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75章

作者:杏子與梨

  長了一輩子勺的大廚,想讓他強行將重鹹重辣的湘菜和清甜的江南小炒結合在一起做,結果就是彆扭極了,越畫越火大。

  顧老爺子望著自己三個月的學習成果,仔細思索後,判斷認為老外只是喜歡異域風情,應該還沒有獵奇到這個口味。

  這種玩意兒,掛外面去賣,不僅實在昧良心,還很容易砸招牌。

  顧童祥就在院子裡點了個火盆,把自己的那些“失敗品”全都一把火燒了了事,從此就再也不提仿郎世寧的事情。

  “郎世寧的畫法,難啊。”

  他沒想到自己孫子也走了自己的老路。

  “畫不好也別灰心,要是新體畫的訣竅好琢磨,哪裡論的到郎世寧出頭呢?”顧童祥看顧為經欲言又止的樣子,安慰到。

  “你要學學爺爺我,畫不明白,一點也不丟人,非要強撐著嘴硬才丟人呢。”

  當初仿畫失敗了,老爺子的心態就還是蠻好的。

  不是顧童祥心態格外豁達,而是他們這樣長輩真的做過宮廷畫師的家庭,相比於圈外人更知道這個行業的秘辛。

  就像老爺子說的那樣,

  要是新體畫的秘訣那麼容易摸索出來,就輪不到朗世寧那麼風光了。

  顧老爺子從開始時最大的奢望,也不過就是能仿出兩分皮毛就滿足了。

  宮廷畫師,其實是蠻可憐的一群人。

  他們離權力很近,

  在紫禁城裡比陪皇上下棋解悶兒的棋待詔,唱小曲的宮廷伶人,給妃子們表演雜技的雜耍戲班,地位都要高不少。

  但說到底,

  宮廷畫師依舊只是權利的依附者,是給皇室提供祭祀、消遣服務的僕人。

  這一點和那些天天羊車望幸的後宮妃子們,其實很像。每個人都在希望著自己的畫法能夠被帝王所看中。

  這裡是天底下頂尖子的畫師扎堆的地方。

  皇上賞識你的畫法,你就是達官貴人府上的名流賓客,一畫千金。

  若是畫法作品不夠出眾,就像那些一輩子可能連皇上的面都沒見過幾次的冷宮宮女一樣,你什麼都不是。

  清代的畫院處統管的宮廷畫師們,甚至連正規的品級都沒有。

  上限和下限都很誇張。

  能像郎世寧般就靠畫畫,畫成拿正三品頂戴花翎的朱紫貴人的幸邇河小�

  像那些可憐的小太監、老宮女一樣,真的在紫禁城裡餓死的凍死的,也有。

  畫師一輩子的身家性命和整整一個家族飛黃騰達的野望,都寄託在一根小小的畫筆之上。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

  朗世寧那麼受賞識,畫作效果這麼好,誰不想著學兩筆呢。

  僅乾隆一朝,史料記載中,搞東西合璧畫法的就有郎世寧、王志铡瑔⒚扇齻外國傳教士。

  而本土的宮廷畫家中,也有唐岱、冷枚等畫家為首的婁東派、虞山派兩個本土畫派。

  大家都意識到了東西合璧藝術風格的驚豔,誰人都想從這個當紅的藝術流派中分一杯羹。

  這些前輩大師們哪個不是才情雙絕之輩,

  真正畫出名堂的,

  也不就只有一個郎世寧嘛。

  要說自己孫子,能畫的感覺不差,顧童祥是不信的。

  就算他在跟隨曹軒宗師的二徒弟林濤教授在學畫,也不行。

第168章 無限丹青手

  “其實……畫這種畫是能摸索出有用的行筆訣竅的,要不然,我教您兩筆?”

  顧為經一直知道,自己爺爺對仿郎世寧的畫失敗這件事心中有很深的印象,所以試探性的問道。

  教我兩筆?

  顧童祥聽見孫子認真的語氣,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得,合著剛剛的話都白說了。

  老爺子有些感動,也有些好氣。

  自己從小帶出來的孫子,畢竟還是很關心自己的。

  老爺子也承認這段時間,顧為經的畫技突飛猛進,屢屢有驚人之舉。

  但是,反過聽到對方稱要教自己畫畫,顧童祥這樣嚴師型東方家長,還是相當不服氣的。

  “怎麼,有了林教授這樣的名師,就看不上你爺爺了。教我……哼,這話等你小子大學畢業後再說吧。”

  顧童祥老爺子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傲氣來。

  林濤這種大師固然牛爆了,可老頭子我在緬甸這一畝三分地,也是數一數二的中國畫高手好不好!

  去參加個藝術研討會什麼的,誰不得恭恭敬敬的喊一聲“顧老師”吶?

  “來來來,你要這麼說,那就別怪我打擊你,爺爺還真要數落數落你畫的問題了。”

  老爺子嘟囔道:“畫家就怕沒有自知之明,連自己的問題都發現不了那真叫完蛋。你爺爺我雖然仿不出郎世寧,畢竟走過這條路。告訴你應該怎麼畫困難,可指點你哪裡畫錯了,根本就是信手拈來。”

  夜晚只開了桌上的一盞檯燈,對年紀大的人欣賞藝術品來說,光線有些昏暗。

  顧老爺子根本不在意,這又不是古玩鑑定。

  新體畫很重整體的觀感,往往讓觀眾來看畫,屬於那種一眼好或者一眼壞的型別。

  他有信心隨便掃一掃,粗略看個幾秒鐘,就能發現問題。

  顧老爺子彎下腰,目光湊進書案上的宣紙。

  於是,他看到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豆花。

  嗯?

  看上去好像還可以唉。

  “風格割裂、筆法粗糙、不中不洋……”老頭子諷刺的話都已經溜到了嗓子眼,又被強行憋了回去。

  顧老爺子揉了揉眼睛。

  他將一邊的檯燈擰到最亮,然後甚至將畫廊裡的頂部照明射燈也都打開了。

  顧童祥的眼角抽了抽。

  自己的第一印象沒有錯。

  線條自然,筆法和諧,給他的主觀印象並不差。

  “這畫……你等我一下,我還要仔細看看。”

  看了幾秒鐘,顧童祥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他深深的吸氣,然後幾乎是一路小跑的,以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敏捷衝上了樓。

  老爺子在臥室的床頭找到了自己的閱讀眼鏡,然後又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俯身看畫,急切之下額頭都快要伸到紙面裡去了。

  這次,

  顧童祥真的看清楚了。

  沒錯,

  宣紙上的確實是一幅剛剛畫好的嬌豔豆花。葉片翠綠,花色紫紅,色彩清新的像是沾著露水一樣。

  整體給人的觀感不差,細節的處理更好。

  顧童祥從小就是在長輩們畫中國畫耳濡目染的氛圍中長大的。

  雖說他也練西洋油畫,但對待中國畫明顯更加親近,鑑賞水平也要比欣賞西方油畫的水平更高。

  自己孫子那幅《賓士老爺車》的彩色鉛筆畫,細節是完美的。

  完美到像是機器人畫出來的一樣,顧童祥不僅挑不出錯,甚至都有點看不太懂究竟有多好。

  然而這幅畫,

  顧童祥卻是完全能看懂的。

  菲茨可不教國畫,顧為經的中國畫持筆用筆方法,就是從小老爺子他手把手的教的。

  所以老爺子甚至能從顧為經的行筆軌跡中,看出些親切的感覺。

  就是因為能看懂,

  顧童祥才更覺得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呦!我孫子這兩個月毛筆用筆的熟練度提升的真快,這都不比我差多少了吧。”

  “咦?這裡還能這麼畫,真漂亮……等等,說回來,這到底是咋畫的呢。”

  “媽的,這是我孫子畫的?”

  老爺子有些凌亂了,手在下巴上搓啊搓啊。

  “這甚至比原作看上去還要好看。”他喃喃的嘟囔了一句,說出了一句由感而發,卻是連自己說出來都不太敢相信的評價。

  顧童祥老爺子口中的原作,指的自然不是郎世寧在華夏故宮裡的那幅真跡,而指的是旁邊自己店鋪裡的這幅仿品。

  繪畫作品就這樣,

  最震撼的珍品永遠只有一幅,印刷機出產的仿製品,永遠只能盡力還原真品而做不到超越真品。

  這幅1:1《豆花圖》,因為是絲絹仿製品的緣故,看上去甚至只和自己孫子剛剛畫完的作品觀感在伯仲之間,而且還沒有這種紙面上手繪作品的層次感。

  老爺子是知道郎世寧作品的難度的,

  既然仿品不好畫。

  那麼厲害的,只能是畫師。

  顧童祥驚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

  “我孫子真是……牛逼。”

  老爺子板著臉,強行將心中的驚喜壓下,勉強盡力維持著自己屬於長輩的威嚴。

  “畫的確實不錯,唔,但也不能驕傲自滿,還是要多加練習。”

  顧童祥習慣批評了一句,說著說著,嘴角卻不由自主的咧開了。

  不錯?

  何止是不錯。

  若非畫畫的畫師是自己的孫子,老爺子現在就要撲上去開始舔了。

  成年畫家想要學技術,會拍馬屁是最基本的。

  無論是天賦還是湊巧,畫家們的悟出的技術,可都寶貴的緊呢。

  類似是水彩畫在畫紙上撒鹽製作雪花紋,或者在油畫稀釋劑裡新增鋸木屑形成肌膚紋理上的顆粒感,這種現在人人都知道的方法,要是倒退個一二百年,那就是千金不換的畫派秘方。

  人家義大利畫家就是靠著這一手,當上的教皇御用畫師。

  尤其是這種新體畫的用筆訣竅,

  畫家們畫畫的時候,都會像防僖粯臃乐馊耍谂f社會,你要偷師被發現,打死了官府都不管的。

  要是光是舔著臉,拍兩句馬屁就能學到新技術,做夢都能笑醒。

  沒看那些已經稱的上知名藝術家的中老年畫家們,在曹老面前照樣乖巧的溜鬚拍馬,還不是都想讓曹老來指點兩句?

  當然書畫圈子裡,

  舔人技術最強的肯定還是經紀人,這是人家的職業。

  尤其是小經紀人遇上原合約快要到期的大畫家的時候,那才叫一個諂媚。

  老頭子看看畫,看看自己的孫子,再看看畫,又再看看孫子,反覆幾次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傻笑了兩聲:“你要真能仿出郎世寧,這些畫擺在我們家的畫廊裡,豈不是真的要賣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