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指了指前方呼嘯而過的貨車:
“你爸是個聰明人,他感覺到了這陣風,但他不知道風會往哪吹。未來十年,是中國翻天覆地的十年。誰能先看清這陣風,誰就能站在潮頭。”
“這叫——大勢所趨。”
劉曉麗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她雖然是廠長千金,平時接觸的也就是些吃喝玩樂的圈子,那些圍在她身邊的男人,要麼是唯唯諾諾的舔狗,要麼是隻會吹牛的草包。
從來沒人跟她講過這些。
此刻的蘇雲,在她眼裡有一種強大的氣場。
那是一種超越了皮囊的、智慧與遠見帶來的壓迫感。
他不討好,不卑微,甚至帶著一種俯視這個時代的從容。
這種男人,有點意思。
接下來的兩天,蘇雲和李成儒在天津衛可謂是“如魚得水”。
有了劉建國的電話鋪路,再加上手裡那份沉甸甸的日化二廠合同做背書,剩下的幾塊硬骨頭——海鷗手錶廠、飛鴿腳踏車廠,幾乎是一路綠燈。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廠長們,一看連那個“老頑固”劉建國都下了重注,一個個生怕落後,紛紛慷慨解囊。
僅僅兩天,蘇雲的包裡就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贊助意向書和提貨單。
滿載而歸。
分別的時候,是在招待所樓下。
李成儒很有眼力見兒地拎著行李先上樓了。
劉曉麗坐在車裡,沒熄火。蘇雲站在車窗外,那個裝滿“戰利品”的軍挎包隨意地掛在肩上。
“明天就回BJ了?”劉曉麗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蘇雲,語氣很隨意,像是跟哥們兒聊天。
“嗯,一早的火車。”蘇雲點頭,“這次多謝你了。要是沒有你這塊敲門磚,這幾扇門我還真不好進。”
“別說虛的。”
劉曉麗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這是廠裡的電話,轉銷售科就能找到我。以後要是還有這種‘借勢’的好買賣,或者是路過天津,記得言語一聲。”
她眼神坦蕩,沒有那些小女兒家的扭捏作態。
她欣賞蘇雲,是因為這個男人夠強,夠狠,夠聰明。
這是一種對強者的認可,而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花痴。
蘇雲接過名片,放進貼身口袋,也笑了:“一定。以後天津這塊市場,還得靠你這位地頭蛇照應。”
“行了,走了。”
劉曉麗揮了揮手,一腳油門,吉普車轟鳴著衝了出去,只留下一串紅色的尾燈,消失在長街盡頭。
蘇雲站在原地,掂了掂肩上的軍挎包。
包裡裝的只是輕飄飄的幾疊意向書和合同,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重武器”已經在路上了。
那是整整一輛“解放牌”大卡車。
劉建國講究,聯合了海鷗廠、飛鴿廠的幾位領導,搞了個“津門國企聯合慰問團”,專門派了一輛貨車,連夜將那幾百箱百雀羚禮盒、手錶和腳踏車咄鵅J。
“讓他們先飛一會兒。”
蘇雲點了一根菸,在冷風中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能想象到,明天當他和李成儒兩手空空地走進廣播大樓時,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尤其是王洪副臺長,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畢竟,在他們眼裡,兩個毛頭小子去天津衛“化緣”,能帶回兩包天津大麻花就算不錯了。
菸頭明滅,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深藏的算計。
“彈藥是充足了……”蘇雲拍了拍挎包,喃喃自語,“但仗怎麼打,才是關鍵。”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現在的BJ廣播大樓裡,正是資源最緊缺的時候。
為了保這第一屆春晚,臺裡幾乎是下了死命令,所有的資金、裝置、人員都要優先供應春晚籌備組。
在“重頭戲壓倒一切”的前提下。
首屆春晚是全臺今年的頭等大事,是面向全國觀眾的“軍令狀”,黃一鶴在那兒喊窮,其實是種向上要資源的策略,臺裡無論如何也會保住這塊金字招牌。
《紅樓夢》劇組走的是“大文化”的路子,背後是一群國寶級的學術泰斗坐鎮,地位超然,底氣十足,誰也不會在預算上給他們使絆子。
最慘的,是那部被視為“通俗神話”、爹不疼娘不愛的《西遊記》劇組。
為了給春晚騰挪資金,楊潔導演那邊的經費已經被削減到了維持溫飽的邊緣,連去外地取景的車費都快湊不齊了。
“這筆錢和物資,名義上是給春晚的。”
蘇雲吐出一口白煙,目光望向BJ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但實際上,我是要把這批糧草名正言順地哌M《西遊記》的倉庫裡。”
這才是他這趟天津之行真正的戰略意圖。
如果不把這層關係捋順了,就算拉來金山銀山,也流不到猴哥的飯碗裡。
蘇雲掐滅了菸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轉身,大步走進招待所。
風雪已停,但更大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第56章 0007風雪、謠言與最後通牒【第7更1.8W】
1982年的日曆即將翻到最後一頁。
BJ的冬天,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窗外的大雪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兩天,廣播大樓前的松柏被壓得彎了腰,整個大院徽衷谝黄覞鳚鞯拿C殺之中。
距離蘇雲和李成儒離開BJ前往天津,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原本熱火朝天的春晚籌備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魂魄,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上午九點,臺長辦公會議室。
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王洪副臺長坐在長桌的一側,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關於調整春節聯歡晚會籌備方案的緊急報告》,面色鐵青。
而在他對面,黃一鶴導演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胡茬凌亂,身上那件舊毛衣顯得空蕩蕩的。
“老黃,不是臺裡不支援你。”
王洪把報告往桌上一扔,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還有不到兩個月就是春節。現在的情況是:資金缺口巨大,所謂的‘贊助’連個影子都沒有;蘇雲那個小同志去了天津三天,音信全無。我們不能把全臺的任務,押注在一個年輕人的空口白話上。”
“他會回來的!”黃一鶴猛地抬頭,聲音沙啞,“蘇雲說了,他有把握!天津那邊的市場……”
“把握?什麼把握?”
王洪打斷了他,手指關節重重地叩擊著桌面,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是靠嘴皮子?還是靠那是那幾張還沒兌現的空頭支票?老黃,你糊塗啊!天津衛是什麼地方?那是九河下梢,那是商場如戰場!兩個毛頭小子,空手套白狼?沒準現在被人扣在那兒,連回來的路費都沒了!”
王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黃一鶴,看著外面的漫天風雪。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內容卻更加殘酷:
“臺裡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為了確保除夕播出的絕對安全,必須止損。”
他轉過身,下了最後的判決:
“第一,暫停你春晚總導演的職務,由臺裡成立臨時領導小組接管。
第二,立刻砍掉風險最大的‘電話熱線’和‘現場點播’環節,迴歸傳統的錄播形式,或者搞個穩妥的茶話會。
第三,那個蘇雲……擅自離崗,造成重大工作延誤,等他回來,停職檢查!”
黃一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王洪不是壞人,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王洪的決定是符合行政邏輯的——“求穩”。
在那個年代,不出錯就是最大的功勞。而創新,往往意味著不可控的風險。
可是,如果不創新,這臺春晚和以前那些死氣沉沉的晚會有什麼區別?
黃一鶴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
與此同時,西側的小紅樓,《西遊記》劇組。
這裡的情況,比春晚籌備組還要慘淡。
原本熱鬧的排練廳,此刻冷清得像個冰窖——是真的冷。
因為臺裡為了保春晚的“穩妥方案”,緊急凍結了所有非必要開支,小紅樓的取暖煤供應被削減了一半。
楊潔導演裹著那件這就有些破舊的軍大衣,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封剛剛送來的《關於暫停<西遊記>外景拍攝及經費凍結的通知》。
通知上的紅章,紅得刺眼。
“楊導……”
豬八戒的扮演者馬德華縮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取暖,哈著白氣問道,“咱們……咱們這都停了快一週了。食堂那邊說,明天開始,咱們劇組的伙食標準要降級,連肉菜都沒了。這……這年還怎麼過啊?”
六小齡童蹲在旁邊,手裡的金箍棒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圈。
他想練功,可是肚子空蕩蕩的,身上也凍得發僵,根本提不起勁。
“師父”遲重瑞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旁邊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場務圍上。
楊潔看著這群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徒弟”,心裡酸得像倒了醋,又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她很清楚臺裡的邏輯:春晚是除夕當晚的“門面”,必須保;《西遊記》雖然也是重點專案,但畢竟那是明後年的事,現在可以“緩一緩”。
這一“緩”,就把劇組緩進了絕境。
“大家再堅持堅持。”
楊潔的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依然倔強,“蘇雲走之前跟我說了,他去天津就是為了給咱們找活路。他說能帶回錢來,我就信他能帶回來!”
“可是楊導……”
劇務主任李杖宀辉冢瑫捍崆诘睦蠌埧嘀槪斑@都三天了。大家都說……蘇顧問是為了躲這邊的爛攤子,跑了。畢竟他就是個臨時工,也沒編制,跑了也就跑了……”
“放屁!”
楊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亂顫,“蘇雲不是那種人!他為了這個劇組,連家底都掏出來了,他會跑?誰再敢嚼舌根,給我滾出劇組!”
雖然嘴上罵得兇,但楊潔轉頭看向窗外的眼神裡,也藏著深深的憂慮。
窗外白茫茫一片,大雪封路。
在那條通往廣播大樓的必經之路上,除了被風捲起的雪沫子,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如果是平時,三天不算什麼。
但在現在這個人心惶惶、斷糧斷頓的節骨眼上,這三天,每一秒都是煎熬。
……
廣播大樓正門口。
保衛處長正指揮著幾個工人清理積雪,嘴裡罵罵咧咧:“這鬼天氣!趕緊鏟乾淨,一會兒部裡的領導還要來視察!要是滑倒了領導,你們都別想幹了!”
二樓視窗,王洪端著茶杯,看著樓下忙碌的場景,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十點到了。”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癱坐在椅子上、不肯離開的黃一鶴,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被堅決取代。
“老黃,認清現實吧。不是我不給你機會,是現實不允許我們賭博。”
王洪拿起電話,撥通了技術部:“喂?我是王洪。通知下去,撤銷熱線接入方案。對,拆線。那個什麼互動平臺,不用搞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遲疑,但還是應了一聲“是”。
黃一鶴閉上了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