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如果把雙方這段時間以來各種公關燒掉的錢一筆筆的細緻記錄下來的話,那麼赫斯特籌備了十年時間,以成本之高震驚世界的藝術展覽與之相比較也要變得遜色。
赫斯特和高古軒這對這麼能花錢,這麼能行銷,這麼能造勢的組合,用十年時間才花掉的錢。《油畫》雜誌和馬仕畫廊在幾十天裡就全砸了下去。
他們都很清楚的知道,這是一場梭哈遊戲。
甚至比梭哈遊戲還要殘酷,就是一場往天平的兩端堆金條的遊戲,最後更重的那邊,會贏得兩邊所有的金條。
贏的那方會贏得所有。
輸的那方會什麼都剩不下。
大家都是經驗豐富的職業選手,都擁有著站在行業頂點的資源,每當你打出了一個勢大力沉的外旋絕殺,覺得是一個能夠直接殺死比賽的妙招的時候,你的對手卻總是能通過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把球殺回來。
縱觀整個藝術史,除了像喬爾喬內一樣把網球拍一扔,改從褲襠裡掏出一把匕首出來,你攮我三刀,我攮你三刀,應該也找不到一場比這還要更狠的比賽了。
奧勒甚至挖出了七年以前,顧為經退出了“大師計劃”這件事情。
嚴格意義上,那才是顧為經輸掉的第一場競賽,他不是輸給了亨特·布林,而是輸給了他的同學。
比起顧為經已經取得了的成就,這本來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就像泰森,當他在拳臺上像是憤怒的猛虎一樣撕碎了他的對手,讓街頭大報小報們紛紛聲稱他會是比阿里更強大的世界拳王的時候。沒有人會在意,他在青年時代,連美國的奧叽黻牰紱]進去這樣的小事吧(注)。
(注:那時普遍認為,奧呤菢I餘拳擊,世界拳王則是職業拳擊的頭銜。)
而奧勒則把這件事又翻了出來。
他拿著放大鏡瞧那個藝術專案,最終得出了兩個結論。
第一,在一場競賽裡,如果沒有伊蓮娜家族的幫助,顧為經沒有獲得不正當的競爭優勢,那麼,他連同齡的普通學生都贏不了。
第二,再次印證美國社會裡的那個經久流傳的象黨式觀點……朋友們,從二戰後到現在,如今的藝術市場,早就被一群左翼瘋子們給佔領啦!
馬仕畫廊則根本懶得理會奧勒的balabala,盯著顧為經學生時代的一個藝術專案發表評論。
他們在“肥倫今夜秀”上打出了分外漂亮的一擊,堪稱網球場的破發球。
當主持人吉米·法倫詢問某擁有金色捲髮和法式口音的A咖女影星,她怎麼看代顧為經和亨特·布林之間的熱議事件的時候。
這位傳說之中會出演下一部零零七的性感尤物回答說。
“我喜歡顧為經的作品。我喜歡對著顧為經的作品做瑜伽,我有一個印著顧為經畫作的瑜伽墊子,那會給她一種空靈般的享受,就像漂浮在太空之中。”
Holy Shit!
Holy Shit!
Holy Shit!
不用A君發揮他優秀收藏家的藝術鑑賞功力。
哪怕馬仕三世看到這樣的新聞的時候,忍不住也直接爆了粗口,按照旁觀者的形容,老傢伙的手臂麵條般在空中抽搐,似是想要扔東西,有似想要狠狠的揮舞拳頭,手臂一時間因為激動而幾乎超出了大腦的掌控,似是觸電的癲癇病人,又似是半身不遂的舞王殭屍。
讓他媽的亨利·布林見鬼去吧。
什麼叫做無可抵擋的藝術魅力?這他奶奶的才叫做無可抵擋的藝術魅力。什麼叫做價值百萬美元的發言?不是什麼該死的高爾夫球笑話,這他奶奶的才叫作價值百萬美元的發言。
亨特·布林算個屁呀。
三十年前,那傢伙看上去還勉勉強強能算是什麼過時的老帥哥,如今外型頂多就是鬍子拉茬的流浪漢。
他以為自己是誰,是聖愚還是先知?
流浪漢藝術家的競爭太激烈,這造型早在100年以前就不吃香了知道不!
看看這位來自性感女星,她都說了喜歡顧為經的作品,會對著顧為經的作品做瑜伽。想像一下她在瑜伽墊子上做伸展軀體的時候,那種腰細腿長,曲線玲瓏的感覺。Hi,Bro,你難道真的要在乎一個鬍子拉茬的老流浪漢在顧為經的畫上畫個狗屎麼?
腦子放聰明點!
雙方在輿論場上的攻防進入了拉鋸階段。
就這樣,馬仕畫廊成功的接住了奧勒從雲朵射過來的第一支羽箭,看上去,不說能贏,馬仕畫廊至少能夠把這樣不相上下的局面維持到明天拍賣會的時候。
最好的訊息是,看出了這一點的不止是馬仕畫廊這一邊,奧勒收購顧為經作品那邊,也遇到了困難,不是每一位收藏家都願意在此刻去賣掉顧為經的作品,真正觸發優先回購權的情況並不多。
這極大程度的緩解了畫廊的財政壓力,使得馬仕畫廊能夠把更多的“彈藥”集中在行銷之上,把錢花在優先回購協議上只能止損,把錢花在宣傳之上,才能真正的打痛對方。
而隨著互相的來回攻防。
就像鐘擺一樣,在A君的大別墅裡,評價聲也在從“Holy Shit!”到“Shit”之間來回不斷搖擺。
現在。
不光經濟學家們能夠趴在院子的圍欄之上看,通過果嶺的數量和草坪的新舊程度預測股市的晴雨,藝術評論家們也能側著頭,趴在A君的窗戶邊聽,通過“Holy shit!”和“shit!”來判斷這場拉鋸戰裡目前誰更佔上風。
根據最新一場高爾夫友誼賽之後,行銷經理那邊所傳來的反饋。
A君離準備籤購買協議已經不遠了,而且價格可能比他們最開始所想像的還要更好,因為目前為止,潛在的意象買家並不止A君一個人。
倘若在這個時候。
顧為經的新作品能夠以一個誘人的價格賣出去,那麼,無疑馬仕畫廊方面不光破了發球,還直接拿下了本場網球比賽裡的“搶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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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讓我們把其他不確定的因素和變數全部都考慮進去,也就是皇帝遇刺,總督叛變,當代經濟蕭條的週期率迴圈,對,還有……行星開發率的滑落……」
寬敞的大辦公室裡。
奧勒·克魯格的目光盯著他面前的小說。
「科學家謝頓正在進行著計算,他每提到一個因素,就會有全新的符號出現在顯示屏上,然後融入原先的函式,使得函式方程無時無刻不在不斷的擴充和改變。」
奧勒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他想像著小說所描繪的是一個怎麼樣的偉大的,通向世界終極的公式。他身前的書桌就是堂姐安娜·伊蓮娜在《油畫》雜誌擔任藝術總監時所使用的辦公桌。
現在,它成了奧勒的書桌。
小克魯格先生總是在想像著,安娜在《油畫》雜誌社裡時是怎麼辦公的?她批評人麼,答案大約是明確的。她還彈鋼琴麼?應該吧。那間辦公室的角落裡放著一支立式鋼琴。她書寫藝術評論麼?這是一個完全無需提出的問題。不過,小克魯格知道,比起使用電腦,他的堂姐在工作的時候,更喜歡使用傳統的紙筆。
這是安娜·伊蓮娜所喜愛的儀式感。
他想像著,那些跳躍的音符,那些沙沙沙的筆跡,它們像是從罐子裡倒出的青豆滾落在這張桌子上,未曾在空氣裡消失,而是跌進了這張桌子裡。
只要他隨時拉開抽屜,就能看到滿滿一抽屜的音符和筆觸。
奧勒一邊覺得,自己像是對著海倫所留下的空王冠發呆的希臘王,一邊又覺得自己可以像是嚼鷹嘴豆一樣,把那些沾著安娜身上味道的音符和筆觸拋進嘴巴里。
哆咀嚼起來有一點點的硬。瑞,一點點的軟,會在舌尖之上炸開,像是果凍……構成筆觸的墨水則是蘸料,散發著又苦又澀的金屬味。
它們在奧勒的舌尖蹦來蹦去。
哆瑞咪發——直覺與藝術——發咪瑞哆——形象思維,念動的活動——
奧勒知道,如果他真的選擇伸手拉開抽屜,那麼……他不會看到滿滿一抽屜的筆觸與音符,但他會看到一本書,非常老舊的《銀河系漫遊指南》……安娜是在新加坡起意,向著董事會打了辭呈。
她離開的十分突然。
所以。
這本書她當時並沒有拿走,如今還呆在辦公室的抽屜裡。如果有誰翻開那本書的扉頁——無疑,奧勒·克魯格這麼做了,不僅翻開過那本書的扉頁,他每一頁都認真的翻過——就會看到有人在那裡寫了一個大大的“42”,並且畫了一個圈,寫了一個問號。 ?
這也許就是安娜所一直追求的問題。
在《銀河系漫遊指南》裡,那是一個無人能解,無人能知的黑箱,沒有人知道問題是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咚氵^程是怎麼樣的。
比起科學計算,那更像是一場巫術。
人們知道,有一個終極計算機在那裡,它就那麼咚懔耸畟世紀,一千年過後,它在混沌之中噴吐出了這個答案。
但在《銀河帝國》裡,在那千年的混沌開始之前,終極的問題就有了,終極的答案也就有了。
甚至。
連咚氵^程都有了。
奧勒想像著那是一個何等宏偉的公式,清晰預測著宇宙的興衰與變化,謝頓稱呼它為“心理史學公式”,每當新的變數被加進去,公式的長度便會呈現幾何倍數增長。
在奧勒最開始想像裡,那是一個類似電影《星際迷航》式的場景,曲率飛船在宇宙之中穿梭,戰火紛飛,四周是飛濺亮黃色的能量光矛和暗紅色的原子魚雷。在艦橋的主控電腦大螢幕之上,一串複雜的公式跳躍著,它由複雜的阿拉伯數字,希臘字母和代數公式構成。
爆炸不斷地在飛船外圍的能量護罩上亮起。
在達斯·維達出場的富有壓迫感的音樂里,所有的人都緊張兮兮的盯著那個公式的進度條,等待著最終咚憬Y果的出現……
“不不不。”
這實在是太鬧騰了,安娜不是一個喜歡鬧騰的人,無論是《Star Trek》的光影特效,亂射的原子光矛,還是《Star War》裡經典的《風暴兵進行曲》都不是堂姐的所愛。
安娜不會想像出這樣的場面。
奧勒把達斯·維達和曲率飛船一起搖晃出腦海,他重新想像著那應該是怎麼樣的場景。
“謝頓在螢幕上不斷做著計算……”
奧勒從抽屜裡抓了一大把“青豆”丟在嘴裡嚼。
哆瑞咪發——直覺與藝術——發咪瑞哆——形象思維,念動的活動——
在各種亂跳的音符和複雜到讓他不懂的藝術詞混的在虛無的嘴巴里大嚼的奇怪味覺催化之下,奧勒的大腦反而安靜了下來。
安靜。
廣闊。
像是看著窗邊的簾子被風吹動。
然後——那個通向終極的公式,就在這歌劇院般的靜謐裡,陡然出現。
第1081章 雙手劍大戰小步舞(下)
進取號星際飛船解體了。
艦橋上的超級計算機叮噹的坍縮成了一堆零件,被掃進了垃圾堆,連帶著計算機面板上那一大堆複雜的數學公式一起,全部消失不見。
能夠直通向宇宙的終極,計算出銀河系每條巨大旋臂的此端至彼端,以及此間數百萬個世界的命摺且欢ㄊ且粋複雜到會超出大腦想像力極限的公式。
皇帝遇刺、總督叛變、當代經濟蕭條的週期性迴圈、行星開發率的衰落……阿拉伯數字、希臘字母以及代數符號在這些複雜的變數面前,實在是太過渺小了。
在奧勒,或者在奧勒所想像的安娜的想像裡,這些跳躍的數字無法涵蓋宇宙的終極,那些靈巧的一連串數字,億、百億、千億乃至兆億在宇宙面前也會變得蒼白,它們的能量不足以計算這個無數億光年的龐然大物,就像想要用三個字母,拼寫出一整本《哈姆雷特》。
在堂姐的腦海裡,構成這個包含幾十上百萬個複雜引數的不是數字……而是顏色,用有幾十萬種複雜變化的顏色。
“謝頓在資料板上進行著推演”,這一幕不會被安娜理解諸若一個類似愛因斯坦式的毛髮虯髯的老頭拿著粉筆在黑板上進行復雜的演算,那會是一種更加詩意的想像——
安娜·伊蓮娜做為一個藝術總監,她的抽屜裡會放著一本《銀河系漫遊指南》這樣的科幻小說,她會堅信藝術與科學在某一個點上會完完全全的交織在一起。在三個世紀以前巴赫偉大的賦格音樂里是如此,那麼在三萬年以後的銀河帝國時代,某個偉大科學家的推演裡,自然也是如此。
它們是構成人類文明的DNA雙螺旋里的兩支,分開,纏繞,分開,纏繞……
小說里科學家推演宇宙終極的公式,也會被安娜理解成一個畫家正在畫著某幅畫作,他揮舞著畫筆,不斷在眼前的畫布之上丟入一團又一團的顏料。
皇帝遇刺、總督叛變、當代經濟蕭條的週期性迴圈、行星開發率的衰落……那些公式散發著五彩斑斕的光芒,將歷史染來染去。
每一個新的變數加入函式,每一團新的顏料被丟入公式,立刻就會跟著其他顏料混合在一起,一尾尾的游魚,在畫布上不斷游出新的顏色。
一開始每一個筆觸都會使畫布所呈現出來的顏色出現劇烈變化,冷色調和暖色調在光幕之上激烈的拉鋸,隨著新的引數逐漸加入,顏色的變化逐漸緩慢了下來。
沸騰的顏料逐漸冷卻。
幾百萬個色彩被新增進了畫布,一個公式,包含著從古到今所有的歷史可能性,一張畫,包含著從古至今所有顏料和色彩可能的組合。
最終。
無論科學家怎麼往公式裡丟入全新的變數,無論怎麼組合,它都會如希臘人所追求的“太一”一樣,保持永恆和唯一。
而那幅畫,在數百萬種,數千萬種,數以兆億種顏料的沁染之後,它最後將變成了東方道家哲學裡的太極圖,一半暗色,一半亮色,亮與暗以一個玄妙的軌跡結合在了一起,揭示著宇宙終極的答案。
42?
或者……
奧勒睜開了眼睛,讀著他已經無比熟悉的小說裡謝頓所預言出的答案。
「謝頓終於停了下來,完成了計算:“這是三個世紀以後的銀河中心‘川陀’的樣子。你要如何解釋,啊?”他側過頭去,等著蓋爾的回答。」
「蓋爾感到不可置信——」
「完全毀滅!但是……但是這絕不可能。川陀從來沒有……」
小克魯格先生貪婪的看著眼前的那行文字,從這行文字裡汲取著力量,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根金尖的短鋼筆,蘸了些墨水,用紙巾擦乾淨了筆尖。
他把這本書平攤在辦公桌的桌面上,翻到書本的扉頁,屏住呼吸,輕輕在扉頁裡寫下了這一行文字。
安娜·伊蓮娜在抽屜裡的《銀河漫遊指南》的扉頁上寫下了宇宙的終極答案:“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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