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34章

作者:杏子與梨

  “我覺得海明威的故事就像是我的人生隱喻。”顧為經對顧童祥說道:“我越是長大,經歷的越多,越是能明白,爺爺你為什麼那麼喜歡海明威。”

  “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故事裡的漁夫。這個故事就是海明威寫給我的故事。”顧為經說道。

  “我那麼努力了,我卻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我那麼努力了,我卻還是麻煩纏身,我那麼努力了,我在海上與風浪搏鬥了七七四十九天,晝夜不停。我曾釣上過一支巨大的馬林魚,可我又眼睜睜地看著它被聞著血腥味而來的群鯊撕咬成碎片。”

  一滴眼淚終於從顧為經的面頰上滴到紙張上。

  「曾經有位傳記作者找到我,說要為我寫一篇傳記,那本書會由我人生裡一個個故事構成,整本書像是年輪逐漸增長的大樹。」

  「現在。」

  「我覺得我自己被四周纏繞著的藤蔓耗費盡了所有的生命力。」

  「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顧為經寫道。

  「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大畫家重重地在紙張上寫下了第三遍。

  「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我太累了。”

  終於,顧為經再也忍不住了,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大畫家,他像是一個想要找到家長無條件安慰的孩子,用哽咽的聲音對爺爺說著他和安娜所說相同的話。

  “這個世界真不公平。”

  伊蓮娜小姐曾經溫柔地回答道:“這個世界真不公平。”

  顧為經聽到電話聽筒對面頓了頓。

  “太令人失望了。”他聽見顧童祥這樣回答他:“這也太tmd的傻「嗶——」了。”

第1135章 復活節快樂,顧為經先生(下)

  顧為經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即使是在萬般的悲痛和絕望之中……顧為經還是呆掉了。

  怎麼會這樣呢?

  在人生的絕壁之上,顧為經還是選擇了給他爺爺打電話,恰恰是因為,在他的心中顧童祥對於他的愛是最無私也最沒有負擔的愛。

  顧童祥是爺爺,顧為經是孫子,顧童祥是大家長,顧為經是孩子,這樣的關係是最沒有道理可講的關係,也是最不需要講道理的關係。

  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了他,顧老爺子也不會背叛他。既使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他,顧老爺子也會理解他。

  他是大藝術家顧為經的時候,顧童祥愛他。

  他是呀呀學語,在院子裡踩螞蟻玩的顧為經的時候,顧童祥也愛他。

  顧童祥要比安娜溫柔的多,安娜生氣時會說“我判決你死亡”,而顧童祥永遠永遠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他是那種整天裝得嚴肅,裝得冷酷,卻會最後偷偷塞錢給顧為經讓他和同學出去玩的大人。

  孩子——就是他的一切啊。

  不光是顧童祥是這麼想的,在顧為經心中,可能也是這麼想的,他享受顧童祥的愛,享受得理所當然。

  這樣的愛……在顧為經的心中恰如是寒冷的聖誕夜裡手中的最後一根火柴。大雪紛紛的寒冬之夜,你在凍斃於街頭前點燃了手中最後一根火柴,想要獲得家一般的溫暖。

  迷濛之間,你出現了幻覺——火光之中看到了太奶的臉,她的臉是那麼慈祥,那麼溫暖,那麼的含情脈脈,你也含情默默的露出了微笑,想要這個剎那變為永恆。

  太奶動了動手指,她揮起了手,她彷彿在向你招手,向你招手,向你招手——

  然後火光裡的太奶伸出手來,跟抽陀螺似的原地打了你兩個大比兜。

  賣火柴的小姑娘整個人都懵逼掉了。

  換誰誰不懵逼啊。

  不是,這個世界這麼殘酷的麼?

  “這也太tmd的傻「嗶——」了。”

  聽到這話,顧為經覺得自己喝大了,喝出幻覺來了,他整個人也原地傻「嗶——」掉了。

  他愣在那裡,盯著自己用草書寫在紙面上的絕筆。

  “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他練了這麼多年的書法,一筆一畫之間早就盡是名家氣度,又自成一體,此時此刻,情之所至,意之所至,更彷彿每個字都變成了南朝庾信眼前的那顆生意盡斷的大樹。

  除了過於零落蕭瑟,意興闌珊之外,也許是顧為經這些年來寫的最好的一幅字。

  每個字都真的枯了。

  他品味著這幅字,又品味著聽筒裡的話語。

  這就像所謂的禪宗的當頭棒喝,一棒子打下去沒打出個高僧出來,倒是把對方敲急眼了,大和尚捂著流血的光頭就要找你拼命。

  品了幾秒鐘,顧為經怒了,絕望裡冒出了團火。

  他媽的。

  老爺子說的這是正常人能說出來的話嗎!他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受傷,有多絕望麼!他知道自己遭受了多麼不公正的待遇麼?他都已經想要給自己腦袋上來一槍了。

  此情此境,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該要落下兩滴同情的眼淚。

  結果,他爺爺在那裡說的是什麼冷酷無情的屁話。

  太扯淡了。

  安是個多冷酷的人啊,可連伊蓮娜小姐都能理解他,都要抱著他,對他說——“你沒有錯,只是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伊蓮娜小姐要是聽出了顧為經話語裡的絕望,她會痛哭流涕,那個公主一樣的女人會像《乞力馬紮羅的雪》裡的海倫一樣,為他讀書,抱在胸口喂他吃飯,窮盡所有能力就為了讓他開心一點。

  顧為經不給安打電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需要這個了,他要做一個真正的硬漢,他要去成就偉大。

  但你顧童祥算什麼東西,你知道你今天能活得這麼瀟灑,這麼裝逼,全都是因為你有個好孫子叫顧為經麼。

  顧為經打這電話,就是為了親親抱抱舉高高的,他想獲得顧童祥的認同與共情。

  就算沒有任何道理,顧童祥也會認同,更何況這裡有一千個道理、一萬個道理,在這件事情上,他簡直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

  可你竟然敢說這樣的話。

  這也實在太不懂感恩了。

  《判決》裡的那個兒子——卡夫卡筆下的自己之所以會跳河,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的父親是愛著他的,他相信只有跳河,父親才能真正地理解他的痛苦。

  他相信他跳河之後,父親會跪在橋面之上痛哭流涕。所以,連跳河之前,他的最後一句遺言都是“我可是一直愛著你的。”

  要是他覺得,跳河之後,父親會站在橋面上解開褲帶尿泡尿,順便說一句“太傻冒了”。

  卡夫卡搞不好就不跳了。

  他搞不好要抓著欄杆爬回來,準備先把自己老爹揍一頓再說。

  顧為經倒未必非要把顧童祥揍一頓,但顧童祥說顧為經“這也太傻「嗶~」了”,顧為經也覺得顧童祥這也太傻「嗶~」了。

  他感受到了徹骨般的寒心以及一種被背叛般的憤怒。

  這種寒心和憤怒一時之間甚至壓過了心底翻湧的絕望——就在幾秒鐘之前,顧為經的世界還還只有絕望的洪水在翻湧,而現在,熱騰騰的烈焰一下子就在汪洋之上燃燒了起來。

  “你竟然不理解我,爺爺。”

  顧為經嘴唇都在抖。

  “你不理解我這些年來經歷了什麼,你,你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你……”

  這下顧為經真的又忍不住開始哭了。

  他都不清楚,現在落下的淚水比起剛剛的那些,到底來得更絕望,還是到底來得更憤怒。

  有兩種矛盾似乎永遠的橫亙在長輩和晚輩的親子關係之間。

  對於長輩來說,到底要做什麼,你才能理解我到底有多愛你?

  對於晚輩來說,到底要做什麼,你才能理解我有多努力,我有多痛苦,我又有多絕望?

  這種永恆的矛盾,永恆的迷惘,又造就了永恆的痛苦。

  顧為經也是久經沙場的人,被安娜的小嘴伺候了這麼久,安娜多能陰陽怪氣的人,顧為經都沒有軟過,這兩逼人能戰鬥到地老天荒。

  結果。

  才兩句話,顧老爺子就直接把顧為經原地淦出真傷來了。

  安娜背叛他他都能接受,安娜人家有資格背叛顧為經。

  但真的他接受不了這個。

  你認為絕對不可以背叛你的人,絕對不可以不理解你的人,背叛了你,不理解你,這才是真正不可接受的。

  大約這就是當年伊蓮娜伯爵面對卡拉的感受。

  你吃我的,喝我的,享受著世界上最好的條件,過著全世界人夢寐以求的生活。結果他媽的你竟敢不聽我的話。

  不是,憑什麼啊!

  一轉眼。

  顧為經就被老顧原地淦成伊蓮娜伯爵了。

  我為了你遭受了多少的痛苦,我為了你開心成為了大畫家,結果你說我傻「嗶~」。

  不是,你這憑什麼啊!

  “從小我就過不了其他同學擁有的生活,練畫,練畫,練畫,我沒有遊戲時間,沒有休息時間,永遠要努力,我接受了,你要我比所有人都努力。你要求我所有的成績都要是A,只要考不到A,你就會發火。你既會因為覺得我業餘時間佔用太多而對我發火,又會因為我的業餘課成績不夠好而對我發火。”

  “你總是讓我和其他人比,你怎麼不和其他同學的家長比,我永遠是所有人中最窮的那個。”

  “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一點就崩潰了麼,你知道我當年承受了多麼大的壓力麼。”

  “為經——”顧童祥張嘴。

  顧為經根本不聽,他開始一條條地翻舊賬了。

  “我從小就過著你安排好的人生。”

  “當年顧林的事情,我就要上大學了,曹軒就要收我當弟子了,可我還是去了……為了你。”

  “你知道的!我當年是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在西河會館的。”

  “我不是一個奢侈的人,但我知道你喜歡攝影,所以我一掙錢了,我就給你買了相機。我知道你喜歡跑車,所以我後來給你買最好的跑車。幾十萬歐元,你說不開就不開,就丟在那裡。那些都是錢啊,是我掙到的錢,是很多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你成為了馬仕畫廊的簽約畫家,這是你夢寐以求的東西。你開了個人畫展,這是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覺得這些都是白來的麼?”

  “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才走到了今天麼?你知道我每天過得有多麼疲憊麼?你完全什麼都不懂。爺爺——”

  顧為經絕望地搖了搖頭。

  往事一樁又一樁的在他的身邊轟然迴響。

  “小時候我曾經那麼崇拜過你,你知道麼,小時候我曾經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爺爺。”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他無聲地笑了。

  “原來你什麼都不懂。你不懂我的經歷,你不懂我的痛苦,你不懂我的疲憊。我是人,我不是一個不知疲憊的工具,我人生存在的意義不是替你把什麼畫稿放到博物館裡!”

  “你不懂即使我絕望地想要自殺,還跑過來打電話問你,需不需要我的幫助——”

  “而你——”

  顧為經自言自語地說。

  “爺爺,你覺得所擁有的這一切,全部都是理所應當的。”

  “這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冷酷無情的話語。”

  顧為經輕輕地說:“我的心都要死了,你聽見了麼。不,你是不會懂的。”

  隨著手中最後一根火柴熄滅。

  顧為經覺得很冷。

  這位想要做硬漢的大畫家覺得被整個世界拋下了,覺得此刻,才像是一棵大樹到了徹底枯黃的時候。

  最可笑的是,他枯死的像是藝術品,最應該親近自己的人卻看不懂。

  這才是真正無解的絕望,無盡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