就一塵不染的表面,再次擦拭了一遍。

  這才輕輕的擰開畫匣上方的小鎖,露出了裡面的真容。

  畫匣中分為兩層,上面一層擺放著三枚羊脂印章,一枚黃銅印章,下面一層則放著從小到大五枝畫筆。

  顧為經曾聽自己的爺爺說過這裡面的東西的來歷。

  黃銅印章是一枚官符,宮廷畫院處頒發,上書【一等】二字,是清代宮廷畫師的最高榮譽。

  自己的先祖曾經只是三等畫師,

  不過由於入選了去往緬甸貢榜王朝的使團,天高路遠,蚊蠅瘟疫,桃花瘴,豬婆龍(鱷魚),搞不好還沒到緬甸就能把命搭上。

  所以被連升兩級,提到了一等畫師,享七品食祿。

  三枚大小不一的羊脂印章則是祖宗的私章,分別刻有【勤勉自立】的家訓、【顧氏主人】的象徵,和【下筆有神】的職業期許。

  至於五支畫筆,則是一水兒的江蘇出產的吳地竹刻毛筆,五支正好涵蓋了畫國畫的全套工具。

  古董畫筆有貴有便宜,主要看時間和產地。

  民國竹刻畫筆,市場價大約五百美元左右,如果是儲存完好的萬曆或者嘉靖時期的明代竹筆,那麼每一支的拍賣會價格都要在6~8萬美元。

  這一套五根畫筆,有的新有的舊,雖然推不到明代,最新的一根也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

  光是這裡的五根筆,價值就絕對不比老楊送自己的那套德國的大師套裝便宜,意義更是完全不同的。

第169章 顧氏主人

  華夏文化藝術最講究“意神妙能”四個字,認為一個人的生平的意氣風韻和精魄神髓會寄託在隨身的物件之上。

  所以從古至今,

  貴族們喜歡養玉佩、茶道高手們喜歡溫養紫砂壺、連如今衚衕裡的老大爺們也喜歡把玩個蜜蠟、手串、核桃啥的。

  而毛筆,就是一個畫師的精氣神寄託的所在。

  一根竹筆,父傳子,子傳孫,生生不息,源遠流長。

  毛筆和名墨一樣,使用壽命都可以長達數百年乃至千年之久,一些儲存完好出土的宋、元兩代古董毛筆,甚至無需保養就可以直接拿來寫書作畫。

  就算狼毫或者羊毫的筆尖容易磨損,請高手匠人補上也就是了,並不麻煩。

  “父親當年把這個紅木匣子交到我手中的時候,告訴我說,國畫畫筆分為三種,用羊脂白玉或者翡翠做筆身的文玩玉筆,用木頭或者竹子做筆身的竹木畫筆。”

  “為經,你猜哪種最佳?”顧童祥挑挑眉頭,問道。

  顧為經知道國畫畫筆其中有門道很深。

  不過,小孩子用不著太好的筆。

  他平時用的毛筆都是那種兩萬緬幣一根,用禿嚕毛就扔垃圾桶的現代筆,沒那麼多講究。

  此時看了眼身前盒子裡的竹管毛筆,猶豫了一下,試探性的猜道:“大概是竹筆?”

  “哼,不諏崳P÷斆鳌!�

  老爺子看見孫子的眼神,拍了下顧為經的後腦勺,一吹鬍子:“這話說的真昧良心,竹筆哪能比玉筆名貴?一小塊名玉就能換一大片竹林了。當年你曾祖問我的時候,我就比你老實的多,認為玉筆最好。”

  “然後呢?”顧為經好奇。

  “然後啊……”

  老爺子回憶著往事,自己慢慢的呵呵笑了起來。

  顧童祥看著眼前的畫匣,輕聲說道:“然後我就被你太爺爺敲了個爆栗,嘆息家門不幸,渾身都是銅臭氣。唉,當時家裡窮的都快要飯了,老頭子在床上病的奄奄一息,卻還是那幅舊文人的酸氣,活該他窮了一輩子。”

  老爺子明明嘴上說的是挖苦長輩的話,神色卻帶著無比的緬懷和溫情,眼神中甚至有淚光在閃動。

  當年那個古板方正父親,把這個紅木畫匣交到還是個毛頭小夥子的顧童祥手中的場景,如今想來還歷歷在目,似是昨天一樣。

  卻是晃眼間,已經半個世紀都過去了。

  長輩早就變成了一抔小小的黃土墓碑,連自己的孫子都這麼大了。

  老爺子輕輕搖了搖頭,看著顧為經。

  “其實你答的很好,拍你一下只是想讓你長個記性,知道這套畫筆的珍貴而已。”

  “記住了,以後把紅木匣子交給你的孩子手中的時候,也要這麼告訴他,國畫的毛筆,玉筆最貴,卻是竹筆最好。”

  顧童祥回憶著當年父親把套筆交到他手裡時的場景,娓娓道來:“玉製的毛筆多為皇家內務府都造院之類的衙門,專門打造的御筆,性質堅硬,表面還有凹凸不平的花紋,很漂亮,但握起來其實並不舒服。”

  翡翠筆通常是古董毛筆拍賣市場上,最昂貴的品類。

  評書故事裡動不動能聽到的,“御筆親提”或著“御筆親封”這類說辭中的御筆,大多便都是翡翠制的。

  近兩年交易市場上,雍正或者乾隆時期的刻有龍紋的皇家玉毛筆,動輒價格能到數百萬元。

  但玉石類筆桿沒有彈性,

  這類毛筆行筆時,和紙面缺少溝通感,儀式性的象徵屬性大於實用屬性,人家乾隆皇帝日常提詩作賦也不太用翡翠筆。

  完全是收藏類的文物,

  這種筆買家買回去都是鎖在保險櫃裡等著增值的,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收藏家抱回家裡寫字畫畫去了。

  剩下的就是木筆和竹筆。

  “有些書法家喜歡用木筆,但宮庭畫師們認為,木筆性燥,不如竹筆傳神,竹筆中的材質又以舊吳地的福貢龍竹為第一,你身前的五根筆,就都是由此而做的。”

  顧童祥凝視著畫匣裡的這一套畫筆,像是在看什麼絕世美人。

  “為經,你知道這套筆最珍貴的地方在哪裡麼?”

  顧老爺子輕輕拿起一根成人食指粗細的中號毛筆,展現給孫子看。

  “這叫沁玉色,按我們的行話講,這套筆已經養出來了,是有神的。”

  這隻毛筆通體筆直,

  筆身前半段和畫師手指接觸較多的地方,竟然碧綠碧綠的,明明是竹管筆,卻泛出翡翠一樣明媚的光澤,全然已經玉質化了。

  “這是老筆的筆心,很罕見的。福貢龍竹砍伐下來時原本呈現薑黃色,可傳說畫師拿著這種毛筆畫畫,心血所至,經年久月,就會有一抹這樣的翠色從筆桿中沁出來,時間越久,翠色也就越深。”

  顧童祥笑笑。

  科學上把這種現象解釋為,老竹的植物纖維在人類皮膚油脂的溫潤和空氣的氧化間,在漫長的時光中產生的化學效應。

  不過,

  宮庭畫師們的說法更加浪漫。

  “我父親告訴我,這抹玉色就是一代代祖宗們精魄所在的地方,他們每畫一張畫,深色的筆墨顏料就會順著筆桿慢慢沁了上來,將黃色的竹筆桿暈染成了翠玉,所以‘沁玉色’在老畫師嘴邊,也常常被叫做’墨翠色’或者’心血色’。”

  顧為經目光掃過紅木畫匣。

  匣中,嬰兒小手指般粗細的精巧勾線小筆和兩隻小號的毛筆,都已然完全被沁成了明豔的亮翠色,老爺子手中這根中號的畫筆,也幾乎通體綠色。

  只有那根用來畫寫意潑墨山水畫的尺寸最大的大毛筆,還呈現明顯的黃土色,不過也有三分之一呈現出了玉化的特點。

  “一名畫師,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也只能養出米粒大下的色斑。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玉色,就要十年的時光。養成你看到的這個樣子,沒有兩三個甲子的筆耕不輟,想都不要想。”

  “過去有一根老竹筆,百兩雪花銀之稱。”

  說到家傳的畫筆,老爺子的語氣有些得意。

  “也不說東西有多貴,但是現在市場上古董筆常見,這種被用出來的老筆,卻幾乎絕跡了。曹軒老先生是首屈一指的泰山北斗繪畫宗師不假,可他恐怕也很難有這樣一套家傳老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