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35章

作者:杏子與梨

  不光生的意義沒有了,連死亡的“存在”都被消解了大半,看著葉片上所凝結的水珠,他以為對方會說“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而實際上,對方卻在電報裡說——

  “別犯傻了,赫裡內勒多。馬孔多八月下雨很正常。”

  “別犯傻了,為經。”

  顧童祥如此平靜地說道:“從始至終,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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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聽我說。”

  顧童祥說道:“我這輩子經歷過戰亂,捱過餓,見到過炸彈爆炸,把人炸得血肉橫飛的場景。到了老了的時候,我過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的車庫裡停著價值幾十萬歐元的法拉利。”

  “我當然不會覺得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

  “我當然知道,我能獲得這一切,是因為我有一個好孫子。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光頭老漢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但是為經。”

  “我還是不能接受你剛剛說的話,我不能接受你剛剛的哭訴。”

  “這個世界真不公平。”

  “這個世界當然不公平了,這個世界不公平的要死。可是我把剛剛你對我說的那句話還給你,一輛法拉利,價值幾十萬歐元,這是你掙的,這是很多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你過得是怎麼樣的人生啊——”

  “今天,你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大畫家之一。”

  顧童祥說道:“你是這個行業有史以來最為富有的人之一,你住在大莊園裡,你有上億美元的身價。你的畫稿擺在那些最頂尖的博物館裡,你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你給你的爺爺送一份禮物,就價值幾十萬歐元。”

  “我就是一個庸俗的人。”

  “你取得這樣的成就,我當然很開心。可我接到你的電話,你哭訴著對我說,這個世界真不公平,這個世界真不公平,這個世界真不公平。”

  “我是你的爺爺,你哭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可即使我是你的爺爺,我也沒有辦法安慰你,因為我就是忍不住在想,這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軟弱的話,這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傻「嗶~」的話。”

  “軟弱到我沒有辦法忍,傻「嗶~」到我沒有辦法忍。”

  “如果你過著這樣的人生,最後對自己人生的總結是,這個世界真不公平。那你讓這個世界上其他那些人怎麼活啊。”

  “你壓根就沒有把其他人當成人看,你也沒有把曾經的我當人看。”

第1136章 樹影婆娑,熱愛生活

  “你根本搞不懂我的意思,你根本不明白我經歷過什麼——”

  畫家搖著頭。

  這樣的電話有什麼意義呢?

  顧為經覺得顧老爺子簡直固執得難以溝通,他們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一層可悲的代溝徽衷谶@對曾經親密的爺孫之間。

  簡直是在雞同鴨講。

  軟弱?

  這不是軟弱,他的痛苦,他的迷茫——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的真實。此間的情感絕對不是無病呻吟,此間的情感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的心間,灌了再多的假酒也無法將其洗去。

  一個手染鮮血,罪行累累的人,每天活在對於死亡的恐懼裡,還要在那裡強撐著按著別人的腦袋逼人家對自己說——“Life is so beautiful!”

  這無疑是虛偽的。

  這無疑也是荒謬的,也是可悲的。

  同理。

  如果一個堅持不願意手染鮮血,一個堅持想要在紙醉金迷的大染缸活得清清白白的人,每天活在對自己有朝一日徹底變得面目全非的恐懼裡,然後他堅持不下去了,在家邊的小溪邊徘徊,想要選擇清潔純白的死。

  這時候旁邊跳出來個傻帽,非要強按著他的腦袋逼人家對自己說——“Life is so beautiful!”

  這同樣是虛偽的。

  這同樣也是荒謬而且可悲的。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爺爺顧童祥已經變成了一個虛偽,荒謬,而且可悲的人了。老爺子就像一位身著綾羅綢緞,不聞人間野火的光頭和尚,一遍一遍地念著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念阿彌陀佛有什麼用?

  阿彌陀佛當然永遠永遠是對的,可從他的嘴裡吐出來,卻似乎離生活的距離太過遙遠。

  顧老爺子,這位光頭的老漢,一邊享受著他所提供的生活,一邊像敲木魚一樣敲著顧為經的腦袋,一遍一遍地說著“要堅強,要堅強,要堅強。”

  這話當然永遠永遠是對的。

  可從自己的爺爺的嘴巴里吐出來,卻又似乎離顧為經的人生太遠。顧童祥似乎就是不能理解,他的孫子是經受了怎麼樣的磨難與痛苦,才得到了看上去“So beautiful”的生活。爺爺似乎就是不能理解,顧為經所得的一切,都不是平白地得來的。

  他完全無法想像顧為經這些日子經受的壓力與惶恐。

  他就是不理解。

  他的寶貝孫子顧為經已經堅強不下去了,或者說,他能選擇的最強、最硬的方式,就是拿起桌子上的那柄雙管獵槍,朝著自己的腦袋來一下。

  顧為經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一個人若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絕對不會對自己舉起槍。

  一個人對自己舉起槍,無論這看上去多麼的荒謬可笑,多麼的矯揉造作,也不能說這樣的情緒完全是虛假的事物。

  他只能用這種最鮮血淋漓的方式捍衛他自己的領地,像是一隻中了槍的獅子,用最後的一聲怒吼來體面地告別。

  結果顧童祥還在那裡拍拍他的肩膀,跟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大爺一樣,大言不慚地說著什麼——“要堅強。”

  他。

  顧為經。

  到底還要怎麼樣,才能算是真正的堅強。

  “我不想再說了,爺爺,你過上了好生活過得太容易了,你過上夢寐以求的人生,過得太容易了。這讓你產生了一種幻覺,覺得這一切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就能得到的。”

  “我和你說。”

  “這一切都不是平白得到的,全都不是。這個世界上每一份禮物都是有代價的,我支付了我的代價,我支付了我的鮮血,我的汗水,我的淚水,這所有的一切……”

  “我的努力,安的努力,所有的一切,它們才換來了我今天的生活。”

  顧為經最後說道。

  “我也很努力!”顧童祥指出了重點,“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也很努力。我也付出我的努力,我的汗水,我的淚水。”

  “但所有的這一切,我都沒有得到。”

  “另外一個‘親愛的安’也很努力。那個寫《安妮日記》的小女孩,她也付出了她的鮮血,她的汗水,她的淚水。然而她甚至沒有活到你這麼大。”

  老爺子聲音平滑地像是湖面。

  “當她死在貝爾根·貝爾森集中營的毒氣室的時候。”

  “她十五歲。”

  “不是每一個顧先生和‘親愛的安’,付出了所有努力就都能獲得了他們兒時夢寐以求的生活。你覺得的呢?”

  老顧一隻手拿著梳子,一隻手給楊德康發信息,作為每日裝逼的記錄。

  「不是每一個顧先生和‘親愛的安’,付出了努力就都能獲得了他們兒時夢寐以求的生活——這句話很硬,很Man,我覺得可以收錄到將來的回憶錄素材裡去。」

  日裝一逼。

  Check!

  “這能一樣麼?”顧為經被氣笑了。

  “為什麼不。”

  顧童祥反問:“你整天喜歡說大家都是人,人同此心,人同此理。但到你身上就不一樣了。儘管付出了努力,他們還是不配擁有和你一樣的命摺!�

  “抽象的平等可以,真正的平等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對吧?”

  顧為經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這通常是他用來嘴炮安娜·伊蓮娜的話,有朝一日,射出去的子彈擊中了顧為經自己的眉心。他本能地對顧童祥的話語感到反感,他又不知道應該如何反駁。

  “總而言之,今天你所獲得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所得。你付出了其他人沒有的努力,你非常認真地讀書,學習成績特別好,畢業於最好的學校。你畫畫特別努力,你沒有休息時間,你擁有最好的老師,所以……你今天取得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得到的。”

  “這個社會上,所有成就不如你的人,原因都是他們不如你努力。”

  “這個社會上,所有成就比你強的人,原因都是這個社會真不公平。”

  “邏輯倒是很自洽。”

  “真棒。我的孫子顧為經是這個天底下最為優越的人。祖宗保佑,我們老顧家家裡竟然有一天出了一個上帝。”

  顧童祥給自己的孫子顧為經點了一個大大的贊。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顧童祥很好奇。

  顧為經沒吭聲。

  “我親愛的孩子。”老人頓了頓:“這件事情很簡單。你到底為什麼要打給我。如果你覺得受傷了,打電話過來尋求安慰。我就給你安慰。如果你為童年的事情覺得憤怒,打電話過來是需要我說對不起的,那我就說對不起。”

  “對不起,為經。”

  “我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我不是一個完美的爺爺。我沒有經驗,在你的教育上犯了很多的錯誤。”顧童祥說道。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給自己開脫,而是在說,即使我沒有說對不起,你也要有一顆慈悲的心。不是對我,而是對你自己。不是放過我,而是放過你自己。”

  “可如果你打電話過來,是為了告訴我,你是上帝。”

  “那——”

  “你要我怎麼回答你?你要我給你磕一個頭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大畫家被屌的有點眼神空洞,不知所措:“我實在太難受了,我不是全知全能上帝,恰恰相反,我很痛苦,你懂麼,我也很迷茫。”

  “懂得。為經,懂得。”

  顧童祥點了點光頭。

  “我沒有說你的感受是虛假的,我只是在說,當世界上隨便都能找到幾十億個羨慕你的生活的人的時候,在那裡抱著頭大喊這個世界真不公平,這個世界對真不公平。這聽上去太傻「嗶~」了。”

  “傲慢。”

  老爺子補充道:“哪怕我是你的爺爺,我也覺得實在是傲慢到根本難以忍受。”

  “這個世界當然不公平了。為經,你和安娜不同。你不是出生在宮殿裡的人,貧窮環繞著你。起碼在我年輕的時候,貧窮環繞著我。這個世界不是天國。戰爭、飢餓、犯罪……幾百萬人幾百萬人在死去,幾百萬人幾百萬人在流離失所。”

  “他們不是消失了。這些事情不是不再發生了。”

  “只是你離開了,只是我離開了。”

  “我們不是什麼真正堅不可摧的人,我覺得人的命咴诰薮蟮臅r代浪潮面前,就像是乾枯的樹葉一樣脆弱。當然可以走,當然可以逃離貧窮。可……這不應該是丟棄掉同理心的理由。”

  “我都說了,這個世界不公平。”顧為經說道。

  “是啊。你說了。”顧童祥點頭,“但你知道你的話聽起來像什麼麼?你說的是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你說的每一個字,聽起來都像是我好對,這個世界好錯。我好對,這個世界好錯。”

  “你現在是住在宮殿裡的人。你剛剛說的並不是這個世界不公平——你說的是,這個世界不公平——對我。”

  “你說的是,這個世界,對,我,不,公,平。”

  「你讓我怎麼答你?」

  「你讓世界上那些真正什麼都沒有的人,怎麼活?」

  “軟弱,太軟弱了。”顧童祥說道。

  “我一直覺得如果住在宮殿裡的人在那裡說這個世界真不公平,未必代表著他多有同理心。說話總是很廉價。但最起碼,他還願意裝成擁有同理心的模樣。”老人說道:“可如果一個住在宮殿裡的人,整天在那裡說的是這個世界對我真的很不公平。”

  “那代表著他一定沒有同理心。”

  “他的心裡已經裝不下任何其他人了。”

  顧童祥酷酷地把梳子裝進西服胸前的口袋裡。

  老頭盯著自己鋥光瓦亮的腦袋,覺得彷彿是愛迪生髮明瞭燈泡——無邊的智慧之光從他的高階額頭散發出來,普渡著人世之間那些迷惘的魂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