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奧勒則在書桌上的這本《銀河帝國》的扉頁上寫下了宇宙的終極預言:“川陀必將完全毀滅”
他的筆尖略一停頓,在行字之後補上了一個感嘆號。
靜視了片刻。
男人又補上去了兩個。
於是扉頁上的這行文字就變成——“川陀必將完全毀滅!!!”那三個感嘆號寫的如此用力,金質的筆尖劈開了書頁,奧勒感覺他持著一柄巨大的雙手騎士劍,用力的劈進了顧為經的身體裡。
川陀必將完全毀滅!!!
顧為經必將完全毀滅!!!
這是命呒榷ê玫念A言,至於什麼訪談節目,什麼綜藝上的A咖女星,那不過只是落進這個公式與藍圖裡的一個又一個變數罷了,就好比是什麼皇帝遇刺或者總督叛變。
函式的結果不會發生改變。
事情的結果也不會發生改變。
奧勒現在也到了在這個故事裡,丟入相應的變數的時候了。
小克魯格先生確定扉頁上的深色墨跡完全乾透以後,他把這本書合上,拉開抽屜,把《銀河帝國》挨著那本《銀河漫遊指南》放好,就像很多年前的莊園裡,兩個人一起漫步在溪水邊撿著卵石。
……
經驗豐富的數學家,能夠立刻察覺公式裡某一個函式的細微變化。
經驗豐富的買手,也能立刻從那些繁雜市場訊息裡,讀出潛藏在背後的陰帧�
克魯格想要在二級市場裡收購顧為經的作品,這不是一個容易隱藏的行為,他的舉動和隱藏在舉動背後的意圖幾乎立刻就被馬仕畫廊方面察覺到了,並立刻安排了應對的策略。
同理。
馬仕畫廊想要在上拍之前,就給顧為經所畫出的那幅《人間喧囂No.2》找個買家,這同樣不是一個容易隱藏的舉動,克魯格的團隊也立刻就收到了風聲。
他們一邊掄起板凳,在輿論場上給與顧為經迎頭痛擊,把亨特·布林在顧為經人間喧囂上畫狗屎的影片在各種媒體渠道上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另一邊。
小克魯格先生也找到了亨特·布林本人。
“怎麼樣……我們安排了你上下星期六ABC電視臺的王牌節目……”
奧勒望著桌子對面的美術家。
亨特·布林一邊手裡拿著一大杯帶著泡沫的飲料,一邊端詳著手裡馬仕畫廊印給收藏家的高畫質畫冊。
“他進步了。”
貓王一邊拍著畫冊,一邊不斷上下點著頭,比起身價過億的美學家,更像是位路邊拍著個大西瓜,搖晃著團扇,慨嘆著“這瓜保熟!”、“這瓜保熟!”的老師傅。
看那幅模樣就知道。
如果顧為經的畫真的是一個大西瓜,那麼亨特·布林一定會認為,這個西瓜是個沙瓤滴!
“進步的很大,這麼短的時間,就在前後兩幅畫上看到了顧為經驚人的改變與進化,這是一場奇蹟!”
小克魯格先生說道。
“哦?”
“這不是你看出來的吧?”亨特·布林轉過頭來,瞅了奧勒·克魯格一眼。
“我是一個尊重對手的人。”
奧勒平靜的回答道,他曾經在過去七年裡,都把顧為經的畫作當做自己的電腦屏保。
“而且,我相信安娜的判斷。”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也相信喬治的判斷。”
喬治就是那位小克魯格先生曾在辦公室裡擁抱過的買手部的負責人的名字。
安娜對那些潛在的買家說——這幅畫——它就像是把一整條塞納河的河水裝進了一隻葡萄酒杯子裡。
以奧勒對安娜的瞭解,除非她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會給予這樣的讚美。
亨特·布林不光臨摹了顧為經半幅畫,然後再在另外半幅畫上畫了狗屎,他還改編了隨著顧為經的成長而變得越來越有名的那句來自安娜·伊蓮娜的評論——“在這個時代,只有顧為經才能畫這樣的畫。”
亨特布林則說——
“在這個時代,只有顧為經才能拉出這樣的屎。”
這句話簡直快要讓安娜·伊蓮娜直接淪為笑柄了,安娜從小跟別人對噴到大,罵哭的人得有一個連,噴完範多恩噴布朗爵士,噴完布朗爵士噴薩拉。
見過大噴菇麼?這就是。
戰鬥!安娜一直都在和別人酣暢淋漓的打著嘴仗,就算遇上了薩拉,那也頂多只算一隻年輕的大噴菇遇上了另外一隻年老的大噴菇。
過去七年裡,兩個人噴的棋逢對手,難解難分。
她從來都沒有像是今日這樣狼狽過,被別人噴的灰頭土臉。也未必是亨特·布林戰鬥力特別強,是噴子中的戰鬥機,而是他們現在處在一個比較狼狽的境遇。
而是——
美好的作品無需被評論家訴說,它自會發聲。
“美好的作品無需被評論家所訴說,它自會發生。美好的靈魂無法被塵世所束縛,它自會尋找自由。”
這是原本《油畫》雜誌社的格言。
憑良心說,這話未必對,它描繪的是一種非常理想主義的現實,而理想主義之所以是理想主義,就代表它很多時候就壓根不是現實。
如果美好的藝術作品真的無需被評論家所訴說,那麼《油畫》雜誌社還開著做什麼,它為什麼不今天就關門呢?
這難道不是很矛盾麼。
現在人人都說《夜巡》是一幅偉大的作品,人人都愛倫勃朗,畢加索說偉大的油畫家人人都應該要愛倫勃朗,倫勃朗對於油畫的意義早已超越了金錢本身。
那麼問題來了。
要是油畫的意義早已超越了金錢本身,為什麼僱主還會因為每個人佔的位置大小不一樣而拒絕支付佣金呢?為什麼評論界還會對《夜巡》冷嘲熱諷呢。為什麼當評論界的冷嘲熱諷讓曾經的荷蘭神童倫勃朗幾乎被所有的藏家所拋棄,落魄而死的時候,《夜巡》沒有從牆上跳下來,把所有討厭倫勃朗的評論家全都暴打一頓呢?
梵高的落魄可以說是性格使然,是自我選擇的結果。
倫勃朗可不是哈!人家是正經想要住大House,過著王公一樣生活的人,事實上是,當阿姆斯特丹這座城市熱捧他,把他當做第二個魯本斯對待的時候,他也真的過著這樣的生活。
他只是畫“砸”了,就像被塗上一坨狗屎,賣不動了,訂單減少,評論界唱衰,訂單繼續減少,評論界繼續唱衰。
這就是馬仕畫廊現在擔心顧為經所面臨的情況。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倫勃朗的成功,只是第二個魯本斯的成功,倫勃朗的失敗,卻是第一個倫勃朗的“失敗”。
他因成功而庸碌。
他因失敗而偉大。
他的成功毫無特色,他的失敗獨一無二。他的成功是自己個人的成功,他的失敗卻是藝術史的成功。
這恰恰是這個行業最諷刺的一點。
至於這句話的後半句,伊蓮娜家族說——“高貴的靈魂無法被塵世所束縛,它自會尋找自由。”
你都說靈魂了,誰能跟你辯論?
至於為什麼只說高貴的靈魂,那不明白著嘛,因為“高貴的身體”在伊蓮娜家族的地窖裡待著那!
這也是伊蓮娜家族最為諷刺的一點。
只能說從漫長的時光角度,以歷史宏偉的視角,這句話未必是錯的,徐謂,梵高,倫勃朗,甚至是那些無名無姓的畫工們,無論人們曾怎麼嘲笑他們,怎麼忽視他們,他們都最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以一個人短短一生的角度來看,這句話還真未必是對的。
這句話就是一句也未必是錯,也未必對的話。
但至少,最對世界感到悲觀的那些人也願意相信,藝術確實是有力量的,也許這個力量大,也許這個力量小,也許在金錢的浪潮和市場遊戲裡,這樣的力量不值一提。但當兩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就算是一隻羽毛的重量,也許也足以改變天平的方向。
以前。
顧為經的畫是那根羽毛。
如今。
亨特·布林的畫則是那根羽毛。
他是那個改變態勢的力量,讓正在用華麗優美舞步翩翩起舞的安娜,直接跌了個大馬趴。
他的畫贏了顧為經的畫,所以……那他願意去說什麼都是對的。
第1082章 人間悲喜劇
賽馬比賽裡,第一個衝過終點線,連靴子上沾上去的馬糞都會散發著自然的芬芳氣息。
賽馬比賽裡,跌斷了腿,頭上的一根頭髮絲沒有梳理好,都會成為你跌斷腿的原因。
人們在偉大里尋找偉大的證據。
人們在平庸裡尋找平庸的證明。
堂姐和以往一樣的犀利,一樣的雄辯,一樣的富有激情且文采飛揚。“只有顧為經能畫出這樣的畫”——這句話原本有潛力成為諸如卡洛爾在日記寫下的“巴黎上空的雲海如同無限延伸的夢想之核”一樣被人人所稱頌追捧的經典格言。
但她……
她從馬上跌了下來,摔得灰頭土臉,好不狼狽,這不該是安娜的錯,而是顧為經的無能。奧勒認為,堂姐做到了完美,唯一的問題就是顧為經並不是那個能和她相伴的衝過終點線的人。
伊蓮娜小姐有很多很多的優點,耐心卻不屬於其中之一。
很小的時候他們是那樣的親密,安娜會從溪水裡撿起一顆卵石,擦乾上面的水珠遞給自己。奧勒做夢都想要成為伊蓮娜小姐騎著的馬啊,可瞧瞧看,當對方認為自己並不是那個和她相伴的衝過終點線的人的時候,她是怎麼做的?
她把自己從伊蓮娜莊園裡丟了出去!
安娜從不回頭去看,也從來不會給別人第二次機會。
現在,他們狠狠的一起摔了下來,瞧瞧這一次安娜·伊蓮娜是怎麼做的,她之前說——“只有顧為經能畫出這樣的畫”。這一次,她則告訴馬仕畫廊那些潛在的買家,“顧為經把一整條塞納河裝進了一支高腳杯裡”。
小克魯格先生羨慕這樣的信任。
小克魯格先生憎恨這樣的信任。
憑什麼人人都喜歡顧為經,憑什麼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會有這麼大。
為什麼堂姐會給顧為經第二次機會,她難道不知道,那正是他心心念念,夢寐以求想要得到的東西麼?
她安娜·伊蓮娜難道會不知道,只要她的一句話……自己便會得救!
不不不。
堂姐當然知道,她那麼聰明,從一開始,她就該什麼都知道。只是她對一些人充滿了一些沒有道理的愛,對另外一些人充滿著沒有緣由的苛責。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沒有道理,不問緣由。
當然。
小克魯格相信顧為經確實比之前更“強”了,他確實畫了一幅比上一幅《人間喜劇》藝術造詣更高的油畫。不光安娜說那是玻璃杯裡的塞納河,連喬治也說,那幅畫好像是“一幅生動的魔法奇蹟”。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
小克魯格希望顧為經直接畫了坨狗屎出來,可當他的敵人和他的朋友都說那是一幅閃閃發光的黃金的時候,奧勒就要接受它確實是一幅閃閃發光的黃金的事實。
奧勒甚至相信,這樣下去,用不了多少時間,這幅畫就會被以一個高價賣出去。
金子總要發光。
能識出金子的人不會只有安娜或者喬治,以顧為經的身價,以伊蓮娜家族的聲譽,以馬仕畫廊的行銷能力,沒理由這一切不會發生。所以,奧勒必須要足夠的快,他要在這一切真的發生以前,做好相應的應對。奧勒只希望亨特·布林在ABC電視臺的黃金節目之上,能夠乖乖聽話,按照他所設計好的那樣去做。
“確實很棒。”
亨特·布林還在點著頭,“壓力果然能夠快速讓人進步。我以為顧為經要不然會裝作無事發生,要不然嘛……則會另起爐灶換一個題材與主題,沒想到,他竟然把之前的那幅《人間喜劇》重新在地上撿了起來。”
“有志氣!”他讚許道。
比如這個——這就是奧勒不太希望出現在電視臺節目裡的話。
“一條塞納河,這也是一個很棒的描述。”
布林先生繼續點評道。
“他的第一幅《人間喜劇》想要表達的太多,太複雜也太零散,他想要把整座城市全部都裝進畫稿裡,無疑,他做的很失敗,他只是畫了一幅樂高玩具而已。”
“這幅畫就不一樣了。”
“壓縮,萃取,凝練。他拋去了整座城市,只取它們映在塞納河河面之上最精彩的倒影。”
“見過香水公司是怎麼製作昂貴的天然香水的嘛!香水工人會收集沾著露水的花葉,把一千片最新鮮的玫瑰花裝進反應罐子裡,最後萃取出了一滴精華。香水公司的廣告上會說,僅僅是一滴精油,便蘊藏著整片玫瑰花田的神秘氣息。”
“這幅畫嘛,就是之前那幅《人間喜劇》所濃縮出來的精油。”亨特·布林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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