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嚴援朝靠在機櫃旁，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涼水。
“老闆，屏是造出來了。但接下來咱們怎麼用？”
嚴援朝指著那塊面板。
“八寸，這個尺寸很尷尬。做手機，太大，塞不進口袋；做電視機，太小，放客廳裡連個人臉都看不清。咱們花三個億砸出來的東西，總不能真拿去給有錢人當車載電視掛著玩吧？”
“誰說電視機只能放在客廳裡？”
蘇雲把面板放回絕緣墊上，轉身走向辦公室的白板。
他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類似翻蓋書本的草圖。上半部分是螢幕，下半部分是按鍵和一個圓形的托盤。
“老嚴，這段時間樂邚南愀圻回來的那些武俠電影、警匪片，在內地賣得怎麼樣？”蘇雲問。
“火得一塌糊塗。”嚴援朝脫口而出，“但麻煩也多。錄影帶這東西太嬌貴。南方這段時間陰雨連綿，磁帶容易發黴、受潮，放進錄影機裡動不動就絞帶。而且……”嚴援朝嘆了口氣，“盜版太容易了。兩臺錄影機一對拷，一晚上就能翻錄出上百盤，防不勝防。”
“所以，錄影帶的壽命到頭了。”
蘇雲的筆尖在那個圓形的托盤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我要做一種全新的儲存介質。把電影畫面壓縮，燒錄到一張CD上。”
嚴援朝愣住了。
“光碟？那東西現在只有飛利浦和索尼在搞，而且全是用來裝高保真音樂CD唱片的。要把動態的影片畫面塞進去，資料量大得驚人，一張盤根本裝不下！”
“原始資料裝不下，那就壓縮。”
蘇雲眼神極度銳利，像一把解剖刀，精準地切開時代的壁壘。
“國際上正在討論一種叫MPEG-1的影片壓縮標準。老嚴，你的DSP音訊解碼天下無敵，現在，我要你帶團隊攻克影片解碼晶片。強行把一部九十分鐘的香港電影，壓縮打包，刻進一張閃閃發亮的塑膠光碟裡！”
蘇雲指著白板上的草圖。
“然後，把光碟驅動器，和咱們剛剛研發出來的這塊八寸液晶彩屏，結合在一起。”
“做成一臺可以隨身攜帶、翻開就能看高畫質香港電影的——神話行動式VCD影碟機！”
實驗室裡死寂無聲。
嚴援朝盯著白板上的圖紙，腦子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夏普在華南建廠，拼命降價，就是為了鎖死中國家庭客廳裡的那臺笨重CRT電視。
所有人都以為，神話研發螢幕，是為了去客廳裡跟日本人搶地盤。
但蘇雲根本沒打算進客廳。
他直接把電影院塞進了一個公文包裡！
出差的火車上、大學宿舍的床上、長途大巴的後座……只要你有一臺神話行動式影碟機，塞進一張光碟，隨時隨地都能享受屬於自己的私人影院。
“這……這是降維打擊。”嚴援朝喃喃自語。
“沒錯。”
蘇雲扔掉馬克筆。
“他們想壟斷電視機，我就讓電視機變成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
“馬上立項。代號‘盤古’。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這臺機器的工程樣機。”
“同時通知樂撸Ｖ顾邢愀塾耙曚浻皫У墓噤浌ぷ鳌０阉匈I斷版權的母帶封存，準備進行數字轉錄。我要讓全中國第一批帶畫面的光碟，全打上神話的LOGO。”
接下來的三個月，神話集團進入了極其恐怖的靜默期。
外界都在看笑話。
夏普的華南組裝廠已經投產，廉價的映象管像潮水一樣湧入國內的彩電廠。
長虹、熊貓的電視機價格一降再降，銷量暴增。
日本人在報紙上大肆宣揚他們的“中日產業互助共贏”。
而揚言要進軍光電領域的蘇雲，卻彷彿銷聲匿跡了。
隨身聽依然在賣，但沒有任何新動作。
很多人私下裡傳，神話的資金鍊斷了，蘇雲在實驗室裡賠了個底兒掉。
直到1988年初春的一個深夜。
深圳的雨終於停了。空氣中透著一股草木萌發的生機。
後海王府的偏廳裡，火鍋咕咚咕咚地翻滾著。
紅油鍋底泛著誘人的色澤，幾盤新鮮的現切羊肉擺在桌邊。
蘇雲、李杖濉⑷握恰涝瘒谧琅浴�
沒人動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桌子中央那個黑色的、泛著磨砂金屬光澤的扁平機器。
它比後世的膝上型電腦還要小一圈，極其精緻。
蘇雲彈了彈菸灰，伸出手。
他掀開機器的翻蓋。
上半部分，是一塊色彩鮮豔、沒有任何反光的八寸液晶螢幕；下半部分，按下一個按鍵。
“咔噠。”
一個圓形的托盤平滑地彈了出來。
蘇雲從旁邊的塑膠盒裡，拿出一張背面如同彩虹般絢麗的銀色光碟。
放進托盤，推入。
機器內部傳來輕微的“嗡嗡”光頭讀取聲。
兩秒鐘後。
八寸螢幕驟然亮起。
新藝城影業極其經典的片頭標誌閃過，緊接著，周潤發穿著風衣、戴著墨鏡的瀟灑身影出現在螢幕上。
《英雄本色》那極具衝擊力的槍戰場面和清晰無比的畫面，伴隨著機器兩側雙揚聲器的立體聲轟炸，瞬間塞滿了整個房間。
沒有錄影帶那種刺啦刺啦的雪花點。
沒有磁頭受潮後的畫面扭曲。
一切清晰得連周潤發風衣上的褶皺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操……”
李杖迨盅e夾著的一片羊肉掉進了蘸料碗裡，濺了一桌子的芝麻醬。
他渾然不覺，兩眼發直地盯著那個小螢幕。
“老闆，這畫面……這聲音……就裝在這麼大點兒的塑膠片片裡？”
“這叫VCD。”
蘇雲夾起一片羊肉扔進紅油鍋裡，語氣平靜得出奇。
“這只是便攜版。老嚴他們還做了一款接電視的家用版機頂盒，成本更低。”
蘇雲看著沸騰的火鍋，眼底閃過一絲狠辣。
“夏普覺得他們掌控了映象管，就掌控了客廳。但他們忘了，看電視需要內容。”
“明天開始，全國的神話專賣店，全面鋪貨神話VCD。”
“隨機器，送周潤發、成龍的絕版正版光碟。”
“我要讓那些剛買了便宜彩電的老百姓發現，電視上播的那些無聊節目根本沒法看。他們必須花錢買咱們的神話VCD，才能在家看香港大片！”
“而那些經常出差的有錢人，會花一萬塊錢，買這臺帶螢幕的便攜版。在火車上享受別人羨慕的目光。”
第255章風起前的羊肉片：那些藏在心底的田園
這頓火鍋吃得極其壓抑，又極其亢奮。
壓抑是因為他們知道，明天這個機器一旦扔進市場，整個中國的家電行業將迎來一場大地震，無數靠錄影帶吃飯的人會傾家蕩產；亢奮是因為，神話終於在這個被人卡脖子的年代，用自己的刀，劈出了一片天。
酒過三巡。
嚴援朝喝得有點大舌頭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臺還在播放《英雄本色》的機器，眼眶發紅。
“老闆……為了這臺機器裡面的解碼晶片，咱們研發部三個兄弟累倒了，在醫院掛水。”他抹了一把臉，“真他孃的難啊。外國人搞不出來的壓縮演算法，咱們硬生生靠手算，一行程式碼一行程式碼敲出來的。”
“敬他們。”
蘇雲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讓他的眼神更加清明。
任正非在一旁默默地夾著菜，他其實不太能吃辣，但今天硬是陪著蘇雲吃了個痛快。
“老闆，這把火燒出去，咱們神話可就徹底成了行業公敵了。不僅是日本的家電巨頭，國內那些錄影機廠、磁帶廠，估計能恨死咱們。”任正非沉聲道。
“捱罵是領先者的宿命。”
蘇雲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偏廳的雕花窗前。
窗外，院子裡的幾株芭蕉在夜風中搖曳，雨後的空氣透著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這種味道，讓蘇雲緊繃了半年的神經，難得地放鬆了一瞬。
他突然想起了在三亞海邊，那個關於牧場的閒聊。
“老任，老嚴，杖濉！�
蘇雲沒有回頭，聲音在安靜的偏廳裡顯得有些空靈。
“打完這一仗，把VCD的標準徹底握在咱們手裡。咱們就算在這個世界上，徹底站穩腳跟了。”
李杖邈读艘幌拢酒鹕碜叩教K雲身後。
“老闆，您這話聽著……怎麼像要掛印封金似的？咱們現在如日中天，正是開疆拓土的時候啊！”
“開疆拓土，交給下面的人去幹。制度建好了，神話就能自己咿D。”
蘇雲轉過身，看著這幾個陪他一路廝殺過來的老兄弟。
“我不瞞你們。朱琳在湘西蓋了十所希望小學，我把隨身聽一半的利潤都捐了。為什麼？因為我怕自己在這商場上待久了，變成一個只認錢的機器。”
“等VCD的生態閉環完成，液晶面板的技術壁壘築死。”
蘇雲指了指那臺播放著電影的機器。
“我就把總裁的位子交出去。”
三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您去哪？”任正非聲音發緊。
“去兌現我之前吹過的牛。”
蘇雲笑了，笑得很通透，像個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的行者。
“去澳大利亞，買幾萬英畝的牧場。種葡萄，釀酒，養幾千頭羊。每天睡到自然醒，騎著馬去巡視草場。”
蘇雲拍了拍李杖宓募绨颉�
“國內這一攤子，有你們撐著，天塌不下來。我坐在南半球的搖椅上，給你們寫劇本、出主意，當個安安穩穩的太上皇，不比天天在這裡算計人心痛快？”
偏廳裡安靜了很久。
只有《英雄本色》裡小馬哥的槍聲在迴盪。
“得。”李杖逡慌拇笸龋劭粢灿行┌l紅，“老闆您既然定了，我們這幫當兵的，沒二話。您就去您的牧場享福。國內這幫日本鬼子、盜版商、競爭對手，我們挨個給您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行了，別酸了。仗還沒打完呢。”
蘇雲走回桌旁，拿起酒瓶，給四個人的杯子全部倒滿。
“明天早上八點，‘盤古’準時釋出。”
“讓整個電子界看看，什麼叫中國人的標準。”
第二天，1988年的春天，以一種極其炸裂的方式到來了。
神話集團沒有召開任何釋出會，也沒有在電視上鋪天蓋地地打廣告。
他們只是在全國三千家專賣店的門口，貼出了一張極簡的海報。