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天不生童祥。
萬古如長夜。
“如果有什麼能幫助到你的話。我想說,《老人與海》並不是一本告訴你,只要你付出了努力,就一定能收穫大馬林魚的書,老人與海是一本告訴你,即使你沒有收穫大馬林魚,你同樣也有所收穫的書。”
“這個世界不公平。”
“所以努力並不能等同於收穫馬林魚,但努力可以代表你的人生過得有意義。”
顧為經盯著自己面前的絕筆。
此樹婆娑。
生意盡矣。
另一邊,顧童祥撥弄了一下自己胸口膠片相機的金屬過片拉桿,對著鏡子按下了自拍。
“UP the road——”
“在路上,在另一頭的棚屋裡,老人又睡著了。他臉朝下躺著,年輕的男孩正在他的身邊凝望著他。而在夢裡——”
與《乞力馬紮羅的雪》恰恰相反。
整部《老人與海》,顧童祥僅僅只會背全本書的最後一句話,可他臉上的神色像是把整部書看了千遍萬遍。
“The old man was dreaming about the lions.”
“老人正夢見獅子。”
相機捕捉下了這一刻顧童祥的臉。
老人像是正夢見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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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顧童祥老爺子,那是一個相當瀟灑的人。我的意思是,那種老派的硬漢。我們彼此相當的欣賞,是好朋友。儘管顧為經通常叫我楊哥。但要從顧童祥那裡論,他起碼得叫我楊叔才行。當然,我是不太在意這些的。」
「在顧為經年紀更輕,見識更湹臅r候,顧童祥老爺子曾給他一個忠告。」
「在採訪的現場,當著所有人的面,經紀人楊德康背起手,抑揚頓挫地念道。」
「“每當你要抱怨這個世界不公平。”他告訴大家。“請要記住,不是每一個‘Mr.Gu’和‘Dear Ann’付出了努力,便能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的。”」
——《來自藝術的力量:節選自著名經紀人楊德康先生的私人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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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聲巨響過後,世界歸於平靜。
男人的遺留的身體躺在一片狼藉的酒店套房裡,桌子上擺放著一大堆的空酒瓶,高腳杯傾倒在桌子的邊緣,以玻璃杯的底座為軸心滾動。
紅豔豔的液體潑濺在地上。
一滴一滴的將剛剛寫好的遺書染了顏色。幾隻獅子在草地上快速地跑過,在它們經過窗外的時候,投下了快速移動的影子。
叮叮叮。
叮叮叮。
在寂靜的喧囂之中,桌子邊的電話又一次不知疲倦地響了起來。
大約是憎恨這惱人的噪音驚擾了死一般的靜,床榻上那死一般的身體忽然動了動,把電話聽筒抓了起來。
第1137章 大藝術家必須死
“是的,我聽到了聲音。是的,很響……不是聽上去像槍聲,那就是槍聲……嗯。”
“我沒打你們的寶貝獅子,嗯嗯嗯,當然,我也沒打自己。”
顧為經從窗上探出腦袋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幾個毛絨絨的腦袋閃閃爍爍,母獅子帶著崽崽們也從樹蔭裡探出腦袋來望向視窗。
顧為經躺回了床上。
聽到大藝術家那麼威武雄壯的獅吼,這些獅子們驚恐的跑掉,聽到18.5mm口徑的老式雙管獵槍噴火龍一樣發射彈丸的聲音,它們又好奇的湊了過來。
過去幾天,藝術家曾經非常細緻的觀察過它們的模樣,就像徐悲鴻畫馬,以期有朝一日能用在自己的畫上。
非常有趣。
一個計劃著去死的男人,心裡依舊想著有朝一日的畫稿會是什麼樣的——縱然那樣的畫稿也許永遠不會真的面世。
這樣的畫稿在顧為經心中有過許多。
他有過很多吉光片羽般的想法,從來沒有真的落到過筆尖,因為恐懼,因為它們不符合大藝術家顧為經的身份。
它們太陳舊,或者不夠陳舊,它們太新穎或者不夠新穎。它們太精巧、華美以至於缺乏反抗精神。它們太赤裸,太野蠻,以至於顯得過於有反抗精神了。
萌生想法是最容易的事情。
它們死掉,也不會顯得太難。
也許也許,總之總之,它們是被生活蒸煮過一遍的種子,丟在土裡也不會真的發芽。
顧為經很確定,他現在不想讓這些獅子出現在自己的畫稿上了。
這些獅子們已經徹底完蛋了。
但也許。
他尚且還沒有,他還能再拖去做個心肺復甦,稍微搶救一下。
“不需要救護車。”男人看著頭頂,“有幾個吊燈的燈珠碎了。”
“我會支付你們的損失。”顧為經凝視著天花板上的彈孔,“但我很確定它們不是什麼十九世紀的古董。”
“去問問你的老闆,我剛剛為了一瓶紅酒支付了兩萬美元的賬單,你想讓我找人去鑑定一下它的真假麼?”
他把電話聽筒放了回去。
顧為經安靜地躺在床上,什麼都不想,又什麼都去想。他以永恆般的平靜注視著那些心底打著旋兒的想法。
那通電話改變了一些事情。
那聲槍響擊碎了一些事情。
一個幻影破碎了,一些事情結束了,堅冰的消融代表著一些事情重新開始流淌。
顧為經拿出手機,開啟電子書,在頁面上輸入“The Snow of Kilimanjaro”,多年以前,他做過相似的事情。
那時他以為在下一個黎明之前,他自己會死。
但沒有。
那時他在手機上翻《水滸傳》,讀“世事到頭終有盡,浮花過眼總非真。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裡塵”讀得悲從中來。
多年之後。
這句話真的在他的身上一一驗證,真的,一點不假。
每一個字都砸在他的身上。
顧為經又一次覺得,他會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他會死去。
但又沒有。
顧為經躺在床上,隨手翻著書。
「Now he would never write the things that he had saved to write until that he knew enough to wrttien them well.」
現在。
他永遠不會寫那些他一直想寫的東西,直到他知道如何把它們寫好。
事實上,他可以永遠不去寫它們,這樣,他就可以不恐懼失敗。
或許這就是他為什麼遲遲無法開始真正寫作的原因。
或許吧,或許吧,但現在,他將永恆地錯過這個答案。
生了壞死病的哈利,躺在非洲的樹蔭下,大口大口地喝酒,想著他從來沒有機會真正寫過的文字。
“You bloody money!You rich bicth!”
你這流著血的錢。
你這富有的騷貨。
「“That's not fair.”she said,“It was always yours as much as mine. I left everything and I went whereever you wanted to go and I've done what you wanted to do. But I wish we've never come here.”」
“這一點也不公平。”
海倫在他身邊說道:“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我放棄了這一切,無論你想去哪裡,我都跟著你。但我期望我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這不公平。
這不公平。
這當然不公平。當你也對這樣的遊戲樂在其中的時候,你把一切的後果都怪罪在別人的身上,這是當然不公平的。
這當然不公平。
他們不應該有這樣的結局。一個大腿上小小的傷口,以及拋錨的卡車便毀滅了這一切,海倫只能哭泣,哈利只能躺在這裡,等待著天上那些猥褻的禿鷲們衝下來,張開嘴。
這當然不公平。
這太荒謬了,這太可笑了,這太沒有道理可講了。
就像你費勁全身解數準備好了一份華麗的晚宴,結果在你一扭頭的功夫,發現你家貓把它都吃了一樣。
這太不公平了。
然後,你家貓挺著圓溜溜的肚皮盯著你看——咋,你能咋樣。
然後,生活帶著絲毫不加以掩飾的惡意盯著你看——咋,你能咋樣。
你還能咋樣呢?
顧為經早在十八歲時,就知道答案了。
世事到頭終有盡。
浮花過眼總非真。
貧窮富貴天之命。
事業功名隙裡塵。
答案很簡單,就兩個字兒——沒轍兒!
這就是命甙Γ毟F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裡塵,一切都要化歸塵土的,這就是結局,只能怪你命裡就沒有這個福。
豹子頭就是要闖白虎堂,鳳雛就是要死在落鳳坡。
這就叫命。
茶杯裡的枯葉和水晶球裡的幻影已經預兆好了這一切,誰叫你叫鳳雛呢,你叫鳳雛遇上了落鳳坡,你就得躺。
你只能後悔。
要是不來這裡就好了。
It's unfair!
要是在巴黎就好了,巴黎一切都很美妙,那裡所有的一切都應有盡有。或者去匈牙利啊,海倫在哈利的床邊流淚。他們真應該去匈牙利的,想要去打獵,去匈牙利的林場不是照樣打麼。幹嘛非要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非洲來看獅子。
現在,她沒有辦法了,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死去。
It's unfair.
安也很後悔。
他們度過了一段黃金歲月,那時的一切都很美妙,他們總是能心想事成。好端端的,你亨特·布林為什麼要跳出來呢。你繼續當你的老瘋子就好了,伊蓮娜家族可以贊助你一座瘋人院。哦,還有她那該死的舅舅,也應該一併塞進瘋人院裡去。
早把他犬決了,哪還有今天這麼多破事兒啊。
那樣。
他們就能過上童話一般的生活了。
而現在,她什麼都做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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